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問題？”程志看到一個好學的孩子，不由得想起了那個誤入歧途的弘毅，心中有些謹慎，有些追憶，還有些惋惜，然而終究，程志還是對著孩子，和顏悅色地回應著：“為什麽不問問你的爸爸媽媽呢？”

“爸爸媽媽都說不會，”小孩子聽了程志的話滿臉的委屈，聲音也略帶著哭腔：“他們說，這種問題，必須找一個很有學問的人才能解答的，還說什麽我長大了，這些問題要自己處理自己面對自己解決，如果這種問題都解決不了，那麽等將來結婚養孩子的時候，也就解答不了孩子問出來的問題，對孩子成長不好。”

說到這裏，小女孩瞪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動不動地看著程志。

眼神中，不用想，就是一句“大哥哥你一定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吧。”

“我大約知道——”程志想了想，實在想不出小女孩能問出什麽超出他的知識範圍的問題，畢竟，程志生活的年代，連“天為什麽是藍的”和“水為什麽是藍的”都給出了兩個相似卻略有不同的答案。面對古人，程志真的不知道有什麽好膽怯的。

然而，程志卻沒有回答，而是先提醒了面前的小女孩：

“你還沒告訴我問題是什麽呢。”

“啊？”小女孩面色有些尷尬：“對不起呢，大哥哥，我太興奮了，忘掉了。”

“把問題忘掉了？”程志蹲下來，跟那個小女孩開著玩笑：“總不會，你的問題是，‘你想問什麽問題’吧。”

“不會不會！”小女孩直搖頭，急得滿頭大汗：“才不是那樣的，我的問題很簡單的，記得跟這個布娃娃有關，可是就是說不出來了。”

“跟布偶有關系嗎？”程志點點頭，笑了笑，沒有管小孩子想問什麽，直接開始了解釋：

“布娃娃是布做的，而布，向古時候追溯，至少可以追溯到黃帝時期，據傳，紡織這門學問是黃帝的妻子嫘祖發明的……”

具體孩子想問什麽，程志並不清楚，但程志有一種感覺，就是，把知道的都講一遍，肯定會涵蓋孩子問的問題。

於是，聽著程志的講解，孩子時而皺眉，時而點頭，聽得卻是津津有味

程志跟小女孩在一旁講得興高采烈，而栗子，先是皺了皺眉頭，因為原定路線並不是這樣，程志這時候早就應該跟受德碰面——然而幾乎是立刻栗子就打消了那個拉程志去找受德的念頭，因為受德也停下了腳步，開始講起話來。

程志的故事，對小女孩來說，很新鮮，但是對栗子，未免太老套了。栗子，並沒有聽程志的故事，只是悄悄站在一旁，用道法聽著受德高呼“古我先王”，津津有味。

“古我先王”，這四個字，放在今日，或許也是可以理解無礙的，就像“有條不紊”“星火燎原”那樣，雖是詰屈聱牙的古書組合起來的文字，今日理解卻無大礙。

然而，理解無礙，並不代表完全理解，就比如，“古我先王”，這四個字，放在今日，若要翻譯，絕對要帶著用一種濃重的，《新聞聯播》的風格，因為這四個字，蘊含的，並不只是字面意義，還有更深層次的意義。

栗子聽這個，多半是好奇，就像沒有看過新聞聯播的小孩子那樣，總是盯著新聞看個不停。

或許栗子會聽膩，但這種事情，絕不會發生在今天。

栗子走神許久，而程志，也終於比劃著，講完了那個故事：

“……最後，嫘祖裹著馬皮，去了天界。”

“啊！”小女孩忽然恍然大悟，高興地跳了起來，看著面前蹲了好久的程志，滿足地說：“我終於知道了。”

“知道問題的答案了？”程志擺出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雲淡風清地說：“其實我也不知道你想問什麽，只是，只要把所有可能都解答一遍，你想問的，自然就解掉了。”

“可是，我想問的，就是給布娃娃穿衣服的事情啊。”小女孩一臉無辜地說。

而程志聽了這個，滿臉黑線。

【這都是什麽鬼關系？果然小孩子的思維要比大人的奇怪很多嗎？】

小女孩沒註意到程志的走神，只是舉了舉手裏的布娃娃，給程志看了看：

“你看，這是一個布娃娃，我想給它穿一件衣服，從前用布料做衣服的時候，我沒什麽感覺，前些日子，家裏買東西的時候找錢找不開，商人拿那些找不開的錢給媽媽換來小半張狐貍皮，媽媽覺得狐貍皮太小，做什麽都不合適，就交給我，讓我拿去給布娃娃做一身衣服——”

說到這裏，小女孩摸了摸渾身上下，最後搖搖頭：“那塊皮很滑，很軟，很溫暖，我很喜歡順著動物毛發的紋理一路摸下去的感覺，而事實上我差點就那麽做了。”

聽了小女孩的介紹，程志也被勾起了好奇心，身體稍稍前傾，認真地問道：“那是什麽讓你打消了做這種衣服的念頭呢？”

小女孩一手拿著布娃娃，另一只手比劃著動作，對程志認真地解釋：

“你看，如果所有毛皮都是一個朝向的，那麽，或許，沿著朝向的那些皮毛，不會有什麽問題，然而，如果想把布娃娃整個用狐貍皮裹起來，無論如何，狐貍毛都要翹起來一點，我一直在想，到底有沒有什麽巧妙的方法，能把翹起來的狐貍毛，都壓下去呢？”

程志聽了這個問題，很是吃驚。

並不是因為程志不會這個問題。

恰恰相反，正因為程志曾經從大學的某堂課上聽過這個類似的說法，程志才會感到吃驚。

當然，只是吃驚而已。聽了問題之後，程志活動了一下久蹲的膝蓋，對小女孩笑了笑：

“你不要想那麽多了，你的設想是不可能的，並不存在那種可以讓所有的毛發都乖乖趴下的方法的。其實這個問題，如果真的要說清楚，或許會牽扯到流形上的連續函數的問題，具體要講的話我也講不出來，但是大體說明一下，我還是能舉出了的。”

說到這裏，程志拿起那個布娃娃，張開了布娃娃的兩只胳膊：“首先，無論是布娃娃也好，腦袋也好，微分流形也好，還是真空農場裏的球形雞也罷，這個東西上面，一定會有兩根毛，朝向不同。”

說完，程志揮了揮布娃娃的兩個胳膊，表示，這兩根毛的朝向是不一樣的。

“當然，如果全都一樣的話，自然會有很多毛直接豎了起來，貼不到布娃娃身上。”

說完，程志又擺了擺布娃娃的雙手。

“接下來需要一點小技巧，我們需要註意到，相鄰的毛發朝向應該是相似的，於是，我們應該可以找到一根毛發，它大約是這個樣子——”

說著，程志把布娃娃的雙手舉過頭頂。

“然而，毛發要貼在布娃娃身上，於是這個毛發只有一種朝向——”

說著，程志就把布娃娃的兩個胳膊貼在了布娃娃身前。

“這是想說明什麽呢？”小女孩有些好奇：“知道這些又有什麽用呢？”

“這就要勤思考了——”程志笑了笑：“你想一想，這樣的毛發，會不會圍成一圈呢？”

“圍成一圈？”小女孩想了想，手指著布娃娃，繞了一圈又一圈，仍然是不明白。

程志見小女孩這樣，笑了笑，直接給了答案：

“你說，這裏有一個大圈，會不會還有許多小圈呢——”

說到這裏，程志用手指著布娃娃，依次從大到小畫了一圈又一圈，最後，畫到了一個點上。

“原來是這樣！”小女孩高興地點了點頭：“絨毛的朝向導致大圈套小圈的出現，而這裏，圈會不斷縮小，到最終，絨毛的朝向就不得不跟臨近絨毛沖突了，我明白了！謝謝大哥哥！”

說完，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了。

“現在的小女孩都好野啊。”程志搖頭嘆息著。

“總感覺橙子哥哥是在說栗子呢。”栗子忽然插了話。

“栗子是吃醋了嗎？”或許是跟小女孩對話太久，程志沒有反應過來，直接開了一句玩笑。

“才……才沒有。”栗子聽了，紅著臉，跑開幾步，又停住，回頭看著程志，生怕幾步之後把程志跑丟了。

程志看栗子回頭，笑了笑，迎了上去：

“話說，栗子，受德還在嗎？”

栗子點點頭：“還在呢，他也被人攔住了，正做演講呢，你如果過去，興許能聽一個結尾的。”

程志點了點頭，心裏嘀咕著受德到底是做什麽的，終究，也是沒有結論。

而那個聽了程志解釋的小女孩子，回到家中，對著自己的媽媽撒嬌：

“媽媽媽媽，我知道了，終於知道了。”

“知道什麽？”

“終於知道了，那個前些日子一直在想的問題，答案很簡單的，‘絨有逆鄰’，趕快把這個答案記下來吧，我費了好大力氣才得到的結論，萬一忘了，可就麻煩了。”

興許是小女孩發音不清楚，她的父母，記下來的，是一個字音相近的詞語：

“龍有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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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定理和嚴格證明可以從《數學分析》上面看到，文中的論證是中子回憶+通俗化的版本，沒有解釋零點存在定理實在對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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