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程志追著受德不放的時候，栗子，卻微微皺著眉頭。

因為，栗子的道法給出的反饋是，受德並不像是說謊。

既然不像說謊，栗子很自然地，把目光放在了崇虎那邊。

而崇虎，正在清點戰果。

“這次作戰，共殺敵近兩千。”

“他們不是敵人。”崇虎聽了匯報，搖搖頭：“損失呢？”

“我們的損失……”匯報戰果的軍官有點不敢相信：“長矛一百五十八根，士兵受傷一百零九人，死亡十人。”

說完這些，匯報戰果的軍官有些激動：“大捷啊！”

“大捷嗎？”崇虎搖頭。思緒，卻落到了半天之前。

或者說，昨日下午，那個兩軍交戰的時候。

……

崇虎，站在戰車上，跟遠處的將領遙遙相望。

天上，仍然是一塵不染，而地下，草木的枯黃馬上就要染成暗紅。

“姜家子，你為什麽還要來這一遭？”

崇虎的嗓門很大。這個年代，打仗的將軍，嗓門都可以變得很大。因為戰場之上，嗓門太小，說出來的話，就容易被喊殺聲蓋下。

遠處，大嗓門的姜家子也是這樣，一字一頓地回應：“你又為何而戰呢？”

“保家衛國，僅此而已——然而你，又為何一次又一次擅起戰端呢？”

崇虎答得很幹脆，反問也很犀利，相比崇虎的理念，姜家子差了不止一籌，只好借著一陣清風，搪塞著回應：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自古如此，我也不能免俗。”

姜家子的話音不強，甚至不如一陣風的強度，隨著一陣風吹過，他的話語，被蓋住了七七八八，而他的話，蘊含的力量，也終究不如一陣風那樣——至少，風可以吹動樹葉，彎折草葉——然而姜家子的話，只是一個公式化的，很容易左耳進右耳出的回應。

崇虎在風聲中艱難地辨認著姜家子的話語，等風停下之後，搖了搖頭：

“明明你不必來的。你的才能，不應該用在這裏。”

姜家子笑了笑，朗聲道：“身為武將，不在沙場上建功立業，難道要窩在家裏養老嗎？”

說到這裏姜家子兩眼放射著貪婪的光芒：“你知道我是怎麽被西吉君主重用的嗎？”

崇虎笑了笑，說的話語，令一眾將士十分吃驚：

“哈，你那麽有才，若是能在軍中，過幾年，我便不幹了，多半便會把位子讓給你了。”

姜家子搖頭：

“我不信，你們那裏官官相護，做出什麽，都是可能的，我可不想像猴子一樣被你們耍來耍去。”

崇虎嘆氣：“身為軍人，服從才是天職。打仗時候，有一個拒鹿臺，總比沒有要強的。”

姜家子也嘆氣：“明明，打仗時候，有馬，總比沒有馬要強的——可是你們都不信我。”

“這個問題我們討論過的。”崇虎搖頭：“馬對人民沒有好處，我們不能因為純粹的軍事目的而養馬——軍隊是服務於人民的，而不是淩駕於人民之上的。‘國雖大，好戰必亡’，這等道理，我想你應該知道的。”

崇虎的諄諄教誨，如春風拂面，或許的確很溫暖，或許的確很溫柔——只是，一陣風過後，留下的，不會太多。

而且，對面的姜家子也確信，秋日裏，不會存在什麽春風：

“所以說，跟你們這群官官相護的老爺們交流太費勁了，還是在西吉好啊。”

姜家子說著，昂起了頭，敘述著自己的光輝往事：

“你知道嗎？當初西吉的大王發現密須氏對他們有二心，想發兵攻打他們的時候，大王的孩子還勸諫過大王，說什麽密須氏的君主是天下明君，打人家不道德——哈，管他什麽不道德呢！反正老子就知道，不聽話就要挨打，犯了錯就要受懲罰——於是大王聽了我的建議，派我帶兵去滅了密須氏——如今我也享受起了這種官官相護的感覺，不得不說，這感覺真好——啊哈哈哈哈……感覺真好啊！”

姜家子說著說著，就仰天大笑起來。

而崇虎，則是搖頭：

“這樣做下去，遲早要遭報應的。”

“誰報應我，滅了便是！”姜家子笑得很猖狂：“中軍的兄弟們給我沖，滅了他丫的！”

說完，姜家子身後的軍隊，就向前沖了出去。

“侯爺，按照軍法，您該後退了。”姚老大在戰車上，悄悄提醒了一下崇虎，於是崇虎帶頭後撤。

而後，軍陣整齊地亂成了一團。

或者說，亂成了一個口袋。

崇虎，看著那個漸漸形成的口袋，笑了笑，感慨萬千：

“聽說，先王曾經看到過，有一個人為了捕鳥，異想天開，張開四面網，把整個天地都圍起來了。他以為這樣子，可以捕獲更多的鳥，然而結果卻是，他的收獲，與張開一張網，差不了太多。”

“為什麽啊？”姚老大在一旁問：“四張網怎麽可能跟一張網效率一樣呢？”

“先王也註意到這個問題了。”崇虎笑了笑：“先王仔細觀察那四張網，發現，所有的鳥，都是從網的外面，傻乎乎地飛到網裏面的，於是先王就想著，把網圍起來，網中是一個小天地，網外是一個大天地，大天地裏面的鳥兒，不會那麽輕易地飛到小天地裏面，於是先王表示，只留一面網，這樣，網外是天地，網內也是天地，來往的鳥兒，自然都會被網捉到。”

“侯爺你怎麽忽然想起這個？”姚老大很是好奇。

“你不覺得——”崇虎笑了笑：“我們的軍隊，跟先王的網，長得很相像嗎？”

話音未落，身旁的士卒忽然喊了起來：“矛！”

一聲喊，散亂的逃兵，忽然變成了整齊的軍旅，長矛，在軍隊手中，在陽光照射下，反射著冰冷的色澤。

雖說是綠色的青銅，在夕陽的映照之下，卻像是泛著血光。

“撤兵，撤兵！”遠處的姜家子看到這一幕眼睛有些發紅。

而士兵們，有的聽到了撤兵命令，有的沒聽到。

又或者，後排聽到了，以為是敵營頂不住了準備後撤，並沒理會，而前排聽到撤兵，拼命往後擠，一時傷者無數。

等士兵們終於反應過來要撤軍的時候，死掉的，已經上千了。

若不是姜家子沒有冒進，只讓中軍向前沖，或許，現在，姜家子的軍隊，已經被包了餃子，就等著下鍋了。若不是因為新兵們怕被前後夾擊，因而兩翼的新兵沒有把口袋紮起來，給了姜家子的軍隊撤退的空間，或許，現在姜家子只有左軍和右軍能用了。

“撤，撤，撤！”姜家子喊著口令，讓軍隊往後撤。

而崇虎帶領軍隊，向前追了五十步，就停了下來。

“回去吧。”崇虎朗聲道：“我們不是敵人的。”

崇虎的聲音很大，然而逃兵的聲音很雜，崇虎也不能確信，自己的話語，會不會被姜家子聽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