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得裕仁如此回答，程志有些震驚：

“你怎麽能讀出‘偉大’？”

裕仁點點頭：“是的，偉大。”

說著，裕仁轉過身子，昂首挺胸，跟程志並肩——或者說，由於裕仁的位置和轉身的角度等等原因，裕仁比程志稍稍更靠前了一些。

隨後，裕仁伸出了右臂，目視前方，對程志講：“你看這片草原——”

“草很美。”程志如此回應。

“是的，草很美，”裕仁也是很讚同程志的話：“只可惜，草原上，蚊子太多了些。”

“蚊子嗎？”程志有些疑惑，因為他記得，小時候自己是很受蚊子歡迎的，只是不知為何，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再也沒有蚊子來叮咬他了。

“你說，假使這整片草原都是我的，我把那些蚊子都殺掉，到底是對是錯呢？”

“殺掉蚊子，自然是再好不過了。”程志回憶著自己那從小一路被蚊子支配到大的恐懼，不由得點了點頭：“只是，蚊子殺得完嗎？還記得有一次，我們一家住小旅館，被蚊子鬧得睡不著，結果整整打死三十多只蚊子，打得天都亮了。”

“所以，人打蚊子沒有錯；所以，秦國坑趙國，沒有錯——這邏輯是沒問題的吧。”裕仁如此說。

程志忽然聽得裕仁的話語忽然不像往常那樣流利，便隨口說了一句：“邏輯是沒大問題，只是，人終究是靈長目中的佼佼者，彼此互為同類，又為什麽在互相傷害得那麽深之後，卻出了一個‘坑人’這樣戲劇性的結局呢？”

說完這話，程志見裕仁又是一副茫然地聽著道法的樣子，便露出了一副“計劃通”的表情，看向了栗子。

“怎麽了？”栗子問。

“怎麽道法翻譯忽然出了問題呢？”程志問栗子：“總覺得現在的翻譯不如以前的順暢了呢。”

“原因很簡單啊——”栗子笑了笑：“因為說話的人，正在努力向橙子哥哥的思想學習，於是，這只裕仁的所作所為，說出來的話，自然不會像以往那樣流利——道法在這裏，只是原汁原味的翻譯而已，並沒有做修改，也沒有做修改的義務的。”

“竟然可以這樣？”聽了栗子的解釋，程志有些目瞪口呆：“翻譯難道不是應該以‘通順’為標準嗎？”

“明明橙子哥哥你應該讀過趙元任先生翻譯的《Jabberwocky》啊。”栗子撓了撓頭，把自己那頭栗子色的頭發抓得蓬松了些：“總不會是栗子的錯覺吧。”

“那是什麽翻譯呢？”程志問。

“他的翻譯跟栗子開發的方法頗有異曲同工之妙呢。”栗子笑著做了解釋：“就比如，Jabberwocky這個單詞在英語之中的意思是，‘無意義的廢話’。或者說準確些，本來英語裏面是沒有這個詞的，自從Jabberwocky寫出來之後，這個詞便出名了。”

“這是什麽意思？”程志有些疑惑。

“就是，”栗子雙手交叉垂在身前：“就是，寫這個詩的人硬生生造了好多詞出來啊。”

“造詞？”程志聽得是目瞪口呆。

“所以呢，”栗子說到這裏，笑得很是開心：“趙元任先生為了翻譯的和諧，直接翻譯出一個‘倉頡版’來。”

“倉頡版？”程志聽著這個詞，心中隱隱有了些不好的預感：“該不會是寫成了日文版吧。”

“嗯，對不懂日文的人來說，應當差不太多吧，就比如，翻譯出來的詩篇，名字讀作‘炸脖臥’，寫的話，‘炸’是‘爆炸’的‘炸’，‘脖’是‘脖子’的‘脖’，‘臥’是把諸葛亮的‘臥龍’拼成一個‘上臥下龍’的字，然後那個字從‘龍’部，表示這是一個怪獸，音從‘臥’……”

“這個翻譯是要爆炸啊……”程志聽了這名字，當即便有四個字冒出了腦海【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詰屈聱牙”嗎？】

“嗯，然後，第一句大意是，有一天白天四點鐘的時光裏，其中‘白天四點鐘的時光’是一個字，上白下四點。”

“這……”程志聽了這腦洞大開的翻譯，有一種哭笑不得的感覺：“這趙老先生莫不是留過東洋？”

“留的是西洋。”栗子笑了笑：“東洋有什麽好？”

“是啊。”程志點了點頭：“東洋一直沒什麽好的——唯一一個熟悉的，還是半路輟學回家的魯迅。”

栗子剛想說什麽，卻忽然改了主意，戳了戳程志：“橙子哥哥，先別說了，那只裕仁準備好自己的回話了呢。”

話音剛落，裕仁就對程志說了起來：

“或許吧，然而，草原上，狼也是長著毛皮的四條腿行走的動物，羊也是長著毛皮的四條腿行走的動物，然而，狼吃羊，卻是天經地義的——我們想讓羊好好生活，殺掉所有的狼，也是天經地義的——所以，為了統治整片草原，殺戮，總是天經地義的。”

“好像是這個道理呢。”程志聽了他的話，點了點頭：“的確，在史書中留名的人很多，被譽為‘千古一帝’的只有秦始皇一個呢。”

聽程志說完，裕仁又楞了一下，或者說，沈思了一下，才開始了回覆：“對了，程志先生，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怎麽了？”對於裕仁知道程志的姓名這件事情，程志並不感到驚訝，栗子一天到晚跟著他喊“橙子哥哥”，別人想聽不到都難的。

見程志並沒有一口回絕，裕仁的眼前一亮：“程志先生，你這麽博學，不介意，把你的知識，傳授給孩子們吧？”

“自然不介意的。”程志點頭。

“那真是，太感謝了。”

隨著裕仁的這一句話，草原上的熊孩子們的命運，悄然之間，已然發生了改變。

當然，無論是懵懂的孩子，還是躊躇滿志的程志，對於此，都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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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一晚上打死三十多只蚊子應當是某個高中暑假去寧陽找老師進行奧數突擊的日子了，並沒有打到淩晨，因為機智的老娘找到了進蚊子的地方。於是中子得以從蚊子口中幸存，睡了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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