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比如那個小女孩，明明很聰穎，甚至都能提出這種超乎程志預料的問題。然而，這些人，對程志來說，或許只是路人，從此之後，再難見到。

而又有一些人，比如受德，明明只是路上偶遇，甚至不歡而散，然而，受德，並不會因為這一次不歡而散，跟程志從此形同陌路，反而，程志再次見到的，是一個談吐文雅，言辭如天花亂墜般的受德。

遠遠地，程志就聽到了受德的話語：

“要問世界上，什麽是善，什麽是惡，或許，有人會說，力強就是善，強權就是善，所謂真理，也不過大炮射程之內任人玩弄的，像歷史一樣的婊子——”

程志之所以說是“遠遠地”聽，並不只是距離遠或者受德的嗓門跟崇虎有一拼，而是因為附近的人實在太多，程志根本擠不進去。

或許是因為附近的人太多了，程志聽到這話之後，並非搖頭，而是點頭。

因為，某種程度上，受德的話語，像極了後世西方所謂的“民主演說”。

聽了這話，程志搖搖頭，對身旁的栗子說：“也不知，這個受德，跟姬采薇，他們兩個，究竟是師出同門，還是誰學的誰。”

“姬采薇？”

栗子聽了這個名字，有點驚訝，轉過頭看著程志，問他：“那是誰呀？”

“姬采薇是跟栗子一起競選聖女的那個女孩子啊。”

程志笑著給栗子做了解釋：

“本來我都以為，下一任聖女，一定是姬采薇了呢。”

栗子聽了，雙手握拳，輕輕嘟起櫻桃小口，給程志辯駁道：“為什麽這樣講啊，栗子明明很強的呢！”

程志在一旁，笑了笑：“一個人或許可以很強，但人終究是人，栗子你或許不知道，有些時候，有血有肉的人，是很難做英雄的。”

程志說這話的時候，想到的，是什麽“向我開炮”，或者什麽“生命不息，沖鋒不止”之類的話語。

那些話語，很難想象，竟然是由人說出來的。

或許也因此，才能凸顯出，那些人的偉大。

每一個行為，每一個舉止，每一句話，為的，都不是自己，而是人民。

這樣的，雖然頂著人的軀體，內心，已然接近了，或許是諸天神佛也無法企及的高峰。

而相比於他們，一個可愛的栗子，絕對是遠遠不及，也遠遠做不到，讓每一個人都能安心把聖女之名托付給她的。

畢竟“可愛”是要人呵護，而神被崇拜的原因是，神要呵護人。

兩人的交頭接耳聲音並不大，因而沒有蓋住受德的下一句話：

“我想說，的確，這種像極了西吉風格的言論，乍看上去，是有一點道理——誠然，疼痛和死亡可以讓一個人屈服，而服從和尊卑也會讓一個人麻木——”

隨著這話一同傳到程志耳中的，還有底下人民的議論：

“屈服，麻木……”

“果然，只要屈服了，認為他們是善的，他們就成了善的吧。”

“那樣的世界好可怕呢。”

人群的討論，並沒有阻止受德的話語：

“然而呢，終究，坐在高位上的人，可以讓別人疼痛，卻不能讓自己屈服；坐在高位上的人，可以讓別人服從，卻不能讓自己麻木。”

人群聽了這話，討論的語氣立刻變了：

“這話說得在理啊！”

“是啊，他們可以讓我們服從，但他們過不去他們自己那一關啊！”

“照這麽說，咱們罵得也不錯啊，明明咱們反對的就是那些拿著刀劍的強權呢！”

受德，並沒有理會底下人群的議論，因為他知道，底下聲音越大，就代表他的演講越成功。

一場成功的演講，並不只是一個人的演講，而是一個人的演講，跟一群人的附和。臺下的眾人，先是被受德的開篇挑起了內心深處的恐懼，而後的反應，都是對內心深處恐懼的進攻。反應越激烈，進攻也就越激烈，而演講的效果，也就越出色。

“他們，在垂垂老矣的時候，在空無一人的房子裏，審視著自己內心的時候一定會後悔，年少時候，因為一己之私而為惡。也因此，誠然，是非成敗可以由勝利者書寫，但是善惡美醜，並不由勝利者決定。決定善惡美醜的，只有內心，而內心，人心都是相同的，若每一個人都覺得，善惡只是強權，那麽他們，在老死之時，或許會心安理得，因為他們只要做到了最強，也就做到了至善。然而，最終決定善惡的，只有我們的心靈——”

程志努力排除著噪音，認真地捕捉著受德說出的每一個字。

很可惜，程志看不到受德的動作，更看不到受德的表情，否則，說不定程志能從這場演說之中，看到更多的東西。

程志能捕捉到的，只是，當受德說完之後，他似乎是清了清嗓子，鄭重地說：“那麽，現在，我想請你們，發自內心地想一想，這樣的事情，究竟是善還是惡——”

“我問你們”

“當前線的將士，裹著厚厚的棉襖，瑟瑟發抖的雙手拿著冰冷的青銅器，冒著生命的危險，像一個剛剛脫了奴隸籍的傻子一樣，在城鎮邊上，在農田邊上，甚至是在草原上，抵禦著小股或者大股方外精銳的入侵的時候——”

“而你們，卻在這裏，穿著蠶絲織成的衣服，用著百工燒制的陶罐，像一個吃肉的聰明貴族一樣，在溫暖的房屋裏，在喧囂的城市中，在豐收的農田上，去貶低那些將士——”

“你們的行為，真的是‘善’的嗎？”

“你們的良心，不會痛嗎？”

“作為一個生活在和平年代的人，我的觀點只是，無論前線的將士做了什麽，都與我們無關，我們沒有權利評論，也不應該去評論他們。”

“因為，他們，無論如何，都是最可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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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才發現中子錯用了采薇這個名字（《采薇》是周朝的詩……離孔子已經很近了），看看後文，似乎可以將錯就錯下去……便不管了。

另外……拿著刀劍的強權那裏，“刀劍”差點被栗子翻譯成“槍桿子”……後來想了想這樣太容易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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