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程志在上課時候，語氣，不由自主地加得重了些：

“或許，這些東西，現在交給你們太早，但，早，總比晚要好——”

顯然，在程志手下的小孩子們，再一次，瑟瑟發抖地經歷著被各種超出了自己想象的知識支配的過程：

“首先，我要講的，是一個簡單的構造，叫做‘馬鐙子’，這個構造很簡單，如果條件允許最好用青銅鑄造，因為耐用，若實在不行，用堅韌的皮革代替也可以，這一個部件的用處是讓人能站在馬身上，就像站在平地那樣。平地上，人可以輕易地騰出雙手，用弓箭，或者用刀槍——但是在馬身上，沒有馬鞍或者馬鐙，人甚至需要用手挽著馬才能坐穩——這就是騎兵在古代不受重視的原因，而，只要有了馬鐙，在馬上的人，就可以跟在地上一樣，這毫無疑問，會大大增強人的戰鬥能力。”

“先生，我有一個問題，”取名“五十六”的納吉忽然對程志說：“我想問先生，為什麽忽然跟我們講這些東西。”

“我也不知道，”程志搖頭：“占蔔說，幾周之後，或許這裏會出現一場不幸，我不想這樣，我想用自己的能力，改變一些事情。”

“果然先生也相信占蔔嗎？”五十六問。

“並不是相信占蔔，只是，生死攸關，寧信其有不信其無。”程志搖了搖頭：“或許這些東西對你們來說是揠苗助長，然而呢，有些事情，早做好，總比晚些強。”

五十六有些疑惑：“可是先生，這些知識，您為什麽不早些跟我們講呢？”

程志想了想，給出了答覆：

“因為這些，對你們來說，實在太早，而且不是正道啊——我能教給你們的技能，比起知識，實在太少太少，若是為了技能放棄知識，那是再蠢不過的行為了——因為技能是死的，脫離了馬，馬鞍馬鐙就沒了用處；脫離了箭，弓弦就沒有了用處；脫離了種子，耕地就沒了用處——然而，只有知識，無論脫離什麽，只要人還在這個世界上，就是有用的。”

“先生你講這些，或許是對的，但又有什麽用呢？”五十六相當疑惑：“雖然先生您說，技能總存在限制，但是，有用的技能，總是有限的——而馬鐙，只要有馬，就會有用——而我們，無論什麽時候，都不會離開馬的，也因此，馬鐙，無論什麽時候，都比那些知識好用。如果先生您教我們技能，而非讓我們用知識推導出技能，想必會更好些吧。”

面對五十六的說明，程志只是搖頭：“或許，是我教你的時間實在太短了，短到你根本無法理解什麽叫做‘歷史趨勢’的。‘馬’，誠然很好，但終有一天，車會比馬跑得更快。”

“車？”聽了程志說出來的這個字，五十六一楞：“車算什麽，馬拉的車，再快，能快過馬？還不是跟著馬屁股吃灰？”

“你說得很對。”程志對五十六提出的疑問，給予的並不是批駁而是讚賞。

之所以是“讚賞”，只是因為，“提問”這一項行為，本身就是好的。

因為很多重要的知識，如法拉第的電磁感應，並不是從現象出發，而是從疑問出發的。

“既然我說得對，那馬憑什麽不如車快？”五十六問。

“如果拉車的不是馬呢？”程志問。

“不用馬拉車，難道要人去拉嗎？”五十六反問。

“為什麽一定要拉呢？”程志提醒五十六：“讓車跑起來，不一定要用拉的啊。”

“不拉車——”五十六想了想：“就算是推車，人也推不了多快啊。”

程志搖頭：“給現在的你們解釋這些果然很覆雜呢——我問你，如果你用力推車，車會不會在你停止推車的時候就停下呢？”

“車會翻倒。”五十六的答案很是清新脫俗。

“嗯——如果車有四個輪子。”程志給了補充。

“應該……或許不會的，”五十六點點頭：“車應該還會向前走一點——若是下坡，車會一路往下走，若是上坡，車說不定會倒回來。”

“那麽走路呢？”程志循循善誘：“當你停下的時候，你還會往前嗎？”

“自然不會。”五十六表示，這麽蠢的問題，根本不需要問就能知道答案。

“那好了，如果有一群人，不停地把車往前推，車會不會跑得很快呢？”

“這我怎麽知道？”五十六反問：“我只知道，用馬拉車，一個人就夠了，但是用很多人去推車，多少人都不夠的。”

“如果，有一種方法，可以讓人在車上，就能達到‘推車’的效果呢？”程志繼續給出了提示。

“不可能。”五十六搖頭：“我試過，站在車上推車，車不會走。”

“為什麽一定要用‘推’呢？”程志問。

“因為先生說的就是‘推’啊。”五十六答。

“難道就不存在一種奇特的方式嗎？”程志追問。

“不會有的——”五十六搖頭：“先生你也說了，這些都是假設，既然是假的，便真不了。”

“然而知識可以讓你們實現這一切。”程志搖頭：“終有一日，用知識，我們能夠創造出比馬跑得快的車，創造出比青銅更結實的鋼鐵，創造出四通八達的交通網絡，創造出一個有一個奇跡，最終，飛上藍天。”

一席話，沒有人受到什麽特別的觸動。

五十六滿臉的不相信，帶領著大家，對程志，也不那麽信任了。

“既然先生您說得那麽美好，那麽，先生，您為什麽不上天呢？”

於是程志搖頭：“因為，改造世界，需要的，永遠都不可能只是一個人——這也是我想培養你們的原因。”

“這就是先生您敝帚自珍的原因吧。”賢二忽然也開始了嘲笑：“都說，教會徒弟，餓死師傅，大約也因此，先生在這裏留一手，沒什麽可奇怪的吧。”

“是啊，”英機點頭：“先生你要是有什麽不傳之秘，直說就是了，我們又不是不能理解。”

一時之間，空曠的原野因為這激烈的爭論變得沸騰起來。

就連弘毅，也滿臉歉意地看著程志：

“先生，教課的時候，還是應當教一些我們能用的技能才好呢，都是知識，大家聽起來會很枯燥的。”

面對這一切，程志也有些憤怒了：

“你們真的要學技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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