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剛剛還說自己不清楚西吉的事情，現在卻直接扯來一個‘亶老頭’了？”

聽采薇的語氣忽然變得那麽厲害，程志有些好奇，便隨口問了出。

“因為附近有說書先生啊——”采薇笑了笑：“這些都是我小時候從說書先生那裏聽來的故事呢。”

做了一個解釋之後，采薇繼續她的說明，或者說覆述：

“大約就是在武乙皇帝在位的時候吧——”

“武乙？”

聽了這個詞的程志似乎想到了什麽：

“是那個射天的武乙嗎？”

“是啊。”采薇點了點頭：“說書人說的，除了天乙盤庚便是這射天的武乙了。”

程志聽聞，點了點頭。

點頭的原因是，程志並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因為程志實在不知道，這“天乙盤庚”，到底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又或者說是四個人。

而古時候，覺得“澹臺滅明”是兩個人，覺得“堯舜”是一個人的，大有人在。

然而，雖然區分天乙盤庚到底是幾個人很困難，但只是點點頭，把整個話題快進過去，還是可以的。

“這武乙時候，華夏不振，空有精美的陶器和青銅器，卻沒有能征善戰的軍隊，被北邊的好幾個方打得落花流水——就在這時候，西邊的西吉，出了一個亶老頭，帶領西吉人民投奔華夏……”

“投奔華夏？”程志有些疑惑：“華夏明明國力不振，為何他們還要投奔華夏呢？”

“不知道啊，”采薇搖搖頭：“或許是他們沒反應過來吧——那個時候，每年，亶老頭都要帶著使臣來華夏的陪都朝貢……”

“陪都?”程志有些驚訝：“怎麽不去首都？”

“因為國力不振啊——”采薇搖頭：“首都太靠北了，那幾個方幾乎年年都能把軍隊推到首都附近，逼不得已之下，武乙才決定，在南邊建立一個陪都——其實講道理，或許正是因為華夏孱弱，武乙才決定要做宗教改革，告訴大家，鬼神不足為懼，也不會保佑任何人，在戰場上，我們能依靠的，只有我們自己，跟自己手中的兵刃。”

“原來是這樣，”程志點了點頭，腦海之中忽然想到那個三重城墻的陪都

【或許，那道門裏面的，便是皇宮吧】

【算起來，小時候沒去故宮，長大了，反而臨了紫禁城，這算一種……一種補償嗎？】

程志的思索，由於沒有出聲，自然沒能打斷采薇的話語：

“然後呢，亶老頭聽了武乙說‘鬼神不足為懼’的說法，忽然想到，他們這樣一年又一年地給華夏朝貢，到底是為了什麽呢——想來想去，他沒想出答案，只是把這個問題傳給了他的孩子，季歷。”

聽到最後這兩個字，程志一驚：

“季歷？”

采薇點頭：

“是啊，就是那個文丁皇帝殺的季歷。季歷是一個很厲害的人，他，自小生活在西吉，心中卻是慕著華夏的文化長大的——長大之後，季歷便是，用一顆拳拳之心，報效華夏——於是他參軍，帶領西吉子弟，四處征戰，討伐了附近的好幾個方國。”

說完，采薇稍稍換了一口氣：

“然而好景不長——”

程志搖頭，繼續聽著采薇的話語

“季歷太勇猛了，西吉子弟的表現也太誇張了——其實，站在西吉的角度，這也正常。”

“你們想啊，西吉子弟，每日在田裏耕作，得的東西，先交給華夏的大王，留下的再交給開墾田地的貴族，最後剩下的，已經是少之又少。”

“然而呢，一旦到了軍隊，一切都不一樣了。”

“軍隊裏，訓練時候有肉吃，打仗時候有酒喝，為了吃肉喝酒，西吉子弟，各個效死，也是情理之中。這一點，我們華夏人，反而做不到，畢竟，華夏的富貴風氣，已然風靡了太久太久了。在祭祀祖先的時候，我們敢殺牛宰羊，這其實很能說明問題的，只要我們想，我們就可以吃到肉。”

“他們不可以，所以他們更珍惜這個吃肉的機會。”

“我們可以，我們反倒不願放棄吃肉的機會。”

“於是，到頭來，我們華夏怕死，然而西吉不怕——這等表現，本來是好事，卻把文丁皇帝嚇得要死。”

“文丁皇帝苦思冥想之下，忽然有了一個主意。為了消滅西吉的戰鬥力，文丁皇帝找了一個借口，隨手便把季歷關起來，把季歷活活餓死了。”

“大約就是因為這個，西吉跟華夏結了血仇，原本應該親如一家的，就因為文丁皇帝的決定，反目成仇。”

“文丁皇帝原以為，殺了季歷之後，整個西吉，就會變成一團散沙——然而文丁皇帝不知道，他不知道，西吉人民受的苦難，他不知道，西吉人民年年朝貢，究竟跨過了怎麽樣的，萬水千山”

……

這段論述，聽了前面，程志還覺得，這些故事有些有趣。

然而聽到後面，“有趣”，就變成了，“恐慌”。

【為什麽，我聽到的，不是這樣的呢？】

一個念頭閃過之後，程志搖搖頭

【每一個故事，不同人講出來，版本便會有所區別】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之後，程志點了點頭

【所以問題只是，什麽是正確的】

采薇看程志又是點頭又是搖頭，便問了出來：

“餵，你這是怎麽了，一邊點頭一邊搖頭的——”

程志笑了笑：“只是聽了這些故事，想判別一下真偽而已——因為我也聽過許多故事的。”

“啊——”采薇搖頭：“這種事情，你竟然還想當真啊。”

“怎麽？”程志皺了皺眉

“這種事情，肯定都是真真假假的摻在一起的啊——你以為這種故事的可信度能有多高呢？”

程志搖頭：

“不應該是這樣的。”

程志的回應，只是下意識的。

然而，這等“下意識”，並不是全無道理。

畢竟，這個年代的“故事”，意思還是，“發生在很久很久之前的故事”。

差不多，就是在程志跟栗子坐在這裏，聽采薇講故事的時候，遠處的受德，又一次翻開了手裏的歷史卷宗，細細讀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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