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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都怪你(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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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都怪你(四更)

“……你又想要做什麽?”

有手穿過我發叢,揪住發根,向上猛地一扯,我被迫離開那堵肉墻,仰起頭看去。

江秋曇盯著我的臉,面容平靜,語氣也是淡淡,卻仿佛帶一絲譏誚:“你自然可以拿這種低劣手段去勾引其他男人,但我奉勸你一句,不必在我身上費無用功。不過……你欲求不滿的程度,也實在很令我驚訝,竟然男女不忌,連白芊芊都不放過。”

頓了頓,他又道:“你莫非看中了她的家世,想借此一步登天?如果是這樣,不如趁早死心,文殊蘭一人就已經將你耍得團團轉,你進了白家,恐怕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這番話在我腦子裏過了幾輪,我才終於理解其中意思,頓時便覺得委屈,趁著酒勁,眼眶慢慢濕潤起來。

他這樣嫌棄我,覺得我手段低劣,覺得我放蕩輕佻,為什麽那天撞破我與文殊蘭的情事,不索性一走了之呢?

明明他也沈溺情欲不可自拔,怎麽現在還要擺出這幅道貌岸然的模樣,他難道不覺得虛偽嗎?

我心裏覺得好笑,便也真就扯起嘴角,罔顧發根被揪扯的疼痛,朝他面容貼近,舌尖舔了舔他下巴,輕聲道:“秋曇哥哥,真的沒有用嗎?可是你那天好用力啊。叫你停,你都不停,我差點被你給撞碎了……”

江秋曇平靜面容出現裂縫,顯出幾分古怪。

他與我對視片刻,手上力道緊了一瞬,又很快松開,退後一步,像在躲避什麽沾上即死的毒菌。

我心裏驀然一疼,卻反而笑得更深,朝他逼近一步,擡眼直直看向他。

“你說的沒錯,我就是欲求不滿,單憑一個文殊蘭,滿足不了我。你這樣了解我,床上又這麽厲害……不如今晚你也別陪白芊芊,我們三個就去賓館開房,重溫一下那天晚上的舊夢,好不好?”

察覺他有開口的跡象,我拿食指抵住他唇,不給他這個機會。想也不用想,他定是要罵我“婊子”,罵我“賤人”,罵我“不要臉”。

已經聽夠了。

所以我不要再聽。

心臟泛起綿密的痛來,我閉了閉眼,幾乎快站立不住。

我以為我已經習慣這種痛,原來沒有。

怎麽可能習慣?

永遠不可能習慣。

“……都怪你。”我知道我的責怪毫無根由,莫名其妙,無理取鬧,可我還是要說,要發洩,“江秋曇,都怪你。”

他垂眼看著我,眸光冷冷,像是在看一個可笑的小醜。推開我對他來說輕而易舉,可他沒有,也許是還沒欣賞夠我的雜耍。

手指撫上他的眼睛,纖長睫毛輕搔過肌膚,有些癢。

那雙眼睛是個多情的形狀,卻從不見他對誰有過什麽情意,總是平靜無波,又顯得無端的冷,猶如一道深邃暗河,可望卻難以企及。

“你有意識到嗎?從小時候,第一眼見面起,你就總是用這種眼神看我。嫌惡的,輕慢的,忽視的,厭煩的……都有。你這樣避我如蛇蠍,我當然也會覺得恨你,但比起恨,竟然愛要來得更深一些。就算你不信,但我確實愛過你——不自量力的愛你。但愛你什麽?我曾經以為我明白,現在卻又覺得混淆。難不成是愛你的高高在上,愛你的目中無人,愛你的無動於衷?”

挨近他胸膛,手指慢慢向下,撫摸他光潔唇瓣。

“你嫌我臟,覺得我放蕩,男女不忌,跟什麽人都能滾上床,連冠以兄弟名諱的文殊蘭也要引誘。”

看著他眼睛,想起他向來不肯拿正眼瞧我,如今烏黑瞳孔卻清晰映出我模樣,不禁微微一笑。

“其實那時與文殊蘭虛與委蛇,只是為接近你。我嫉妒你總偏愛他,更氣你出國這五年來,連敷衍我一下都不願意。我那些只對你可見的朋友圈,你一條都沒看過吧?哈……像你這麽優秀,我怎麽努力都摸不上你衣角,追不上你步伐,我更不知道該要怎麽做,你才肯多看我一眼。想來想去,好像只有文殊蘭,只能是文殊蘭……”

江秋曇眉頭蹙起,兩手垂在身側,不擡起,也不放下。他長相清冷,好似無欲無求,性格卻最是強硬獨斷,從來都要將主動權掌控在手,如今任我肆意妄為竟也不制止,不知道心裏究竟在打什麽算盤。

我沒有力氣去猜,就算有,也不可能猜中。

很輕地嘆息一聲,感覺到他的身體因為這聲嘆息變得僵硬。

我心道,江秋曇也會有些在意我嗎?下一秒又搖頭推翻這個奢念,他當然不會。

“所以都怪你。”我難得在他面前不講理一次,雙臂攬住他精瘦腰身,踮腳將唇送到他耳邊,“如果你以前願意對我好些,偶爾對我笑一笑,或者在分禮物的時候,對我上一點心,讓我先挑一回,如果你五年前沒有拒絕我……那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了。”

江秋曇似乎不習慣這種接觸,側了側頭,嘴唇險險擦過我頰邊,是有些冷的溫度。

我不滿他避讓,追著他耳朵貼過去,忿忿咬住,拿牙齒磨了一磨。

換做以前我絕對是不敢這樣冒犯他的,只是他今天太奇怪,剛才那樣嫌惡我,現在卻好像無論我如何蠻橫無理,都不會生氣一樣……

“江秋曇。”我得寸進尺,大著舌頭說,“你嫌我臟,可我本來可以是你的,幹幹凈凈,只屬於你一個人的。你會不會後悔,你會不會——”

目光一擡,突然止住聲音,冷汗涔涔滾落,剛才那點恃酒撒潑的勁散了個七七八八。

我慌忙推開江秋曇,此刻我也無法去顧及他情緒,只對著面前不遠處的人,張了張嘴,卻只能發出一聲:“蘭蘭……”

文殊蘭本來立在陰影中,聞聲向前邁出一步,走廊的昏黃壁燈隱約照亮他五官,眼睛清澈明亮,眼尾微微下垂,是溫和的弧度,此時卻如刀鋒般銳利。

他看了我一會,用與平常一般無二的語氣,緩緩地,柔情地說:“已經過去十分鐘了,我本來以為哥這麽久不出來,是胃疼的老毛病又犯了。”

目光移開,落在江秋曇的背影。

“唉,哥果然是在騙我。剛才還信誓旦旦答應我不再看他,可我要是再晚來一步,恐怕和他都要在這裏親上了吧。怎麽無論我如何做,只要他一出現,哥眼裏就看不見我了。”

“不是的,你聽我解釋……”

我繞開江秋曇,匆匆上前幾步,想拉住文殊蘭的手,他卻不動聲色地避開,似笑非笑看我一眼。

“那哥解釋啊,我聽著呢。”

見他如此,我也不敢再碰他,只能小聲道:“剛才喝醉了,我才會……”

醉了……醉了就能理所應當嗎?

明明之前答應過他不再和江秋曇糾纏,結果居然又食言,還被他撞見我主動攀附在江秋曇身上的場面。

他們認定我是楊花心性,人盡可夫,或許真是情有可原吧。

我先前喜歡江秋曇,可與他親熱的時候,心裏卻難以割舍文殊蘭。如今打定主意好好與文殊蘭在一起,然而一見著江秋曇,竟又不知今夕何夕了。

怎麽……能這樣……

我頹然低頭,強烈的自我厭棄感湧上心頭,並不如何想哭,只覺得迷惘又茫然,卻漸漸地,濕意在眼眶蔓延開來,打在地板上的光影也變得恍惚。

有人走近,是一雙黑色的手工皮鞋。

我盯著看了許久,感覺下巴被擡起。文殊蘭對上我朦朧淚眼,眉頭輕挑,似是微微一怔,回過神的時候,仿佛做了個咬牙的動作,面部肌肉輕微凸起兩塊,但很快恢覆正常。

“哥這樣好看,又這樣會撒嬌,難怪江哥拋下女伴不理,都要來見你一面。不提江哥,就連我的心都要化了,哪怕你就是三心二意,我也……”

他不知為何欲言又止,掐住我下巴的那只手越發使勁,眼神冰冷帶怨,卻強自笑了聲,“好了,這不是好事嗎?你還哭什麽。我就說吧,江哥就是嘴巴硬,其實你只要親親他、摸摸他,他就什麽底線原則都顧不上啦。”

“對嗎?江哥。”文殊蘭依舊看著我,卻是在問江秋曇。

我心裏滋味難言,餘光裏那個挺拔身形終於動彈,江秋曇轉過身。

被這樣挑釁,他卻出乎意料的平靜,低頭開解袖扣,挽起襯衫長袖,露出肌肉緊實的手臂,被光一照,瑩白如玉。

“到底是什麽時候開始?”語氣也是極度平靜。

我不知江秋曇在問什麽,文殊蘭卻對此洞若觀火,勾起唇角,稍稍側目,投去一個眼風:“十二月二十六號,聖誕節後一天。還記得嗎?你下午打電話過來,哥說他很想你,其實他在騙你。他根本沒有力氣想你,光是要應付我,就已經很吃力了。”

江秋曇面色依舊沈靜,只是聽到一半的時候,極輕微地擡起眉頭。

我心臟忽然砰砰跳起來,有種不詳的預感,疑心這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文殊蘭最會察言觀色,此時卻仿佛被一葉障目,又或者是故意視而不見,仍自顧自道:“還有後來幾次電話,那些照片……江哥,怎麽,用我用過的東西,滋味不錯——”

話音未落,便覺得有道勁風卷過來,擦著我面頰而過。耳邊傳來一聲低沈悶哼,眼前景物接著一晃,下巴的桎梏松開,我不由自主向後退去,直到後背抵上堅硬墻壁。

怎麽回事?

我微微瞪大眼睛,十分不可置信。

江秋曇竟然一拳打在文殊蘭臉上——江秋曇竟然……會打人?文殊蘭閃避不及,挨了結結實實的一拳,白皙的臉上浮現紅印,唇角也微微滲出血絲。

他舌頭舔向唇角,嘗到血的滋味,眼神慢慢狠戾,溢出一聲冷笑,不甘示弱也揮出一拳,兩人登時廝打在一處,各不相讓,短時間竟然分不出輸贏。

“別打了……”

這像話嗎?

我上前幾步,試圖想要阻止,卻險些被波及,只得站在旁邊幹著急。

他們就像鬥紅了眼的兇獸,非要分出個死活才能算結束,倘若我敢擋在他們中間,只會被他們用利爪一並撕成肉碎。

激烈的動靜終於惹來餐廳的服務員,到底是在穹頂,連服務員都經過嚴格的培訓,他遇見這種情況,全然不慌不忙,低聲對耳麥說了幾句。

很快有幾個體格壯碩的保全進來,費了一通功夫,最後用架著雙臂的姿勢才勉強將兩人分開。

“怎麽,江哥,你還沒回答我,滋味是不是很不錯啊?”

文殊蘭微微喘著氣,胸膛不住起伏,眼眶充血發紅,狠瞪著江秋曇,卻不知他突然想到什麽,竟是調轉視線,深深看了我一眼。

眸光太過幽深,幾乎快辨不分明其中情緒了。

“放開。”江秋曇略掙了掙桎梏,見四周沒動靜,將眼神冷冷投向旁邊匆忙趕來的經理。

那經理顯然認得江秋曇,點頭哈腰,畢恭畢敬喊了聲“江副總”,視線環視一圈現場,又笑著說:“誤會,應該都是誤會。”

經理遞了個眼色,示意保全松手,從懷裏掏出白帕殷勤遞上。

江秋曇沒接,用手背隔開那方白帕,轉了轉手腕,垂眼靜了片刻,又擡眼看了文殊蘭一眼。

文殊蘭正在活絡手腳和肩頸,他衣冠並不齊整,臉上傷痕累累,卻已然恢覆冷靜,只微揚起下巴,似笑非笑回看。

“他不是東西。”江秋曇緩緩道,“你從小只想與我爭,爭到便不會再珍惜,所以我也不會再讓你。”

呼吸似乎停了一瞬。

“你剛才說,爭……”

其實並不如何覺得意外,只是嗓眼發堵,令我難以發出聲音,“爭什麽?”

文殊蘭好似怔了一怔。

他慣來伶牙俐齒,想必有層出不窮的後話等著反駁狡辯,但他卻什麽話都沒有說,只是又深深看我一眼。

他這般長相,天生就適合笑,然而嘴角一旦繃直,便無端會顯得沈郁寡歡,可此時在這沈郁寡歡裏,我竟好像瞧出些或許連他都不自知的倉惶與無措來。

不待我想明白,江秋曇也將目光投來,他難得猶豫了很久,才很慢地向我走來。

襯衫淩亂,嘴角破皮,鮮血染得蒼白雙唇也仿佛有了氣色。

好狼狽。我心想,江秋曇實在很少會有這樣狼狽的時候。

我和他認識十八年,知道他不喜歡浪費時間,但矛盾的是,他做事情又總是那副不緊不慢,從容自若的腔調。

像是那時等他放學,別人都恨不得盡早回家,只有他在慢吞吞收拾課本,拖到最後一刻才肯出來;

又像是回家,明明有專車接送,他卻偏要步行。走路的時候,明明他腿很長,卻習慣將一步拆成兩步走,任由我踩進他的影子,看夕陽將我和他的影子,融合到密不可分,又拉得很遠,很遠。

心念百轉,轉啊轉,卻只轉到那天——我趴在欄桿吹風等他,一直等到天都黑了,他們老師才肯放行。

他出來的時候,班級裏空空蕩蕩,只剩下幾人在做值日,昏黃閃爍的壁燈下,我大聲叫住他,然後他回過頭,向我走來,站定在我面前。

他問:“方一粟,你在這裏等了我多久?”

“不久……”我豎起食指,左右晃了晃,“只有一個小時啦!”

其實不止。

不止一個小時,不止一個下午,不止一天,不止一年,是我的整個青春。

仿佛時光倒流,回到那天。

也是昏黃的燈光,江秋曇站定在我面前,微微垂眼,睫毛像斂了一泓燦金色的光。

“都怪我。”

他說著,似乎想伸手來摸我的臉,卻遲疑了,只隔著虛空碰了碰,極輕極淺的笑了一下,像是在安撫,像是在懺悔。

“我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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