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應該從，程志跟栗子，從西吉，或者說，未來的西周走後開始講起。

程志跟栗子走的時候，跟他們同一時間出發的有不少人，比如那個去了蜀地被擺了龍門陣的，比如那個去羌地被一群要錢要糧的牧民逼得痛不欲生的。

雖然，他們的聯合，目的並不單純，（或者說單純的只是想搶錢搶糧，單純得有些可怕。）然而在大家的努力之下，向東的“至純之師”，終究還是漸漸成型了。

看著一群又一群列隊在校場前的軍人，小大王笑了笑，站在一個木臺上，左手拿著黃金斧子，右手揮舞著牦牛皮做的白旗，張牙舞爪，意氣風發。

然而，與這個小大王的意氣風發相比的，是小大王的失落。

小大王其實已經沒有太多權利了。說到底，小大王，也就是一個名義上的小大王。若是姜家子不找他麻煩，他還能活，然而一旦小大王對姜家子露出絲毫的惡意，姜家子便會想方設法將小大王趕下臺去。

至於怎麽把一個封建王朝，或者說封建王朝之前的皇帝趕下臺，或許，知道陳涉的，都會有方法吧。

小大王自然是知道自己的處境的，然而小大王並不驚慌，他只是站在臺上，擺足了架子，然後開始喊著行軍的誓言：

“逖矣，西土之人！”

這句話的第一個字，念“替”，應該是“遠”的意思。

小大王的話，其實是曾經，在不久之前，他領悟到的一點東西。

身為王，如果高高在上，公然叫囂，搞得自己如同太陽一般，下場，中國有夏桀，外國有路易十四，並非屢見不鮮，並不是這樣的人天生很少見，而是這麽蠢的很早就死光了。

小大王的意思只是，自己拿著斧子舉著大旗站在臺前，離那些士兵實在太高太遠。

高，意味著階級；意味著疏離。

既高又遠，意味著，既產生了階級，又產生了疏離，這樣做，很早以前，就有祖宗以身試法過，而結果只是自投羅網。並沒有其他可能。

只是，小大王並不知道，他的這句話，並不是按照他預想的那樣起效果的。

“這‘替矣，吸土知人’是什麽意思啊？”

有士兵疑惑，便有士兵做回答：

“你是不是傻！？咱們要幹啥你心裏沒點數嗎？大王站在前面喊‘替矣’，說的就是，天道輪回，咱們西土之人，終於要替換掉華夏那個聖明天子了。”

這等解釋，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是半瓶水逛蕩。

“啊？當今天子，不是很厲害的賢主嗎？”

——說這話的士兵，很好地詮釋了“半瓶子水”還瞎顯擺的下場，並不是是怎麽逛蕩都逛蕩不出來，萬一若是用力大了，水灑出來，只會濺自己一身。

“你是不是傻！？西吉什麽壞事沒幹過？上次打密須氏的時候，有幾個覺得密須氏不是明主執政的？到頭來還不是讓人家打殘打死了？”

或許，說“濺自己一身”，也不絕對，畢竟，水潑出來，濺到誰身上，都是有可能的。

“啊，你真聰明！”

……

同樣的對話，也發生在其他方陣之中。

“剛剛咱們王說‘逖矣’，這個‘逖’說的說什麽意思啊？”

顯然，從文字上看，這個方陣還是有些文化，知道小大王說的是“逖”而不是“替”。

“啊，你說這個啊，你想想，咱們大王搞的事情還少嗎？”

“啊？”

“我的意思是，咱們給咱家大王搞的丟臉的事情還少嗎？”

士兵聽了這話，想到的，卻是上一次宣誓時候的亂象。其實說亂也不亂，畢竟士兵們只是無腦重覆著一句話的最後幾個字而已。然而，在外人在的時候，無腦重覆，一旦被人戳穿了，那便是貽笑大方的事情了。

“你說得很有道理，只是，這跟這句話又有什麽關系你？”

“你想啊，咱們大王，看見咱們，肯定是心煩意亂神色緊張甚至神志不清的——你說，你看見一個無賴的時候，第一反應是什麽？”

“滾開？”

“是啊，小大王就是，讓咱們滾遠點啊。”

……

雖然說沒文化的完全不能領會小大王的說法，但很顯然，有文化的，也不能領會小大王究竟想要說什麽。

畢竟，“文化”，有時候就是一道枷鎖，枷鎖的作用便是，限制人的思想。

這也是，為什麽當年，會有人異想天開的用狗血“破英法聯軍讓鐵船在水上漂”的妖法。

講道理如果狗血足夠多，同時如果狗血密度比水低好多，或許船真的會沈下去。

然而真實世界並沒有那麽多如果，所以有著泱泱幾千年文化的大國就這樣輸掉了……雖然自古以來這個大國都是逃避不掉某一段敗多勝少的時期，但那個時期的大國，尤其可憐。

很顯然，西吉就是這樣一種情況。

有文化，但文化卻不總是好的。

或許可以說這個文化是“有創造性”的，或許可以說這個文化是“開辟了一種新的思考世界的角度”的，然而，對待這種文化，主流的觀點，大抵與看民間科學家類似——或許他們研究得很有趣，或許有很多人試圖為民間科學家的境遇鳴不平——然而，有沒有人站在民間科學家的肩膀上看問題，在民間科學家打下的基礎之上進行研究呢？

或許有，但一定不多。

更多的，大家，只是在，像是看猴戲那樣，看著小大王在臺子上拿大斧，耍大旗。

“這小娃娃講的是啥啊？”

“還能是啥？無外乎歡迎我們來這裏的話嘛，就算你不識字，你也應該知道，來了客人之後，客套兩句‘遠道而來辛苦了’什麽的吧。

“啊，原來是這樣，果然有文化就算不一樣。”

一句話，在不同人耳中，便有不同的意思。有人聽出了客套，有人聽出了疏遠，有人聽出了“天命所歸”。

某種程度上，他們聽到的，並不是話，而是自己。

某種程度上，聽演講，聽到的不是話，而是自己。

演講者並不是因為演講的出色才站到演講臺上的。

一場演講之所以能順利進行，只是因為，演講的，地位很高，高到一般人接觸不到。

當一個這樣位高權重的人，說出自己心聲的時候，大家的反應自然是振奮的。

至於，有人想練演講？

便是同樣的詞，給身邊人講起來，別人也最多一笑而過。

歸根結底，決定一場演講價值的，不是內容，而是演講者的身份。

大約也因此，姜家子才會留著小大王，做一面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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