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席話過後，眾人很快就散掉了。

雖然這裏，在程志過去三年的觀察之中，的確還有“日中為市”，也就是中午時候大家一起進城趕集的傳統，然而，或許是聽講話的眾人聽完受德的話語感到有些羞愧，便紛紛散了去，不再說話。

而程志，也終於能看到受德的樣子。比起早晨，受德並沒有太大變化。

或許，應該說，只有兩點不同。

一點是，嘴角上掛著拒人三分的微笑。

另一個是，眉頭緊鎖，不似早晨那樣柔和。

而程志，看著面前的受德，嘴角終於露出了微笑：“一上午的尋找終於沒有白費，我終於找到你了。”

受德聽了程志的話語，搖搖頭，向程志走了過來，邊走邊說：

“怎麽了，找我有事請？”

“是啊，”程志點了點頭，話語之中，帶著一點質疑語氣：“用虎符核驗的信件，你直接拆開看了，真的好嗎？”

受德笑了笑：“我隨身拿著虎符，自然是可以拆開信的。”

程志看看受德，搖了搖頭，自嘲地笑了笑：“好吧，受德，我承認，或許你的辯才真的比我高吧，你說的，我竟然反駁不了。”

受德聽了這話，只是微微笑笑，而後對程志說：

“我能說得過你，並非我的辯才好，而是規矩本就如此，改不了的。”

“規矩？”程志先是下意識反駁道：“什麽規矩？我只是知道，規矩都是死的，只有人才是活的，活人不應該被死的規矩限制住。”

“並不是這樣的。”受德搖頭：“規矩，準確地說其實是一種規範，的確，規矩要死板很多，就比如，士兵拿起青銅劍的時候需要檢查劍是否鋒利，是否有裂痕——雖然絕大多數情況下，青銅劍上面不會有裂痕，但是，我們並不能因此丟掉這一個步驟，畢竟，多一個步驟，或許就能挽救一條命。”

“是這樣嗎？”雖然程志用的是問句，卻是點著頭對受德說的話，很顯然，程志對受德的回應，很是讚同：“原來規矩還能這麽用？”

受德笑了笑，看著程志，和顏悅色地說：“很多時候，守規矩，歸根結底，是為自己守的。也因此，規矩之內的，我都會遵守，大抵也因此，而規矩之外的，無論怎麽做，都不會出問題的。”

程志聽了，總覺得是受德的辯才太好，而非受德講得很有道理，搖了搖頭：“只是，聽你的話，我總覺得，是你的辯才，讓我相信這一點，而非事實就是如此呢。”

“這怎麽講？”受德問：“總不能我說什麽，你都說是我的辯才好吧。”

程志只是搖頭，茫然道：“我不知道，但總覺得你說得有問題。”

“什麽問題？”受德笑了笑：“說我講得不對，至少你要告訴我錯在哪裏吧。”

程志搖頭：“我不知道，只是覺得你直接拆開密信，這種行為完全不好呢。”

“那麽，我大約知道你的問題出在哪裏了，”受德笑了笑，肯定地說：“你想問題的格局太小了，能看到的東西也太少了，看不清楚，自然，總覺得一切都有問題——”

程志皺了皺眉頭，而受德伸出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桑樹：

“就像不遠處的桑樹，視力好的人，能看清桑樹葉子的紋理，視力不好的，只能看清桑樹的輪廓，看葉子都是模糊一片的——”

程志點點頭，這個舉例很生動形象，因為程志的確是近視，看不清樹葉的形狀。

而受德，看程志像是一副陷入思考的樣子，繼續微笑著講解他的道理：

“你或許曾經近距離接觸過桑樹，曾經看清過葉子的樣子，於是你現在看到這些葉子都只有輪廓，你的第一反應是，‘葉子不該長成這個樣子，也不會長成這個樣子’——”

說到這裏，程志自嘲地笑了笑，而受德也輕輕點了點頭，下了結論：

“你的判斷並沒有錯誤，然而葉子的形狀也並沒有出錯，錯的，是你的眼睛。”

“是這樣嗎？”程志搖頭，仍然不肯相信受德的觀點：“為什麽不能是，你強行用‘眼界不同’來掩飾自己邏輯中的漏洞呢？據我所知，這種掩蓋方法，某些場合之下，的確很好用的。”

“我大約明白了——”受德笑了笑：“你有沒有什麽非常肯定或者非常不確定的事情呢？”

“問這個幹什麽？”程志滿臉的疑惑，看著受德，不知道他想做什麽：“這些跟究竟是你辯才太好還是事實果真如此都沒關系吧。”

受德笑了笑：“你看得太少，如果要直接論證，或許會很困難，但只要從另一個角度，讓你看到更多東西，你應該就會明白，你說不過我，究竟是因為所謂的辯才問題，還是真正的眼界問題。”

程志看看受德，點點頭：“好吧，既然你這麽說，那我就隨手找一個命題好了，就比如，你剛剛講過的‘善與惡’怎麽樣？”

受德看看程志，楞了楞，卻是沒想到他會選這個問題。

旋即，程志笑了笑，就像曾幾何時程志對小女孩那樣。

笑容裏面包含的，是全方位的碾壓。

包括思想，包括遠見。

按道理，以程志的天賦才情，這種目光，完全不應該落在程志身上。

只是，程志過去十幾年的學習之中，為了知識，拋棄了太多。

某種程度上，受德，為了眼界，也拋棄了太多。

於是，或許在知識上，程志可以對受德造成碾壓，但是在眼界上，程志的格局，最大，只是一個學校，或者一個小作坊，被受德碾壓，或許也在情理之中。

哪怕程志用了一個小技巧，利用受德剛剛講過的命題，受德聽了程志這麽說，也只是笑笑：

“願聞其詳。”

不得不說，雖然程志的技巧並不受到受德的重視，但程志的這個技巧，某種程度上，只要用好了，在辯論之中，多半能占上風，甚至取得壓倒性的優勢

“我遇到過一個人，我實在沒有辦法判斷他究竟是善的還是惡的，既然你說，善惡取決於內心，那麽我問你，你能不能通過那個人的行為來回答，那個人究竟是善的，還是惡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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