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臺下的士兵，並不知道這一切，臺下的士兵只知道，馬上就要打仗了，絲毫不知道那西吉占蔔的黑歷史。

“你說，這占蔔成功了嗎？”

有士兵很是心急，已經等不到姜家子宣布結果，便先一步問了出來。

旁邊有個略有學問的老兵回應：“啊，看上去，不出意外的話，應該是成功了。”

“為什麽？”心急的士兵很是不解：“明明結果還沒有出來？”

“原因有好多啊——”老兵回答：“最重要的一點是，如果占蔔得到兇兆，那麽占蔔必須取消。否則就是不敬神。”

“有這個規矩嗎？”心急的士兵點點頭，向老兵說：“漲見識了。”

老兵笑了笑，又說：“其實，判斷占蔔結果還可以用另一種方法，你可以將心比心一下。”

“將心比心？”

“是啊，你想想，當今天子不敬鬼神，四時祭祀不用活人反倒是用陶俑，這樣不敬鬼神不敬祖先的事情，上天看了，會高興嗎？你再想想，咱們是有道王師，討伐不臣，規矩咱們都做足了，場面也排得這麽弘大，上天看了，一定會高興的吧，咱們是應天命，討伐不臣的王師，你覺得，上天，會否決我們的占蔔嗎？”

事實上，“上天”還就真正的否決了這場占蔔。

而事實上，面對占蔔的結果是“大兇”時候，無論姜家子，還是小大王，都沒有停下占蔔，而後遣散部隊，而是，再占蔔一次，再占蔔一次。

……

“怎麽還在占蔔，都已經第五次了……”

“五？五是幾？”

“五……五是……讓我數一數，二四六七八……咦？‘五’呢？”

……

已經不知道燒到地多少個龜甲的姜家子，實在受不了這一連串的失敗，把手裏的王八殼子一扔，發起飆來：

“這是什麽鬼上天！你們就這樣對待為王先驅的士卒嗎？你們就這樣對待兢兢業業準備建功立業的將士嗎？你們就這樣給出一個大兇，是在袒護那不敬祖先的天子嗎？你們，為什麽，這麽偏心呢！”

“怎麽了？”小大王看著姜家子，問了出來：“占蔔失敗了嗎？”

姜家子搖搖頭：“我看明白了一件事情。”

在小大王的語言提醒之下，姜家子好像恢覆了過來：“我明白了。”

“怎麽了？”

小大王問。

“我明白了，上天並不是給我們大兇來阻擋我們的進攻——相反的，上天再三給出‘大兇’，只是在提示，這一路走下去，會充滿艱難險阻，但是，我們會因此退縮嗎？我們會因為一點艱難險阻而踟躕不前嗎？蒼天不讓我們進攻，只是因為，蒼天害怕反對當今天子的力量在這樣一場戰爭之中消耗殆盡，可是，我們怎麽可能因為這樣的理由，就不去討伐不臣了呢？”

說到這裏，姜家子似乎想到了什麽，學著小大王的話，開始了自己的演說：

“古人曾說過的，”

事實上，只有程志那個時代，才能真正地說，“古人有言”。姜家子的話語，就跟小大王的話語一樣，假托古人，事實上，這個“古人”，就是他們自己。或許未來，這句話會因為他們而廣為流傳，但，無論如何，他們也不敢，在此時此刻，把這句話，打上自己的名號。畢竟，“古人言”代表的是一種說服力，借這種“想當然”的“古人言”，無論是對有學問的，還是對沒學問的，都是有很大的殺傷力的——哪怕到了宋朝，蘇軾蘇子瞻也是靠了一句“想當然”被一位學識至少是合格的考官看中——更不用說如今這些連字都不認識的，他們，見了“古人”，只有一個反應，那就是，下意識地，認為這句話正確。

“舜，以耕田起家，受堯的賞識，終成一代明君。”

事實上，如果姜家子再狠一些，去掉那個“受堯的賞識”，或許會更有說服力一些，因為，中國自古以來，無論禪讓也好，傳位也罷，只要不是起義，歸根結底，都是要站在統治階級附近，才會有這樣的待遇的。若是沒有堯的賞識，舜可能會組成一個小部族，那個小部族又可能漸漸發展壯大，但無論如何，舜不可能在有生之年成為一代明主——只可惜，當下的人，從來意識不到這個問題。

“伊尹，以一個陪嫁的廚子這樣低賤的身份，受先王天乙的賞識，終成了一代良相。”

同樣的，姜家子在介紹事例的時候，實在太過詳細，說出了那句“受先王天乙的賞識”。某種程度上，對沒有文化的人，這樣也不算錯，畢竟更多的事實論據和更詳細的細節可以旁證所言的真實性。畢竟編一個故事，細節越多，就越容易出錯。而把諸多細節都暴露出來的故事，實在不像一個假的故事。

“侯雀，身份低微，在築屋時候被先王賞識，終究成了一代良將，征討鬼方。”

侯雀，這個人，在後世，聽說過的已經不多了，然而，這個人，在當下，卻是不少談資的由來。許多人都在說，若是侯雀在世，會如何如何——說到底，只是因為，侯雀這樣的良將，從侯雀之後，幾乎絕種了——或許原先，姜家子可以勝任這一職務，然而姜家子終究去了西吉。後世或許會說姜家子的威武，然而，這個侯雀，就湮沒在歷史之中，大抵需要有人翻文獻翻好久，才能從故紙堆終找到一個侯雀，然後由於認字本領不佳，意會成傅說了。

“先王盤庚，自幼生活在民間，卻完成了整個華夏的中興。”

盤庚遷殷，作《盤庚》三篇，文字，說給庶人的樸素，說給臣子的精煉，其中的比喻，像什麽“如網之在綱，有條而不紊”，哪怕在演講之外使用，都是令人眼前一亮的，更不用說什麽在演講時候高呼“古我先王”這樣的殺器了。

“而賢臣膠鬲，也是從販賣魚鹽的集市上起家，終成了現在的賢臣膠鬲。”

緊接著那幾個人物的，是一個當今最出名的賢臣，幾度因為頂撞天子被罷職，免官，現在卻是閑賦在家的。姜家子講這個人，其實也是因為，膠鬲的故事，成了不少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大抵，上天想把大任傳遞給世人，都要先讓那人陷入困苦，讓那人在挫折和磨練之中成長，讓那人忍饑挨餓已確認那人是否會因此改變自己的志向。說到底，上天以這些事情，歸根結底，只是想借此，增加那個將被賦予重任的人的能力。”

姜家子的話很多，但歸根結底，只是解釋了一個問題——那就是，這場占蔔，是不作數的，就算是“大兇”，說到底也只是蒼天的一廂情願——而無論蒼天說什麽，姜家子都是不會改變自己的志向的。

畢竟，一切，

一切的天時地利與人和，

都經不起，再一次的折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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