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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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從這裏望出去,可以直接望到東京灣粼粼的海面,白帆休息在海洋的表面上。

早見賢治坐在桌旁,動作散漫又不失禮儀,略有些出神地望著窗外的風景。

源稚生取出筆記本、海圖和各種資料,向凱撒三人詳細解說任務詳情。期間他不時瞥一眼光明正大走神的早見,卻並未加以阻攔或是露出不滿的神色,像哥哥看著上課走神的弟弟,眼裏還帶了幾分笑意。

說到底這些資料都是摩尼亞赫號搜集整理出來的,早見確實不需要再聽什麽。

周圍的建築很少有源氏重工這麽高的,早見的視線放出去,幾乎沒有任何阻擋,就能輕易看到東京灣的海面。日本靠近太平洋,深受海洋性氣候影響,夏季快要到來,雨季的的腳步也近了。昨夜剛下了一場小雨,空氣中的灰塵雜質都被帶走了,窗外的天空顯得無比清新,淡灰色的建築群色調簡約。

唯一的變數便是那一片微微起伏的海洋,在淡淡的陽光下也泛著粼粼的光。光點像細碎的鉆石一樣,在波浪間有節奏地起伏湧動。輪船白帆在浪潮間劃開一道道不規則的痕跡,緩緩消失在地平線上,駛向更遠的海域。

早見看著那片海,呼吸漸漸緩了下來,隨著浪潮的湧動而呼吸,找到了和海洋一致的節奏,連心跳的聲音也漸漸同化。

感受到身旁有人靠近,他轉過頭,朝櫻露出一個清淺的笑意,擡手從桶中取出一個小塊冰含入口中。

“謝謝。”

清脆的聲音如鳴佩環。

櫻微微頷首退了下去。和昨晚禮貌的微笑不一樣,身為忍者,她能感受到方才青年真心實意的微笑,不是出於待人的禮節,而是遇見了什麽讓他感到高興的事。

那笑就像富士山,山上有終年不化的殘雪,你道那雪是清冷的,看到時卻也看見了山下絢爛盛開的櫻海。

連她也不禁為青年的笑而有些動容。

“……塔斯卡羅拉海淵深處有個生物,一個巨大的生物,它的心跳很強,而且越來越強。”

體積本就不大的冰塊很快融化在了濕熱的口腔裏。早見像個小孩子一樣,漫不經心地用舌尖玩弄著變成顆粒的冰塊,直到最後一點冰渣被抵在上顎化成水,他才咽下微冷的冰水,感受水流過喉管的細微觸覺。

“如果是龍類的話,大概能忍受極淵中的惡劣環境吧?對龍類而言那裏是最佳的孵化場和避難所。”

“海水是它的保護層。”

對他來說茶不算燙,頂多是泡茶的人讓他有些惡心。但他需要冰塊來偽裝自己的情緒。早見把目光從窗外轉入室內,安靜地聽著他們的討論,然後起身理了理身上褶皺的衣物。緊接著源稚生也站起身來,把手掌按在了墻壁上,雕刻著天照和月讀的兩塊花崗巖無聲地分開,露出了背後的黑色通道。

“……請隨我來。”

潮聲從通道中一疊疊地湧入早見賢治的耳裏,撒嬌似的舔著他的耳朵。微弱舒緩,清靈空泛,像風掠過樹葉的沙沙聲,在通道中反覆回響,綿延不絕。潮聲漫過四通八達的通道,勾勒出縱橫交錯如蛛網的地圖。

很輕的聲音,混雜在無數脆弱雜亂的心跳聲,機械的運轉聲和鐮鼬洶湧的風聲中。輕的只有他能聽到。

他們跟著源稚生穿過通道,走進藏在墻壁中的小型電梯。

電梯迅速下降,湧動的潮聲愈發明顯。

穿著白色實驗服的宮本家主向他們介紹了這座冰冷宏偉的工程。白色的浪潮因為束縛而憤怒咆哮,隧道震顫不止。

路明非剛剛還在絕望地吐槽著被一幫搞炸彈的保證了“質量”的古董迪裏雅斯特號,轉眼就開始幻想起了有關秋葉原的美夢。

明明馬上就會迎來最危險的任務,他們現在卻好像毫無察覺似地在談論旅游項目,也不知是信心十足還是神經大條。

“真是一群充滿朝氣的孩子。”

很輕的一聲感慨,帶著讚嘆。

聽見熟悉的聲音,源稚生側頭,看見早見賢治手上拿著攤開的厚厚的操作手冊,站在冷冰冰的金屬壁旁,長身玉立,黑色長發順從地貼在背後,正饒有趣味地望著嘰嘰喳喳閑聊的三人。

若隱若現的金色瞳孔裏閃爍著莫名的興奮和興致。

眾所周知,執行部盛產瘋子。

源稚生對看似不著調的四人感到深深的疲憊,在心裏無聲地嘆了口氣,面上卻僵硬著附和早見的話,俊美的臉上堆滿了虛假的讚同。

“嗯,確實很有朝氣。”

弟弟都快沒了,除了哄著,他還能怎麽辦?

但得到回覆的早見反而收斂了笑意,瞥了一眼源稚生努力裝作讚同的樣子,不再說話。

好在很快櫻就來打破了這個尷尬。

高挑的秘書來提醒源稚生已經到了午餐時間。於是一行幾人去往了米其林三星餐廳,在享受完美食後,終於開始了期待已久的購物之旅。

源稚生成為了他們的導游與導購。早見賢治早在他們出發的時候就興致缺缺地領著黑澤一回到了酒店。凱撒沈迷於刷卡購物,路明非沈迷於紀念合影,唯有楚子航買了幾樣東西後就開始散步街頭,目光隨意掃過又顯得漠不關心,最後倒是和源稚生走到了一路。

他望著身邊穿著黑風衣的男人,忽然開口道:“師兄和你認識很久了嗎?”

源稚生楞了楞:“算是吧。為什麽突然這麽問?”

“感覺和你在一起的時候他會生動許多。”

如果嘲諷厭惡也算得上生動的話。源稚生在心裏默默道。他苦澀地笑了笑:“我想你是誤會了。應當是因為你們在他才比較高興。”

畢竟剛剛還誇你們有朝氣呢。

楚子航認真地搖了搖頭。

“不是。師兄在學校向來都是在禮貌性地敷衍他人,大部分時間就站在人群外看著他們,不,應該叫觀察他們。但是從我昨天來日本,他心情就一直不錯,像游回了水中的魚。”

“他在學校那麽沈悶嗎?”源稚生問。

這下反倒是楚子航迷惑了。

“你不是03級的嗎?應當與師兄同過兩年吧。難道他之前不是這樣?至少我和他做室友的一年裏,除了獅心會必要的工作匯報或是學習交流和執行部任務,他就游離在人群邊緣,就像是待在普通人中的我們。”

源稚生默了默。

“那段時間我和他關系不太好,怕惹他生氣就盡量避開他。只知道他挺受同學們歡迎,也不知道他變得這麽沈悶。”

“師兄確實挺受同學歡迎的。”楚子航說。

他好像突然想起了什麽,遲疑著問道。

“你以前是學生會的?”

源稚生眉梢一挑:“是的。怎麽了嗎?”

“聽獅心會的前輩說當年兩個社團爭早見師兄。因為師兄有討厭的人在學生會,所以他才來了獅心會。”

說罷楚子航以覆雜的眼光望向身旁的男人,未盡之語不必多言。想必他此時也不知是該感謝源稚生讓早見師兄加入了獅心會,還是可憐這個被嫌棄的執行局長。

“能知道為什麽師兄討厭你嗎?”

源稚生沈默了半晌,再次開口時嗓音都低沈了下去,帶著沙啞。

“抱歉。”

“是我該道歉才對。冒犯了。”

楚子航並不意外對方的拒絕。

“但我能感覺到師兄很在乎你。額,不是討厭的那種在乎。就……”

他心想自己果然不適合做思想工作。

“他待在你身邊的時候,比我以往任何一次見到他都要放松。”他頓了頓,接著道,“師兄一直很照顧我,我很高興看到他心情好。”

是……嗎?

源稚生怔住了,一絲喜悅悄然破土,舒展開嫩綠的枝丫,攀緣在心間。

不遠處路明非突然興奮地喊了聲師兄,楚子航聞言,跟還楞著的源稚生打了個招呼就走了過去。

源稚生緩緩地走在他們身後,腦海中漸漸浮現出早見過去的樣子。

早見賢治是整個鹿取小鎮最喜歡的孩子。這一點毫無疑問。男孩子覺得他是鹿取神社的神主,對於充滿幻想的幼稚時期,神社神主是足以讓男孩們激動的身份。他又長的好看,女孩子偷偷摸摸給他寫的情書塞滿了課桌。老師喜歡這個學習優異又懂禮貌的孩子。小鎮居民都羨慕宮司婆婆有這樣一個可愛又聽話的外孫。

他從小到大都很受歡迎。

但源稚生和源稚女眼中的早見賢治不是這樣的。

他們第一次見到早見賢治的時候是去神社參加祭祀,穿著正裝,拿著笏板的小男孩一動不動地坐在神社偏後的廊道上,出神地望著檐下織成簾子的細雨,棕色的眸子裏泛著淡淡的金色。

明明還是四五歲的小孩子,卻坐的直直的,像一塊璞玉。他透過重重雨幕,望著隔著幾道走廊的人群,像是新生兒在好奇地打量著自己的玩具。

源稚生心想楚子航有個詞用的好。

觀察。年輕的神主在觀察這些朝拜他的愚昧信徒。

他們不自覺地停在了幾步之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唯恐驚擾了這位誤入人間的神明。

像是一滴雨不小心落在了神明的睫毛上,他眼睛一顫,目光就轉了過來。怎麽說那雙眼睛?清明地天空之境,像是雲端外垂眸駐足的神明。源稚生忽然懷疑早見剛剛的眼睛裏,到底有沒有映出那些喜怒哀樂的人們。

但他可以確定的是,此時此刻那雙澄澈的眼睛裏,有他和稚女的影子。

對方好像也因為眼睛裏倒映出的影子變得高興起來。他克制露出一個禮貌的微笑,眼睛裏閃爍著細碎的光芒,起身走向在偌大的神社裏迷路的二人。

那是他們相遇的伊始。

往後他們看到過這位端莊優雅的神主在山林間肆無忌憚地赤腳奔跑,看到過這位品學兼優的好學生偶爾也會因為玩過頭來跟自己撒嬌要答案。更多的,是看到和所有人禮貌打招呼的神主格格不入地站在一旁,略顯冷漠地註視著嘻嘻哈哈的眾人。好在那時候,他們是站在他身邊的人。

直到……稚女死在他手上,宮司婆婆去世,失去經濟來源的眾人果斷拋棄了自己以前的信仰搬往外地,擁有一整片山林的早見賢治孤身一人坐上了開往卡塞爾的列車。

他獨自一人站在眾生之外,游離人世之間,沒有人再站在他身旁,拉他入凡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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