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藍眼淚

關燈
第14章  藍眼淚

摩托車在路上飛馳,暮色模糊起來,天地擁抱在一起,天空的色調變成深藍色。

不知道時間過去多久,在天終於完全暗下來時,戚蕭揚在一處路邊停下了車。

“下車。”他單腳撐地,讓沈澤安先下車。

沈澤安扶著戚蕭揚的肩膀借力,小心翼翼地下地,才伸手把頭盔解下來。

停好車後,戚蕭揚突然湊近,扯住沈澤安脖子上的chocker迫使他往自己這個方向仰頭,極其快速地在他後頸上掃了眼,才松手。

戚蕭揚一言未發,獨自走進路燈之下。沈澤安楞了幾秒,才小跑幾步追上他。

夜晚很寧靜,幾只飛蛾朝著路燈飛去,棲息在白熾燈燈泡上。戚蕭揚帶著沈澤安走進一家面館,要了兩碗海鮮面。

等面上來時沈澤安始終覺得有些煎熬,雖然自從住進戚蕭揚家後,幾乎每晚都再一起吃晚飯,但這個夜晚是不同的。

他有太多想問的話和想不明白的心事,雖然他覺得,大概連戚蕭揚本人都無法給出答案。

兩碗海鮮面被端上桌,裏面的料放得很滿,鮮甜的氣味撲面而來。

一碗面吃到快要見底,兩人都還沒有開口說過一句話,沈澤安握著筷子的手忽然放下,聲音突兀地響起:“你今天和我媽媽說了什麽?”

似乎是對這個問題感到困擾,戚蕭揚不明顯地皺了皺眉,“放心吧,誇你的。”

“那就好。”沈澤安知道他沒說實話,但也沒戳穿,眼睛沒有聚焦地盯著面前的面湯,“這還是你第一次見到我媽媽年輕的時候的樣子吧。”

戚蕭揚手頭一頓,待把口中的面條咽下去後,才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嗯。”

哪怕是高中時,戚蕭揚也沒怎麽見過沈澤安的母親李溫琳。

李溫琳在沈澤安念初三時就被查出重病,是比較罕見的惡性腫瘤,手術難以徹底根除。

在沈澤安有記憶起就沒見過自己的父親,聽人說他是個賭鬼,把家產輸得一幹二凈後拋妻棄子跑路了。

單親的Omega母親李溫琳獨自扛起重任,把沈澤安撫養成人。

可惜一場重病便成了滅頂之災,家裏唯一的支柱和經濟來源倒下,賣完所有可以變賣的東西後,再治療時錢還是不夠。沈澤安只好不斷向親戚借錢,親戚那裏的錢借完了就去借貸。

李溫琳病痛纏身,渾身瘦得皮包骨,常年都需要吃藥,也無法勞作。

難熬的時候李溫琳說自己拖累了沈澤安,可沈澤安卻只是哭著求她別放棄,有錢沒有意義,只有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

那時沈澤安念高中,經常晚自習請假去醫院照顧母親,戚蕭揚就會翹課騎車送他。

但每次沈澤安都不讓戚蕭揚陪自己進醫院,因為戚蕭揚是Alpha,他不想讓本就疲憊的母親多想、多為自己操心。

對此戚蕭揚也表示理解,總是一個人蹲守在醫院門口,有時候抽煙,有時候去買袋糖炒栗子抱在懷裏等沈澤安出來。

他唯一一次見到李溫琳,還是在兩人都毫無準備的情況下。

那天戚蕭揚照例去找沈澤安吃晚飯,卻被沈澤安班上的班長告知,醫院那邊打來電話,沈澤安課還沒上完就趕過去了。

知道消息時已經天黑,戚蕭揚立刻離校,騎著摩托車開到醫院門口。

那時才剛入夏,晝夜溫差大,夜裏還有些涼。他遠遠地就看見那個瘦小的Omega在醫院大門前踱步,手裏拿著手機,正在打電話。

走近了才發現,沈澤安只穿了件單薄的短袖,臉上寫滿了焦急和緊張,仿佛空氣中有一根極細的弦在釣著他,稍不註意那根弦就要斷裂了。

他嘴裏不斷念叨著:“不行嗎……?那3000塊行不行?我保證下個月一定還。求您了。”

戚蕭揚走近沈澤安時,他的通話似乎被電話那頭的人給主動掛斷,臉上的神情就像是最後一絲希望都被徹底粉碎了。

“沈澤安。”戚蕭揚喊他,沈澤安就像聽不見一樣,五指脫力,手機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等徹底走到他的面前,沈澤安才恍若隔世般蘇醒,空洞的眼神重新聚焦,眉頭緊皺,拉住戚蕭揚的衣袖崩潰道:“戚蕭揚,你能不能借我點錢?我真的借不到了,拜托你我一定會……”

“沈澤安。”戚蕭揚再次打斷他,把沈澤安摟進懷裏,給了他一個堅定又溫暖的擁抱。

然後從兜裏掏出一張卡,輕聲說:“密碼是我生日,以後再還我。”

沈澤安似乎是不敢相信聽見了什麽,過了好久才接過那張卡,錯愕著點點頭,帶戚蕭揚進醫院。

還沒來得及去繳費,護士就先攔住沈澤安,告訴他李溫琳吃了藥副作用上來,吐了一地,去照顧她一下。

沈澤安忙得揭不開鍋,焦慮得明顯快要喘不上氣。戚蕭揚註意到他的情緒,主動說:“我去阿姨那裏吧,我會解釋我是同學的。”

“好,謝謝,我快去快回。”沈澤安尾音都在顫抖,然後立刻轉身跑回電梯口。

在那之後的事情沈澤安一概不知,等他繳完費趕回李溫琳的病房時,發現戚蕭揚正和李溫琳相談甚歡。

李溫琳剝了個橘子放在戚蕭揚的掌心,面色蒼白卻仍見溫柔之色。

而那個平常不可一世、尖銳孤高的Alpha,正坐在平日裏自己坐的那張小圓凳上,微微低著頭傾聽李溫琳講話。

那一幕讓沈澤安記了很多年,後來李溫琳還在世的時候也會常說:“小戚是個好孩子。”,但問那天兩人聊了什麽,李溫琳又只是笑笑不說話。

後來發生的事已經很模糊了,沈澤安只記得那天晚上戚蕭揚帶他回去,在濃重夜色中戚蕭揚停下了飛馳的摩托,他抱著戚蕭揚的後背哭了起來。

這件事成為沈澤安心裏一件很隱秘的心事,無論是十幾歲時,還是現在。偶爾沈澤安看著戚蕭揚冷峻挺拔的背影,都會十分割裂的想到那個寧靜卻顛簸的夏夜。

他也是在那個夜晚,意識到十八歲的自己對戚蕭揚的愛戀。

“吃完了嗎?”沒有溫度的聲音忽然響起,把沈澤安從過往的回憶中拉出來。

他被迫收回視線,看向眼前更加成熟的臉龐,倉促地點點頭。

“走,趕路。”他撂下幾個字,就起身往外面走。

趕路?都這個點了還不回去?

沈澤安掏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跟在戚蕭揚後頭問:“我們去哪裏啊?”

戚蕭揚沒有回答他,很粗魯地把頭盔往沈澤安腦袋上一扣,所表達的含義是:閉嘴。

知道自己得不到回答,沈澤安也不再多問。

摩托車再一次開始在夜裏行駛,河對岸的城市燈火通明,像天空中的群星,在黑夜中散發著光亮。

河水被五顏六色的燈光照出不同的色彩,像詩篇又像畫卷。

時間不知道過去多久,戚蕭揚才在路邊停下車,一言不發地帶他走下去。

整個夜晚,他都不知道目的地會是哪裏,只是像望著南方的候鳥,緊緊跟著戚蕭揚的步伐。

遠遠地,沈澤安聽見了遙遠的風聲。

他的發絲被吹得淩亂,不由自主在原地停住幾秒,擡起頭向遠方看。

然後他就看見了一整片海,浪花翻湧中帶起一波接一波幽藍色的熒光,像細碎銀河墜入了大海,仿佛腳邊下了一場流星雨。

沈澤安驚得挪不開眼,海浪拍打在岸邊發出輕響,落進這夢境般的場景裏。

戚蕭揚也不約而同地停下腳步,沒頭沒尾地說了句:“運氣不錯。”

他轉過身,頭頂是廣袤無垠的夜空,身後是散發著熒光的藍色的海。Alpha的身影立於海天交界處,一樣幽深、寂靜、神秘。

“這是‘藍眼淚’。”

藍眼淚,沈澤安在高中時的雜志上看到過。通常由海洋中的發光藻類、微生物引起,受到海浪拍打、人為攪動時,眾多夜光藻細胞同時發光,就形成了藍眼淚現象。

聽說藍眼淚並沒有那麽容易見到,氣溫需要適宜,與時間段也有關。

雖然只是被美化加工過後的產物,但那份雜志上說,“藍眼淚可遇不可求,看過它的人會變得幸福。”

這短短一句話就引起了許多人的向往與憧憬,而沈澤安也不例外,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將同份雜志閱讀兩遍。

萬萬沒想到,原來戚蕭揚帶自己趕了整晚的路,就是為了能在深夜裏看到最美的藍眼淚。

連他自己都忘記了曾經懷抱過憧憬的藍眼淚。

沈澤安聽見自己的心臟在緩慢跳動的聲音,像彈奏的貝斯,低沈又富有節奏。

戚蕭揚沒有陪他一起玩的意思,依在旁邊從煙盒裏掏出一根煙咬在唇齒間,另一手握著打火機點火。

夜裏的風太大,打火機連按兩下都沒能點著。

看著他的身影,沈澤安忽然頭腦一熱,沖上去,食指和大拇指捏住那根被咬在戚蕭揚唇齒間的吸煙,將其拿下來。

這番動作讓戚蕭揚始料未及,明顯頓了頓。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沈澤安像一只執拗的兔子盯著自己,說:“不要抽煙了,陪我下去。”

說完後他就拽住戚蕭揚的手腕,拉著他往海邊沖。

他們像十七八歲時那樣,肆意瀟灑地奔跑著,海風迎面而來,這一刻他們也是脫離了束縛的風。

某個瞬間,戚蕭揚不再是沈澤安的金主,他們之間沒有恩怨,沒有怎麽都邁不過去的過去,沒有那條理想與現實的夢碎大道。

他們只是戚蕭揚和沈澤安,兩個曾經相愛卻又錯過、或許也再無未來的人。

戚蕭揚被拉扯著在柔軟的沙地上奔跑,他看向沈澤安握住自己手腕的細長的五指,突兀地在心裏想

我從來都沒能牽過他的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