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志，自然是不知道，發生在更西邊，或者更東邊的事情。

栗子或許有這個能力去知道，但只要程志不說，栗子也不會說。

因為歸根結底，栗子不喜歡道法。

然而，程志不知道東方和西方正在發生的事情，並不代表程志對東方和西方一無所知。

因為，來往行人，總會帶著或多或少的消息。

而程志這一路上，聽到的，跟受德講的，完全是兩個世界。

“你聽說了嗎？西吉的大王是為了覆仇才去殺崇虎的。”

有人這麽說。

這個話題很吸引人，因為西吉跟崇虎是這個時間的熱點話題，說這個，一定會有人接話。

“怎麽回事？我為什麽不知道？”

“聽說，幾年前，西吉不想勞民傷財大興土木，然而咱們‘當今聖上’不聽——你想想，當今聖上是什麽樣的人啊，‘智足以拒諫’，多麽厲害的人物，你說，他為什麽不聽呢？”

有人低聲附和：

“應該沒什麽特別的道理，無道昏君，自然是不會聽的。”

卻又有人說：

“是啊，無道昏君，如果誰說的都不聽，或許也不能算真的無道——真正的無道昏君，不止是不聽忠臣的良言，還跟著奸臣一起謀害忠臣——你知道為什麽剛剛有人說崇虎是覆仇嗎？我告訴你，西吉的大王其實也不傻，他聽說‘當今聖上’執意大興土木的時候，沒有以死直諫，而是輕輕嘆了一口氣——哎呀，這一嘆氣可就壞事了啊，崇虎看西吉的大王嘆氣，二話沒說直接把那老大王按在地上了——還說什麽不遵循當今聖上旨意的都是反賊。哈，若不是亂臣賊子當道，想造反的反賊哪裏有那麽多？”

旁邊有人低聲附和：

“是啊，聽你這麽一說，我也覺得，當今聖上，太不像話了。人家嘆氣都不讓，真的是，太……太……”

附和到一半，那人或許是忘詞了，便卡在這裏，進退不得。

而旁邊那個跟他一直攀談的人立刻解圍說：

“你看看這當今聖上把咱們氣的——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這樣的對話，發生在許許多多地方。程志一路上，只是帶著懷疑的眼光來看問題，越走，越覺得，自己好像真的是幹了一件不得了的錯事，成了邪惡腐朽的舊社會的看家狗，成了助紂為虐的大反派。

或許，這也跟程志的性格有關，程志只喜歡把一切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也因此，程志並沒有註意到，這些人說話之中的不妥。

就比如，大家都在以同樣的語氣討論同一件事情。

又比如，那個像極了忘詞的停頓。

或者，停頓之後，同伴的補充。

事實上，程志知道的信息，的確很少很少。

程志甚至沒有想到，七年前密須氏被西吉幾乎滅族，與西吉的大王被關了七年，之間有什麽聯系。

畢竟，程志的專業，最多可以研究“理性人”，而對真正的，頂多算得上“有限理性”的人，大約完全的不適用。

烏飛兔走，轉眼，便是兩周過去，而程志跟栗子，也接近了西吉腹地之中。

然而，程志的殺意，在兩周的時間裏，消磨殆盡。

殺意興起的原因並不是因為熱血上湧，而殺意消磨殆盡的原因卻是因為程志真正的冷靜了下來。

晚上，程志和栗子繼續找了一個小山頭野營。

“天很冷呢。”程志忽然開始感嘆起了天氣。

“怎麽了？”栗子扭過頭看著程志：“需要栗子定位嗎？”

“不必了，”程志搖頭：“栗子，你知道嗎，或許有些時候，人生，真的是，像演戲一樣的——明明每一個人都有著同一個目的，卻最終反目成仇，生死相向，不共戴天。”

“為什麽這樣說啊？”栗子有些疑惑，因為栗子好歹也是陪著程志走了這麽許久，而栗子從未發現有什麽人目的相同卻反目成仇的。

“崇虎跟季歷，有些地方，真的很像呢。”程志帶著幾分懷念和憂傷地笑了笑，給栗子做了解釋：“崇虎說過，北方那些游牧民族其實並不可怕，而事實上，他們的武器，質量最好的都是產自中原的青銅器——可問題是，究竟誰會把青銅器送到游牧民族手裏呢？”

說到這裏，程志搖了搖頭：“曾經，季歷大抵也是看到了‘通商’的弊端，於是他堅定不移地帶兵破壞了通商的行動——然後是崇虎，繼續結果季歷的任務慢慢走下去——然而，季歷，因為與朝廷政見不合死了，崇虎，也因為戰亂，死掉了。”

說到這裏，程志搖搖頭：“這幾日，我聽得最多的一個詞就是‘覆仇’，想得最多的也是覆仇——只可惜，我的覆仇，更多的只是文人的覆仇，並不像俠客那樣幹脆利落。受德曾說，我的眼界太小，分析問題不夠透徹，看不到背後的本質——我在想，如果說本質，是不是在說，整個世界已經爛掉了，該打亂重來了呢？”

“哇——”栗子聽了程志的話，笑了笑：“橙子哥哥你想造反然後自立為王嗎？”

程志搖頭：

“首先，我‘不會’造反——造反是一門學問，這門學問，我的確沒學過的。”

“然後，栗子，就算我造反了，我的‘王’也不會是自稱的——這個‘王’難道不是你給我的嗎？”

栗子聽了，退後兩步：“才不是呢！果然跟橙子哥哥開玩笑沒有一點好處。”

“好處還是有一點的——”程志笑了笑：“至少現在，我的心情好多了。”

說完，程志裹了睡袋，躺了下來。

而栗子，則是一直坐在那裏，睜著眼睛。

若是仔細看，栗子的雙眼，並沒有焦距。

這或許是走神的表現，也或許是思考入神的表現。

“王，你知道嗎，栗子真的，好想你呢。”

說出這句話之後，栗子閉上了眼睛，然後用手使勁揉了揉。

睜開眼睛的栗子，眼角微紅。

不仔細看，看不出，是有淚水流過的樣子。

而，這裏，並不會有人仔細看的。

一夜，就這樣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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