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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活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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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活吞

在戚蕭揚的兒童時期,他半夜被噩夢驚醒,下樓看到父親坐在沙發上正在看電視。

畫面中先是一只有著血紅色眼睛的兔子,正在神情呆滯地啃食青草,身後不遠處的雜草正在輕微晃動。

下一刻,鏡頭忽然拉遠,一條蛇猛然從兔子身後沖出來,張開血盆大口,清晰可見兩顆尖銳的利齒。

它把那整只兔子活吞了。

兔子在他的身體裏撐出鼓鼓囊囊的凸起,畫面定格不動,鏡頭逐漸拉遠。

幼年的戚蕭揚站在樓梯旁,只有電視機屏幕的藍光照射在他的臉上,瞳孔裏映射出那條巨大的蟒蛇。

童年已經過去太遠,有許多畫面都已模糊不清。但那個夜晚卻始終令戚蕭揚難忘,他記得畫面中餮足狠毒的蟒蛇,還有坐在沙發上的父親。

他的Alpha父親戚弘晟緩緩地轉過頭,看向他,半邊側臉隱匿在黑暗中,裂開嘴角露出一個可怖的笑容。

他感受到懼怕,可戚弘晟卻向他伸出手,讓他過去。

遲疑過後,戚蕭揚慢吞吞地走過去,小聲道:“爸爸,兔子好可憐……”

“蕭揚,如果你想得到你的獵物,那你只有先吃掉它。”戚弘晟的鏡片在光線下反光,讓人看不清他的眼睛,“特別是兔子這種又蠢笨又機敏的動物。”

那也是他最早了解到弱肉強食的地方。

讀高中後他認識了沈澤安,有天晚自習他們約在天臺見面。

他懶散地躺在地上,仰望夜空,漫不經心地問道:“你知道嗎?蛇可以做到活吞兔子。”

沈澤安把習題冊放到旁邊,陪他躺下,聲音聽起來有些許疲憊:“我想到《小王子》了。”

“小王子?”戚蕭揚不解地重覆一遍。

“對呀,就是那個很經典的兒童讀物。”沈澤安閉上了眼睛,休息卻依舊嘴巴沒停,“主人公在6歲的時候畫過一幅畫,是一條蟒蛇的肚子裏吞進一頭大象。可大人卻看不懂,問他‘這是帽子嗎?’。”

戚蕭揚無聲地皺皺眉,偏過頭看著沈澤安,“我也沒辦法想象蟒蛇可以吞進一頭大象。”

然後他就看見沈澤安睜開了那雙明亮清澈的眼睛,眼角帶了絲笑意,“你也變成枯燥的大人了。”

那時候的戚蕭揚恍惚了片刻,意識出走的那些時刻裏,他都在想,到底是什麽樣的家庭和環境才能養出沈澤安這樣的人?

他從小被教育肉弱強食,盤中的食物只有吃到你肚子裏才是你的,孩子不過是繼承、血緣的紐帶,只要子嗣夠多,那誰都可以被替代。

但沈澤安卻在和他聊童話書,聊被吞進蛇腹裏的大象,聊變成了枯燥的大人。

他看著沈澤安緩不過神來,而沈澤安卻只是自顧自地起身,很突兀地問道:“你還有兩個月才滿十八歲吧?”

“那就還不算大人。”沈澤安像自言自語那般輕聲說道,“不要變成你討厭的大人的樣子。”

不要變成你討厭的大人的樣子。

耳邊傳來極小的“啪”一聲,是文件夾被合上的聲音。

戚蕭揚從這段久遠的回憶中回過神來,看著坐在副駕駛座的沈澤安。

還穿著會所裏的工作服馬甲,手裏拿著自己給他的文件夾,空氣裏縈繞著淡淡的煙味。

如今的沈澤安和十八歲的沈澤安,好像什麽都變了,又好像什麽都沒變。

他把文件夾放在腿上,眼神迷茫地盯著前方,半晌後才問:“為什麽?”

“和你廢話沒有意義。”戚蕭揚不知道自己得了什麽臭毛病,一聽沈澤安講話就會不爽不耐煩,皺著眉頭再次回過頭,對著窗外抽煙。

把夾在指尖的煙送到唇邊時才發現,這支煙在剛剛走神的幾分鐘裏,已經差不多燃盡了。

“你找人調查我了。”沈澤安單刀直入,微微低著頭,發絲垂蕩下來,“這份合約我沒理解錯的話,是包養的意思吧?”

戚蕭揚沒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從高中認識起,戚蕭揚對沈澤安來說就是一個絕對無法控制的不可控因素。

時隔多年後再次重逢,他倒是更加令人感到捉摸不定了。

一聲不響地替他還完了所有債款,又遞上這麽一份合同。

上面的條例寫得清楚具體,卻並不多。無非是期限內不允許與其他人發生任何關系、要住在他家並且離家時間有限、隨叫隨到、言聽計從之類的。

替他還完所有債款,在他家包吃包住,每個月還會給他一張卡隨便花。

如果不是太了解戚蕭揚這個人,沈澤安大概會覺得自己要被帶進家裏砍頭賣/器官,或者作為商品流通到黑市裏出售Omega腺體。

沈默片刻後,沈澤安徑自開口:“你給我還債的那些錢,算是你買我的價錢嗎?”

“沒逼你簽,不簽就每個月還我十萬塊。”戚蕭揚伸出食指和大拇指按了按腫痛的眼皮。

沈澤安毫不意外他會說出這種話,於是沒有接話。

他的大拇指指腹沒有意義地在文件夾上摩挲,眼神中透露出一絲迷茫。

為什麽戚蕭揚會突然出現,然後做出這樣的決定呢?

分明前兩次相遇,他還對自己冷嘲熱諷,眼底的厭惡和憎恨濃烈得像冬天早晨的濃霧。

沈澤安不再畏懼戚蕭揚不屑的眼神,轉頭看向他的側臉。

這麽多年不見,他比十七八歲時更加成熟穩重,面部輪廓已經不再留有一絲柔和,身上的壓迫感也更強烈。

他們肩並肩坐在汽車裏,沈澤安陷入了片刻的恍惚。

高中時第一次見戚蕭揚,就是在一個差點沒趕上公交的早晨。

校門外人流如潮,學生都在趕著往大門裏進,時不時有一兩個人被保安或學生會攔下。

沈澤安背著書包,氣喘籲籲地往裏走。他看了眼腕表,慶幸趕上了。

突然,身後來傳一陣如同野獸低吼般的轟隆聲,沈澤安停下腳步,回過頭去。

視線裏闖入一輛紅黑色的摩托車,引擎的轟鳴聲刺破寧靜的長空,戴著頭盔的Alpha從容地調轉方向,一個漂亮的壓彎使車繞過柵欄停在了校門口,停下時摩托車因為慣性往前飛移數米。

他單腳踩地,摘下頭盔,仰著頭甩了甩被頭盔壓亂的發型。

陽光勾勒出他流暢的面部輪廓,睫毛濃密而細長。他又隨意撥了撥淩亂的劉海,然後才抱著頭盔從車上下來。

擡眼時,沈澤安才看到這個Alpha驚人卻帶著一絲戾氣的美艷面容。

周圍許多Omega同時躁動起來,竊竊私語說著什麽,而有個離沈澤安很近的Omega的話傳進了沈澤安的耳朵裏:“那就是戚蕭揚嗎?”

戚蕭揚,哦,他就是戚蕭揚,難怪那麽有名。十八歲的沈澤安這樣想道。

“你臉上被打的地方,還痛不痛?”戚蕭揚的聲音突然在沈默中響起,讓沈澤安立馬從回憶中抽出神來。

他思維斷片幾秒,才反應過來戚蕭揚在說什麽。

還沒等他在心底驚訝戚蕭揚居然會關心自己,就聽見他正過臉,直視前方閃光燈照亮的那條街道,緩緩道:“一個小時四十分鐘後,會下小雨。”

“我的左手手臂會疼起來。因為七年前,賽車側翻導致我的手臂骨折,自那以後,陰雨天那處就會傳來疼痛感。”

戚蕭揚閉上眼睛,完全靠在椅背上。頭頂的燈光照向他,在他的睫毛和鼻梁下留下陰影。

車內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平靜,沈澤安偏過頭,因為耳鳴而聽見耳邊傳來如同冰冷機械運作的聲響。

這一番看似平靜的話像臺風天的船傾翻,沈澤安墜入了冰冷的湖底,緩緩下沈,湖水冰冷刺骨。

如果說他什麽都不知道,那肯定是假的。

他很清楚地知道,十七八歲的戚蕭揚喜歡過他。

那是種少年獨有的熱烈、晦澀、青澀懵懂的愛戀。他笨拙地對沈澤安示好,把他放進心裏的第一位。

就在戚蕭揚參加那場同時改變了兩個人命運的比賽前夕,他們一起坐在天臺上看星星,空氣裏彌漫著淡淡的Alph息素味。

戚蕭揚不斷湊近他,微微偏過頭去。而沈澤安聽見自己心跳加快,仿佛快要從胸口裏跳出來,卻倔強地沒有退縮,看著戚蕭揚的臉逼近。

直到他們的鼻尖相抵,唇與唇之間只有幾厘米的距離,溫熱的鼻子噴灑在對方的臉上。

明明只要微微低下頭就能接吻,可戚蕭揚卻很快地退回去,懊惱地撓了撓頭,語氣中帶有一絲洩氣的意味:“算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們當時沒有捅破那層窗戶紙,雖然之後也沒能有機會捅破。

那是記憶中他們最後的溫存,在那之後一切暧昧與歡喜都轉變為仇恨。

他從戚蕭揚放在心底的Omega,變成了毀掉他夢想的仇人。

當年種下的惡果在地底破土而出,長成一棵詭異、樹葉茂盛的樹。八年後的沈澤安就站在那顆樹下,被不斷生長蔓延的樹枝和樹葉吞噬進去。

八年可以改變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戚蕭揚曾經喜歡過他,但也只是曾經。

沈澤安仿佛聽懂了戚蕭揚說自己手臂會疼痛的言下之意,但他還是一直在想原因。

可是似乎想明白原因也沒什麽意義,因為這一切都已經發生了。

戚蕭揚把他的債款全部還清,遞上這份合同。無論怎麽選,他的未來都將繞著戚蕭揚轉、為戚蕭揚服務。

他占據絕對主導的位置,看似把選擇權交給了沈澤安,但實際上還是在操控一切。

那麽自己到底該怎麽選?沈澤安在心底問自己。

他擡手摸了摸臉上被打的地方,還有點痛。

但是他不怕疼,也不怕吃苦。還債、躲債、沒有一天休息的狼狽日子沈澤安已經獨自過了很久了。

他也不怕選擇讓戚蕭揚做自己的債主,依舊每個月辛苦工作,只為了還債給戚蕭揚。

只不過……

沈澤安閉了閉眼,再次想到高中的時光。他坐過很多次戚蕭揚的摩托車後座,和他一起吃過好多次面包和餅幹,做過最暧昧越界的事就是在戚蕭揚面前流下眼淚。

“要不就這樣吧。”沈澤安突然說,像有個很大的問題擺在面前,但他只是草率地做了決定。

然後他拿起圓珠筆,沒有再回過頭確認一個字,直接在尾頁幹脆利落地寫上自己的大名。

這其實是個看上去沖動的決定,但沈澤安從來不後悔。

他腦子裏想的並不是戚蕭揚曾經和自己那麽好的時光,而是在自己親手摧毀他的夢想後,戚蕭揚仿佛流著血淚看向自己的眼神。

他是虧欠戚蕭揚的。既然他們之間錯了,那就這麽一直錯下去吧。

用這一紙合約束縛住自己,彌補十八歲被辜負真心的戚蕭揚,彌補那段被毀掉的美好關系。

也是彌補永遠無法再完成賽車手夢想的戚蕭揚。

戚蕭揚不可能再愛他了,那就也是彌補愛戀無疾而終的自己。

沈澤安想,既然戚蕭揚想恨,那就讓他恨下去。想讓自己這樣待在他身邊,那就這麽待著。

十八歲那年時,上帝邀請沈澤安參與俄羅斯輪盤賭。他連著對準太陽穴扣動六下扳機,都沒有任何事發生。

他以為無所不能的上帝也會心軟,也在和他這個倒黴的孩子開玩笑。

然而卻在八年後,這個即將迎來驟雨、夜深人靜的淩晨,子彈從他的太陽穴裏穿過。

原來上帝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妥當,他會懲罰先背叛的那個人。

將合同遞到戚蕭揚手中時,戚蕭揚微不可查地楞了楞,然後接過合同盯著看了許久,才發動汽車。

戚蕭揚扯扯嘴角,忍不住譏諷他:”果真一點都沒變。沒有底線,為錢折腰。”

“先去你家,把行李收了,不要讓我多等。”戚蕭揚開著車,遠離會所。

沈澤安盯著汽車前擋風玻璃,輕聲說:“好。”

汽車慢慢悠悠駛過兩個紅綠燈,淩晨的街上寂靜到有些失真。沈澤安靠在車窗上,偶爾感受到顛簸和加速。

“戚蕭揚。”沈澤安喊他,自重逢以來他第一次喊戚蕭揚大名,“為什麽?”

這句話問出來,戚蕭揚久久沒有回應,久到沈澤安以為自己不會收到答覆時,他才聽見戚蕭揚的回答。

他說:“沒有為什麽,我只是想看你痛苦而已。”

【作者有話說】

小安:他恨透我了,我在補償他

7小羊:你就不能喜歡我一下嗎?

小安:他恨透我了(沈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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