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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餘情未了(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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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餘情未了(三更)

怎麽……怎麽竟然是他?

渾身如石化般僵硬,我甚至連怎麽呼吸都快忘記,頭腦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格外清晰,那就是——趕快離開這裏。

侍者給白芊芊拉出椅子,她松開江秋曇手臂,壓著腿後的裙子入座,指尖勾起耳側卷發,對我微微一笑:“方一粟,我們又見面了,好巧啊。”

真的是太巧了。

我忍住落荒而逃的沖動,勉強扯起嘴角,卻也知道這個笑大概十分難看,還不如不要笑。

轉回頭的時候,餘光不可避免地掠過江秋曇,他同樣入了座,離我不遠,估計有三步左右的距離,垂著眼皮在撥弄腕表,神色頗為冷淡。

冷淡才是常情。

畢竟和我這樣一個人狹路相逢,還得鄰桌共餐,共同度過美妙的夜晚時光……想想都覺得晦氣。

心緒紛雜,我擬出好幾個方案,又一一推翻。

很顯然,現在換座或者離席都不是什麽好辦法,前者會令白芊芊難堪,後者會惹文殊蘭猜忌。

我無計可施,便越發如坐針氈,想拿起水杯喝口水,卻發現我和文殊蘭的手竟然還交握在一起,心頭霎時更沈,眸光一凜,示意讓文殊蘭快點松開。

他卻仿佛讀不懂我眼神,笑瞇瞇看向江秋曇:“江哥,晚上好呀。”

江秋曇停住撥弄腕表的動作,掀起眼皮,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白芊芊則瞪圓眼睛,視線在文殊蘭和江秋曇之間來回梭巡,要是我能聽見畫外音,想必她肯定是在說——你們倆怎麽認識?

但她很快發現了新的盲點:“你、你們……”她盯著我和文殊蘭交握的手,狐疑道,“兄弟間關系可以這樣好嗎?”

不知為何,我隱隱生出一種怪異的心虛感。其實我和文殊蘭的那檔事已經暴露,不必再在江秋曇面前遮遮掩掩才是,況且他也……

可我卻依然極度焦慮,死死咬住下唇,偷摸著看了江秋曇一眼。

只是試探的一眼——我不覺得他會看我,也不明白為什麽要看他,但與他目光對上的那一瞬,我感覺心跳都停了。

漆黑的,深潭一樣的眼。

他現在究竟在想些什麽呢?

試圖窺探他眼中情緒,卻自然是無功而返。江秋曇面色淡淡,很快移開眼,舉手示意服務生點單。

期間白芊芊不停打斷他,一會說自己要喝白蘭地,一會說要吃青口貝,他也沒有半分不悅的跡象,甚至微微勾起唇,顯得冷艷面容有了幾分溫情的錯覺。

“都可以。只是你一個女生,以後還是少去barchef,少喝點酒。劉姨和白叔都很擔心。”

是這樣的。

如果江秋曇願意,他也可以很體貼入微,也可以很善解人意,也可以不沈默寡言,也可以游刃有餘地處理好一切人際關系。

他只是不願意這樣對我。

被握住的那只手突然有些疼,原來是文殊蘭加大手勁,他眸光沈沈地看著我,語氣微冷:“哥說過要放棄江秋曇,和我好好在一起。該不會又在騙我,嘴上說著要放棄,其實心裏還對他餘情未了吧。”

“……怎麽可能?”

我幹笑一聲,矢口否認。

恰好這時服務員上來頭盤,又在我和文殊蘭手邊各擺了一個雞尾酒杯,傾倒瓶身,倒入龍舌蘭。

我順勢抽回手,為掩飾尷尬,吃了一口三文魚沙律,再擡眼看文殊蘭,他卻依舊撐著下巴,另一只手放在桌上,指尖規律敲擊著桌面。

“不吃嗎?”我訥訥問。

文殊蘭看著我,笑了笑:“沒胃口了。”

“別這樣……”我軟下語氣,“你總得給我些時間。”

文殊蘭又笑了笑:“要多久呢?”

我有些無奈,不知該說些什麽。

喜歡江秋曇已經成為習慣,戒除習慣並非易事,也難以給出一個確切的時限。

只是我在努力啊……他難道看不到嗎?

僵持許久,文殊蘭嘆息一聲:“我知道不能怪哥。可是要怎麽辦呢?他都這樣輕視哥、鄙棄哥。但哥還是一看見他,就當我不存在了。”

“我……”我真是如此差勁嗎?

但見文殊蘭神色極傷心,卻也不似在作假。我頓覺慚愧更深,“我不會了,我……我以後都不會再多看他一眼。”

“真的能做到嗎?”文殊蘭輕聲問。

見我點頭,又慢慢道,“我沒有逼迫哥的意思,如果哥不舍得,也不必勉強自己。我這麽愛哥,只要哥覺得開心,那便怎樣都好啦。”

“不勉強的。”

我憐惜他的委曲求全,卻到底不好意思在這時候去摸他的手,想了想,用腳在桌底輕輕蹭了他一下,再勾住他腳踝。

文殊蘭垂下眼睫,忽然不再看我,裸露在外的雪白耳廓竟然正泛著明顯紅暈——難道是在害羞麽?可他平日裏滿嘴葷話,怎麽看都不像會害羞的性子。

雖然認定他是在裝模作樣,心情卻不由得有些愉悅,揚起唇角,露出一絲微微笑意:“蘭蘭,和我說說你的事吧。”

他還是不擡眼看我,半晌才應:“哥想聽些什麽?”

“四歲前的事,你還記得麽?”

文殊蘭是在四歲那年被方非池領回家。

據說在那之前,因為沒人願意收養他,他在福利院待過一段時間。

第一眼見他的時候,他身形瘦弱,舉止靦腆拘束,也不怎麽敢與人對視——不知道是不是在福利院受過什麽委屈。

這樣想來,他確實是從小就寄人籬下,因此更該練出一副圓滑性格,付出千百倍的努力去遷就討好,如此才能為自己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好比練習探戈這件事來說,他雖有天分不假,卻未必就對探戈有什麽深厚興趣。

記得有回方非池公司臨時有事,便吩咐讓我去少年宮接文殊蘭。因為不熟悉路線,路上耽擱了一些時間,到那裏的時候,玻璃教室只剩下他一個人。

夕陽餘暉灑落進來,將地板染成溫暖的金黃色。

他站在背光的陰霾處,靠著鏡面,微仰起頭,目光好像在看天花板,又好像只是在放空,神色懨懨,找不到任何屬於他這個年齡段該有的活力與生機。

我敲了敲玻璃,他聽見聲響,平靜朝我投來一瞥,表情有幾秒的空白,隨後才仿佛記起該如何笑,於是牽動嘴角,開心地笑起來。

“一粟哥,今天怎麽是你來接我呀?”

那時我就隱約覺得,或許他並不喜歡跳舞,並不喜歡笑,也並不喜歡很多很多東西。

他只是沒有選擇。

寄人籬下,沒有選擇。

所以抓住一點機會,就必須逼著自己向上爬。

“四歲前的事啊……”文殊蘭沈思片刻,接著晃了晃食指,“記不太清了。”

“那文叔叔呢,你還有印象嗎?”

方非池總說文殊蘭很像文叔叔,卻總是語焉不詳,不知他指的是性格還是長相。

“具體怎樣,也記不太清了。唯一的印象……他那時候喜歡陪我搭積木,讀童話故事。”

“那他肯定是個很溫柔的男人。”

“溫柔?”文殊蘭仿佛聽見什麽笑話,輕聲笑了一陣,含笑搖頭,“我以為懦弱會更貼切一些。”

“為什麽這樣說?”

“深愛發妻,卻甘願放手成全,任由那女人拋夫棄子,連剛出生的孩子都沒看一眼,就和舊情人遠走高飛。對待朋友掏心掏肺,結果他有眼無珠,識人不清,被所謂朋友橫插一刀,導致公司破產,竟然就心灰意冷,選擇一死了之。”

聽這語氣,他對文叔叔倒是頗有微詞。

不過經歷發妻和摯友的雙重背叛,如此劇烈的打擊,選擇一死了之……或許真是迫不得已。

“如果是你,又會如何呢?”我鬼使神差問出這句話。

“如果是我,連哄帶騙、威逼利誘,就算是斬斷那女人與外界所有的聯系,也要將她強留在身邊,永遠只能依附我生存;如果是我,機關算盡、不擇手段,也要拉那所謂朋友給我陪葬,見不到他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盛景,我絕不可能選擇一死了之。”

他說這話的時候,依舊是笑瞇瞇的。燭火落在他眼底,升騰起兩個暖色光點,像幽潭裏的漁火。

我卻覺得心頭驀然一沈,感覺被他視線掃過的地方,都發散著戰栗寒意。

我不敢……

也不能深思。

“哥怎麽這樣看我?”文殊蘭眨了眨眼,身體自然前傾,“不是說無論我怎樣,你都會喜歡……怎麽現在一副好像很怕我的樣子啊。”

雖然是天真無辜的皮相,卻有著極強的逼迫感,仿佛一條正在試探獵物的蛇,若是我說錯一句話,就會落得萬劫不覆的下場。

咽咽口水,我勉強笑了一下:“沒有,我只是……”

“只是一時沒法適應。”

他自然而然接過我的話,手伸過來,把盛有龍舌蘭的酒杯推到我面前,擡擡下巴,“聽說酒能壯膽,哥喝一杯吧。”

我酒量很差,實在不想喝醉酒鬧笑話,但直覺他不會接受我的討價還價,便只能硬著頭皮,幹了一杯。

冰涼的酒液劃過食道,很快竄起辛辣的灼燒感。我微微皺起眉頭,努力克制住即將扭曲變形的五官,以至於不要讓自己的形象看起來過分滑稽可笑。

“哥,龍舌蘭不是這樣喝的。”

文殊蘭好似被我逗笑,拿起他自己手邊的酒杯晃了晃,極為耐心地解說,“要先含在嘴裏,等到舌頭有些微麻痹的感覺,再慢慢下咽,這樣的滋味才是最好哦。”

說完,他直勾勾看著我,仿佛引誘一般,刻意放緩動作,紅潤嘴唇貼上杯壁,仰頭慢慢飲盡。

為什麽?

他明明年紀比我小,卻好像什麽都懂,什麽都知道……與他相比,我反倒更像是初出茅廬,不懂世道險惡的菜鳥。

心裏有些挫敗,我忿忿垂眼,盯著手旁的酒杯看了一會,本想按照他說的方法再試一次,但這龍舌蘭的後勁怎麽這樣大……只不過才喝了一杯,頭就已經有些暈乎乎的,如果再喝下去,肯定真要鬧出笑話了。

趁著還有氣力,我去到衛生間用冷水沖了把臉,晃頭甩去水珠,將手撐在洗手臺,擡眼看向面前的鏡子,正映出面色通紅、眼神迷蒙的我。

只有在這個時刻,我才覺得——或許我真是方非池的親生兒子,而不是他撿來的什麽雜種。

他喝酒也很容易上臉,喝得再過分一些,連脖子都能染成一片紅色,整個人就像蒸汽火車,抖兩抖,頭頂約莫能竄出幾縷煙。

方非池喜歡喝酒,卻極少有喝醉的時刻。

記憶裏最深的一次,是在六年前的一個冬天,臨近聖誕節前夕。

蔣瑤在廚房裏做菜,文殊蘭則幫忙打下手,我和方非池無事可做,就在客廳看電視。忽然他手機響起來電鈴聲,只看了一眼屏幕,他臉色就變了,一直走到陽臺,還把門給關上,才接聽起電話。

但隔著一扇玻璃門,都能隱約聽見爆發的爭吵聲,那就不可謂不激烈、不尋常了。

方非池與我不同。他是名副其實的老好人,做好事不為求他人回報,只為求自己心安。像他這種溫和脾性,幾乎從不與他人爭執。

但是那天他極生氣。

說到最後,竟然連電話都摔壞了。

等到吃晚餐的時候,他更是陰沈著臉一言不發,悶頭灌酒。喝到徹底醉了,眼裏忽然就怔怔流下兩道淚,無論誰跟他說話,他都只喃喃說:“對不起。”

仿佛什麽話都忘記了,只會說這三個字,也只記得這三個字,於是抓著文殊蘭的手,翻來覆去地說。

可問他到底對不起什麽,他卻又遮遮掩掩,像是那些事極難啟齒。

我本想刨根問底,但被蔣瑤在頭上招呼了一記巴掌,呵斥我就會添亂。

我那時忍耐的功夫還不到家,把眼一瞪,就想和她吵架,但見她神色凝重,眉間愁苦,不似往日大大咧咧,什麽都不過心的樣子,心裏隱約覺得怪異,便也老實下來,安靜吃飯。

臉上水痕不知從何時起已經風幹徹底,鏡子裏的我依然是面色通紅、眼神迷蒙。

看來這酒勁是沒那麽容易消下去。

我嘆口氣,推門走出衛生間,腳步像踩在雲端,沒個實底。

出門有個拐角,我剛側過身子,便覺眼前一黑,額頭像是磕碰到了什麽,卻不太疼,動動鼻子,能聞見一陣冷調的香水味,像冰山上的雪,高天上的月……

哈,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麽了……

思維有些遲滯,四肢也不太聽使喚,頭順勢向前傾,堪堪被一堵肉墻抵住,軟硬適中,很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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