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志看看這個奇怪的詞，表示，並沒有什麽印象。

而受德，見程志果然如他所料，是那種或許相當聰明卻缺乏歷史常識的人，便跟程志，講了起來。

當然，缺乏歷史常識的，未必是程志，

只是受德，把太多本來不需要記住的東西，當成了常識：

“武乙，應該說，是一位偉大的先王——曾經，我們祭祖的時候，是要宰殺牲畜，以及用活人殉葬的。”

“啊！？”程志聽到這裏，嚇了一跳：“用活人殉葬！？為什麽？”

“因為養不活——”受德搖搖頭：“古時候，並不是你想活，就能活下去的。”

“可是……”程志搖頭：“為什麽一定要用活人殉葬呢？”

“大約，那時候，有一種人，叫做‘奴隸’，天生低人一等吧，”受德搖搖頭，輕聲嘆息道：“古時候，人死了，用奴隸殉葬，就跟用牲畜殉葬一樣自然——然而，隨著工具的進步，奴隸，用來殉葬，的確，太不人道了。”

說到這裏，受德低下頭，閉上眼睛，慢慢的以一種回憶的語氣敘述：

“其實，先王武乙，跟我們的思想是一致的，武乙也不希望用活人殉葬，然而先王武乙的思想太激進了，太快了。或許，如果先王能慢一點，整個世界，會變成另一個，更美好的樣子。”

“怎麽講？”程志有些疑惑：“明明用活人殉葬是不對的啊。”

“是啊，這個不對。”受德點點頭，接著程志的話語說了下去：“然而呢，活人殉葬，是為了祭天，如果不能論證‘祭天’是錯誤的，那麽很難論證，用人祭天是不正確的——畢竟我們從古至今都是這麽做的，而否定一個模棱兩可的傳統，跟肯定它，一樣困難。”

“那麽，武乙到底做了什麽呢？”程志問：“難道先王武乙直接去反對祭天了？”

“是啊。”受德點點頭：“先王武乙不僅反對下葬活人，甚至反對下葬牲畜，更有甚者，甚至連陪葬的青銅器，都變成了一些簡易的模型。”

“或許應該說這是進步？”程志看著受德，內心之中，幾個不敬富人不畏權貴悍不畏死卻敬重神靈的百姓形象悄然浮現。想到那些可愛的百姓，程志笑了笑，搖搖頭：“然而，總覺得，這樣做的武乙，一定會被安上一個不敬神靈的罪名吧。”

“是啊，”受德點頭：“曾經，先王盤庚時候，國人還是挺團結友愛的，哪怕先王準備遷都到三百裏外的城市，國人也不會反對什麽——其原因，並不只是先王的口才不錯，更多的，是先王拿出人和神，拿出更早的先王，來解釋為什麽要遷都。”

說到這裏，受德搖了搖頭：

“先王武乙的確很聰明的，只可惜，他太快了，在驗證‘天是否存在’的時候，他做了一個實驗，一個今天看起來很蠢很可笑的實驗。他拿牛皮包著血，往天上扔，之後又用長矛捅那個袋子，把袋子捅破，”

說到這裏的受德自嘲了一下，言簡意賅地用五個字總結了先王做了什麽：

“濺了一身血。”

聽了這五個字，程志笑了笑：“這並沒有什麽意義在裏面吧。”

“至少先王驗證了，天是可以被侮辱的——而，就連品行高尚的人士，都不願意被侮辱，更何況天呢？由此，先王武乙下了結論，‘天’是不存在的。”

聽了受德的話，程志搖搖頭：“我不知道該如何評價——因為我畢竟不是從那個敬神如畏虎的時代過來的人，但，總覺得，先王武乙做的事情，都是太正確不過的了。”

受德點了點頭：“沒錯的，先王武乙做的，都是正確的事情，然而，他的一切，都是在動搖整個王朝的統治。”

程志聽了受德的話，想了想，還是有些疑惑：

“我聽說，‘群龍無首，天下大吉’，難道王朝把權力交歸於人民，不可以嗎？”

“並不可以。”受德搖搖頭：“你總是試圖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而真實的世界往往比你想象的要覆雜很多——王朝把權力交給人民，自然是可以的，理論上做到這一點並不困難——然而困難的是，如何確保拿到權力的人民會自覺地把這些權力用在正確的位置。”

受德說完，程志笑了笑，因為程志想到某個一不小心玩砸了脫了歐盟的，神聖的英吉利。

那裏的每一個人，都是在不知多少年教育之下漸漸長大的

而不少人，也是相信世界上存在上帝，因而要謹言慎行的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神聖的國度，他們卻一致選擇做了一件愚蠢的，只有小孩子才會做的事情：

“雖然說我是傾向投反對票的，但是總覺得讚成人數太少，他們會傷心的，於是我就投了讚成票了。”

程志想到那個神奇的國度，便沒有了爭論的心思，而是點點頭：“所以說，武乙做錯了嗎？”

“其實沒有錯，”受德搖頭：“有些事情，若是自己因為懶惰或者膽怯不做，別人卻做了，那麽，很可能我們會因為一時的懶惰或者膽怯陷入一個被動的局面，有些時候，仔細想想，若是有其他的人，揭示出‘天’不存在這樣一個話題，或許，我們的王朝，已經要改朝換代了吧。”

程志點點頭，卻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話說受德，你為什麽要對我講這些呢？明明，先王武乙，跟改變世界並沒太大聯系啊。”

“大約只是因為惋惜吧。”受德搖搖頭，之後仰頭看著蒼天：“據說，那年武乙去南方打獵，巫師們為了維護‘天’的權威，給武乙做了一整套鑲嵌著磁鐵的盔甲，說這盔甲就是蒼天對世人的懲罰，先王只看見盔甲美觀耐用，很高興，穿著盔甲就走了，然而路上陰天下雨，一個雷下來，正好劈在先王身上。而後，那群巫師們，爭先恐後地宣布，說先王被雷劈死了。”

說到這裏，受德搖頭：“然後，不知道哪裏傳出來一句，‘武乙射天，斯文掃地’——或許這話是應景的吧，先王試圖沖擊秩序，得到的，並不一定是更好的秩序，往往只會是混亂——只可惜，太多人喜歡曲解這話的意思，說什麽‘斯文掃地’是用來形容先王的。”

說完，受德搖搖頭：“若是先王做那些事情時，知道後人對他的評價是‘斯文掃地’，或許，那些後人，都會在殉葬制度之下戰戰兢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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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標題是強行把兩個句子拼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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