在橙子問栗子為什麽直接用《馬賽曲》做那首歌的翻譯的時候，栗子除了給程志講了馬賽曲的故事之外，還講了一點別的——

比如，人類文明，起源於火，也將最終終結於火。

準確地說，人類的文明起源於人類掌握了一種激發不活躍的能量的手段，這種手段叫做燃燒，而最終，人類或許，會被自己掌握得越來越恐怖的激發手段而滅亡。

最開始的，轉變化學能為熱能。

然後是，轉變化學能為機械能的時代。

再然後，是轉變化學能為電能的時代。

接下來，是轉變核能為電能和熱能的時代。

或許終有一日，人類會試圖，通過理解“熵”這樣一個可以看做統計現象的計量的內蘊規律而使得熵自發地減小。

或許可以稱這種廣義上的“能量”為“熵能”。

然而，現在沒有人知道，所謂的“熵能”究竟該如何獲取，而對未來的人也是同樣，在真正將“熵能”轉變成可以利用的電能或者機械能之前，沒有人知道，肆意妄為地利用“熵能”會帶來什麽後果。

——或許是，沒有後果，就像古人用木柴取火那樣。或許有被火燒死的，但被火燒死的人，遠遠少於本來應該被凍死或者被野獸吃掉的人。

因而或許可以直接說，使用“熵能”沒有後果。

然而，這只是一種假設，另一種假設卻是，就像核電站一樣，“熵能”或許會一如既往地表現良好，然而誰也不能肯定，下一刻，這表現良好的“熵能”會不會忽然爆發。

火，至多引發森林大火。

核彈，至多毀滅一個地球的整個表面，而再過幾千年整個地表仍然會生機盎然。

沒有人知道，熵能的正確影響範圍有多大。

保守的估計應當說，整個宇宙。

畢竟熵是否會增減應當放到整個宇宙尺度上，才能最終評判。

就像，植物一直試圖把高熵的物質，比如二氧化碳，合成成低熵的物質，比如葡萄糖果糖或者纖維素。

哪怕把整個眼光局限在地球上，整個地球的植物，也是在盡力去做“熵減”這一工作的。

然而，植物並不是利用“熵能”的物種，畢竟，整個體系裏，熵增的，是太陽。

植物的減熵能力，哪怕再厲害，也幹不過太陽。

事實只是，植物從太陽那裏吸收到了低熵的光子，而後把熵，從二氧化碳之中，轉移到光子中。

或許，在“熵能”真正出事故之前，沒有人會知道——不，應該說沒有人能肯定——沒有人能肯定“熵能”的危害究竟會大到什麽程度。

然而問題只是，在熵能真正出事之後，如果運氣沒那麽好的話，或許，後世的智慧體，只能在茫茫的宇宙背景輻射之中，搜尋者前代智慧文明的足跡了。

……

栗子之所以跟程志說這個，並不是栗子忽然想通了什麽，只是因為，受德的死，剛剛好，正是死於火。

那時候，各族聯軍已經沖進朝歌，開啟了血流漂杵模式。

而受德，則是，帶領著為數不多的，都不是武職的臣民，在做最後的抵抗。

“陛下，我們實在擋不住了，我們也不可能擋得住的，請陛下下令，上鹿臺吧。”

鹿臺，這是一個很神奇的建築。

後世有人認為，鹿是祥瑞，是吉祥的象征，建造鹿臺，是為了討一個吉祥。

然而，如果後世的人在商朝生活過，絕對不會有這個念頭。

“天命玄鳥，降而生商。”

商朝，自古以來，都是崇拜飛鳥，而非野獸的。

畢竟，野獸無論如何，都逃不了人的食物或者人的寵物。

大抵，這只是因為，野獸會的，人多半都能做得更好——除了鳥，畢竟鳥會飛。

也因此，商朝，對鳥的崇拜，比其他的，要深很多。

畢竟，鳥能直接上天，理應可以直接跟天帝進行交流，而鹿，便是鹿長得再可愛，也不過一種走獸，跟上天溝通不來的。

崇拜鳥，而造鹿臺，很顯然，鹿臺的作用，並不是祭祀或者單純討一個吉祥。

說來也巧，這是受德身邊的一個奴才給出的建議。

受德覺得這個建議很好，在朝堂上討論了一番，才最終決定修建的。

鹿臺，歸根結底，像鹿的地方不多。

首先不可能是頭，畢竟以古時候的雕工，若是強行雕一個鹿頭出來，指鹿為馬的事情，或許會早發生八百年。

同樣的道理，雕一個鹿身子，不僅困難，實用性也不大。至於把臺子塗得像梅花鹿一樣滿身斑點，或許在文字上看是沒問題的，然而，塗出來的效果，或許可以參考3D建模時候造出來的那個“猴賽雷”。明明每一部分都是按照原畫去做，但由於材質原因，結果變得很糟糕，也不是不可能。

大約，這座臺子，能仿照鹿的，只有一個位置

——鹿角。

古時候，拒馬樁還有一個別稱，叫做鹿角，或者鹿角木。

鹿臺，只仿照了這一個部位，鹿角。

其作用只有一個，那就是，在危急時刻，組織一波防禦和反擊的力量。

曾經，受德也試著用這個鹿臺做過推演，只要士兵站在鹿臺上，只要士兵的力氣足夠拉開弓弦，那麽，在拒馬樁的幫助之下，士兵射箭的精準度，就會大幅度提高。

原因對於這個時代不算太簡單，帶著一點標準化和工業化的雛形，但也很方便理解。

那就是，做一批標準的弓，一批帶著刻度的箭，只要張弓的時候把箭拉到刻度附近，然後仰射，便能把箭射到第一排拒馬樁前面。

平射，能把箭射到第二排拒馬樁前面。

拒馬樁的左右有兩個，一個是阻攔敵人，另一個是給自己的弓箭手提供刻度，使得哪怕是沒有經過訓練的弓箭手也能發揮出他的作用。

然後，受德，無奈之下，帶著大臣，以及四面八方湧來王城中心逃難的難民們，上了鹿臺。

誠然，戰車的確攻不下鹿臺。

這也是為何當初在姜家子提出，要修牧業放馬憋戰車而不是大興土木造鹿臺的時候，被朝堂眾人反駁的原因。

姜家子的計策，完全比不上朝堂上眾人的合謀。

而事實上，戰車，的確也不是為了沖擊鹿臺而設計的。

沖擊鹿臺，自有沖擊鹿臺的方法

——比如放火。

當火燒起來的時候，當受德發現火無論如何也撲不滅的時候，受德只是面對著自己下轄的子民，跪了下來：

“抱歉了，原以為，我可以治理好整個國家，然而，整個世界，比我想象得，覆雜太多。”

說到這裏，邊上有人扶他，但受德只是擺擺手，搖搖頭：

“我們都要死了，就別在意面子問題了。我一直覺得自己雖然犯過小錯但無傷大雅，但到了現在我才知道，我從來都不是一名合格的君主。現在，我唯一能保證的，或許只是，跟你們死在一起了。”

說到這裏，受德忽然想到了什麽。

因為，幾個月前，跟程志天南地北聊天的時候，雖然整體都是受德在壓制程志，但程志為了反擊受德的話語，不自覺地，會多講一些東西。

比如，火之所以能燒起來，主要是因為，有可燃物，有空氣，和可燃物到達了燃點。

於是受德站了起來，主動撲向了火苗，卻忽然腳下一滑，倒在了地上，兩手撐地，抹了一手油。

油。

油！

“是誰往鹿臺上潑的油！？”

而後，熊熊大火，吞噬了受德的身軀。

這句話，也就戲劇性地，成了受德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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