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說各方的紛亂，程志跟栗子，這幾日，尋尋覓覓，走了好久，終於找到了河。

找到了河，也就找到了進山的路。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說的，就是這樣的道理。

沿著河，逆著水，便是不能走到山頂，也終究能走進山林。

沒有路的時代，河流，就是最好的路，或者說指路的路標。

就如泰山，泰山的山路，便是沿著水修建的。

而終於悟出這一點的程志，帶著栗子，又一次，走到了那條見到那條被誤認成“龍王”的白魚所在的河中。

河水並不清澈，卻也不像後世那樣汙濁。

“都是，很好的景色呢。”

程志感嘆。

“為什麽這麽說呢？”栗子有些疑惑：“這景色，只能算尋常啊。”

“栗子你或許沒有看過後世的景象——在我們那個年代，地是黑沈沈的地，天是黑沈沈的天。這話，幾十年前，是形容舊社會的——而如今，用在大氣環境上，一點沒問題的。白天舉頭不見日，夜裏舉頭不見月——我所在的城市，便是最晴朗的夜空，也很難看到北鬥七星——這一切，栗子你，或許永遠想不到吧。”

“那可能是，”栗子搖搖頭：“可能是橙子哥哥你太少出去了吧，野外的風景，總會比城裏的風光好的——”

說到這裏，栗子搖了搖頭，修正了自己的語言：“準確地說，應該說是，外面的風光，更重顏色與自然，而城裏的風光，更重整齊與規律——橙子哥哥你身為一個未來人，來到你眼中的古代，自然會感到驚艷——然而，若是一個古代人，降生在後世的城鎮之中，眼望著平整的摩天大樓，心中，難道不會激動，不會感慨‘子子孫孫無窮匱也’的偉力嗎？”

程志看著滿面笑容的栗子，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陣感動：

“栗子你真好。”

栗子笑了笑，搖搖頭：

“既然橙子哥哥覺得栗子這樣好，為什麽卻又在拼命給栗子想辦法，幫著栗子找到自己的‘王’呢？”

程志搖頭：

“因為，我不喜歡，強行占有那些不屬於自己的美。”

說這話的時候，程志仰頭，看著藍天。

而栗子，也學著程志，擡頭，看著那沒有空氣汙染的藍天。

“栗子你知道嗎——”

程志忽然說：

“小時候，我也是爬過山的——”

說到這裏，程志笑了笑：

“我們那個時代，山路都很好走——”

說到這裏，程志搖搖頭：

“但這些不是重點，重點是，我很害怕爬山。”

“害怕？”栗子有些疑惑：“是因為爬山很累嗎？”

“不是啊，”程志搖頭：“鍛煉身體，自然算不上累的——栗子你應該知道所謂‘盤古開天辟地’吧。”

栗子點了點頭。

而程志，見栗子點頭，便接著說：“盤古開天辟地，或許是古人登山有感，感覺天是清的，地是濁的，便會自此想著，這世界的誕生，會不會是有一個人，劈開這清濁的分界導致的。”

栗子點了點頭。

而程志卻搖搖頭：

“栗子你知道嗎，我很害怕的。在我們那個時代，天地之間，並不是空無一物的。”

栗子聽到這裏，點點頭，高興地回應道：

“我知道，橙子哥哥你講過的，天地之間，蘊含著可以壓縮的，有質量的空氣的。”

程志笑了笑：

“空氣嗎？”

栗子有些疑惑：

“怎麽，難道不對嗎？”

程志嘆了一口氣：

“是不對啊——因為我站在山頂，看天地分界，卻是能看出，這天地，一共被分了三層的。”

栗子有些驚訝，張開小嘴，伸出右手，舉著一個“三”的手勢，向程志確認著：

“三……三層？”

程志點頭：

“是的，三層。”

說到這裏，程志閉上了眼睛，像是回憶，更像是回避：

“一層蒼天在上，一層厚土在下——中間一層，天地之間，灰蒙蒙的，誰都不知道那是什麽。”

聽了這話，栗子輕聲嘆息了一下：

“那很可憐呢。”

程志搖頭：

“不知道啊，或許後來會好吧，只是，從那以後，我很少敢去爬山了。”

栗子搖頭：“是怕自己看到那種無力改變只能閉眼接受的局面嗎？”

“是啊。”程志雖然嘴上說“是”，卻是搖頭：“來到這裏之後，我也是，許久，沒有擡頭看看白雲的遠，沒有低頭嗅嗅小草的香了。”

栗子聽程志這麽說，笑了笑：“沒看出來，橙子哥哥竟然還很文藝呢。”

“文藝嗎？”程志搖頭：“本來不想文藝的，然而，這個世道，研發知識，其實是沒有市場的。”

“然而橙子哥哥你知道的知識，完全可以堆出成百上千的大科學家了呢。”

“是啊，”程志搖頭：“的確，我的知識可以做到這一點，然而我做不到——”

說到這裏，程志仰頭，長嘆一聲：“若，若是我能昧著良心，將這些後世的知識歸功於自己，或許的確我的名字會成為天才的同義詞，然而，對於我自己，我卻是，變成了，那個本來應該是我最討厭的角色——已經忘了是什麽時候，我忽然開始，對那種‘不勞而獲’，痛恨得咬牙切齒了。”

程志說的“忘了”，並不是“完全忘記了”，只是程志忘記了具體的時間，而具體的事件，程志卻是記得很清楚。

因為程志開始痛恨不勞而獲的時候，正是小憶離開的時候。

具體的時間，程志沒有打算記，渾渾噩噩地也記不清。

於是，程志說“忘了”。

有些“忘了”，是不重視，而另一些“忘了”，則是因為即使刻骨銘心也承受不住。

當然，這一切，在栗子的耳畔，只是一句輕輕的“忘了”。

栗子不會想，也不會有任何人能想到，程志這句“忘了”，究竟包含了什麽。

……

“橙子哥哥，休息好了，就繼續出發吧。”

栗子的聲音把陷入沈思的程志驚醒。

而程志，點點頭，站起身子，步伐明顯比之前小了不少，也輕松了不少。

“栗子，沿途的景色，真美呢。”

栗子搖頭：“為什麽這樣說啊，橙子哥哥？——明明這幾日的景色，差得都不太多啊。”

程志點點頭：“有時候，美源於一種表現，而更多的時候，美只是源於心靈的觸動——”

“打開心扉，處處是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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