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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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酒店的門開著。

早見略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看見了門口的清潔車。

他揣著手悄無聲息地走進偌大的總統套房,原本清脆的木屐聲像是被海綿吸收了一樣。一個穿著白色制服的年輕男人正在臥室裏整理更換床具,帶著白手套的手指一絲不茍地撫平了每一處褶皺。

不一會兒男人走出臥室,正準備拿起桌子上的房卡離開,忽然看見了懶散地靠在墻壁上的早見賢治。

“客,客人,您回來了。”

似乎很是惶恐的男人急急忙忙地起身站直,低垂著頭,手指揪著衣服下擺,磕磕巴巴道。

他頭發很長,梳著一個黑色的細馬尾,肌膚如玉,耳尖泛紅,從早見的高度望過去,隱隱約約看得出一張清秀的臉龐。

“對,對不起客人。我沒想到您現在就會回來。我已經為您收拾好了,馬上離開。打擾了。”

說罷他就作勢想要拿起一旁木幾上的房卡準備離去。可他剛剛轉身就感覺落入了一道陰影之中。他僵硬著維持背靠木幾的姿勢,被困在了早見撐在木幾上的雙手之間,微熱的呼吸打在耳畔,來人冰冷的長發卻垂入了他的脖頸之中,癢癢的,又有些冷。

他根本不敢回頭,而是使勁側著腦袋,害怕似的閉上眼睛,攥緊手中的房卡,整個人微微顫抖。

“客,客人,您在做什麽?”

早見掃視著他潔白無瑕的側臉,似乎對對方難以維持的姿勢毫無察覺,緩緩道。

“這麽大一間房,你一個人打掃嗎?”

“是,是的。原本高秋君也會來,但他今天請假了,為客,客人服務的人員都是經過嚴密篩查過的,經理不會再派其他人過來,所,所以,就我一個人。”

早見漫不經心地哦了一聲,繼續慢條斯理地問道。

“你叫什麽名字?”

“風間,我叫風間琉璃。”

“客人,能麻煩您站直嗎?我快要站不住——”

男人的表情快要哭出來似的,一副委委屈屈的樣子。話還沒說完,就感覺到面前的人俯身傾了下來。他受重力拉扯下意識地往後仰去,腿上一軟就要跌在木制小幾上,耳邊一陣風掠過,忽然又停住。他感到自己的腰被牢牢攬住,整個人被抱在了對方懷裏。

“客人!”

沒有理會他的慌張,早見靠在他細嫩的脖頸處,不甚明顯地摩擦著臉側光滑的肌膚。攬腰的手指摩挲著對方布料下纖細緊實的腰部,另一只手拈起木幾上瓷瓶裏一枝帶露的桃枝,望著對方升騰起熱意的後頸問道。

“人形凈琉璃的琉璃?看來我是認錯人了,畢竟一個歌舞伎演員不至於這一會兒都站不穩。是吧,日本第一牛郎閣下,風間君?”

懷裏的人停止了顫抖。

沈穩的呼吸聲此起彼伏。依偎在一起的兩個人都不說話,好像這是一場比賽,先開口的人就是輸家。

從海邊漫過來的陰雲很快織到了半島酒店的上方,淅淅瀝瀝的雨聲逐漸變得嘈雜起來,水汽從敞開的露臺彌漫進來依附在他們光可鑒人的長發上,像綴著一顆顆珠子。很快高空的風也灌了進來。

風間琉璃笑了。他就著被抱住的動作,克制地笑了起來。胸腔的振動傳遞到早見身上,可早見耳邊只聽得見幾分淺淺的笑聲。

然後胸腔的顫動愈發明顯。風間琉璃忽然站直了身體,伸手摟住一襲和服的青年,頭靠在對方肩上,在呼嘯的風中放肆地大笑起來。他酣暢淋漓的笑聲連風聲都畏懼地退步,在房間內慌忙逃竄。

良久,他像是笑累了,聲音漸漸消散下去。風間琉璃愜意地靠在早見身上,半曲著腿,聲音中帶著笑意,輕輕道,“阿治怎麽還會關註牛郎的消息啊。日本第一牛郎閣下——”絕世的戲子模仿著剛剛早見的語氣,又調笑著說,“是吃醋了嗎?”

早見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言靈.夢貘。你潛入了我的夢境。”

肯定的語氣沒有一絲疑問的成分。

“是的哦。阿治怎麽發現的呢?”

“我夢見你的時候,從來都是在做噩夢。”

風間琉璃歪著頭把側臉擱在早見瘦削的肩上,輕輕地說:“是嗎?真是可惜。”

“你看到了什麽?”早見賢治問。

“阿治不希望我看到什麽?”

“全部。”

”那真是遺憾。”妖冶的眸子裏,金色的曼陀羅流轉生輝,”我全部都看到了。”

豆大的雨點相繼自雲層墜入,倒影出緊緊相擁的二人。他們像是最親密的戀人,互相抱著對方的腰,任憑外界風雨飄搖。或嫵媚如女子,或清冷若神明的臉龐像鴛鴦一樣交頸貼面,貪婪地汲取著對方身上的暖意。但他們的身體卻都緊繃著,像是兩張繃得緊緊的長弓,時刻準備著朝對方射出最鋒利最迅捷的箭矢。

良久,早見賢治開口道。

“那你就留在這兒吧。”

他們動了。

早見在話音剛落的一剎那就開啟了時間零,霎時風雨靜止,萬物無光。一滴砸在露臺上的雨點緩緩變圓然後炸開,裂成無數小水滴向四面八方迸濺然後凝滯在半空,咆哮的風團半路剎車,街上慌忙躲雨的人群變成了生動的雕像。他松開抱住對方的手和手上原本捏住的桃枝,拔出了腰間的長刀。

但長刀只來得及露出一截白刃,就硬生生地被持刀的人卡在了中途。

因為風間琉璃也動了。

他根本沒有後退去躲避迎面的刀光,反而轉頭朝松開他的早見賢治湊過去。在時間零的梏制下他最開始速度也很慢,大概就比屋外接近於靜止的雨點快了幾倍。但他漸漸越來越快越來越快,直到完全跟上早見賢治的節奏,黑發掃過側臉,白若透明的肌膚近在眼前。

他一把捧過早見賢治的臉龐,側頭親吻。或許那根本不叫親吻,只是輕輕的觸碰,帶著試探和克制。早見那雙原本冷靜自持的黃金瞳裏充滿了震驚和無措。他忽然覺得那一瞬間才是真正的時間零,一切都被凍結,僵硬的,冰冷的,死寂的。他對世界的一切感知都只剩下了嘴唇上的觸感,柔軟的,溫暖的,生動的。仿佛世間所有的色彩都極速褪去然後匯聚到了眼前人的身上,濃郁而明亮,誇張又艷麗。

忘記了反抗。風間琉璃輕而易舉地讓早見賢治失去了對時間的控制權。興風作浪的神龍回歸天地,雨點重新落下,未綻放的桃花從桃枝上散落,遺落一地春色。

“再會了,早見君。”

風華絕代的雲中絕間姬大笑著離他遠去,縱身躍入風雨中,抓住了被風雨聲掩蓋了蹤跡的直升機垂下的長繩。

原本恍惚的早見賢治臉色瞬間垮了下來,陰沈地像天幕的厚重烏雲塌陷。他望著那道愈來愈遠的白點,大步流星地走到一旁取出墻上掛著的長弓,又抽出箭矢,走到露臺上挽弓搭箭。

風雨將他抱了個滿懷,白色和服獵獵作響,方才身上的熱意盡數消逝。他瞇著眼睛直直地盯著那道白色的身影,眼中金芒正盛,似要穿破雨幕落到對方身上。繃緊的弓箭驀地一松,破空之聲響在耳畔,纏繞著禦令金芒的箭矢劃破雨層而去。

白點在雨中搖了搖,然後像一只折了翅膀的白鳥一樣落了下去。

早見賢治緩緩放下手中的長弓,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白鳥墜落的地方。一輛加長林肯趁著雨色悄無聲息地潛入又離開,大雨沖刷走它的痕跡。

身邊的雨像簾子一樣被拉開,避開了早見站立的位置。身後的人緩緩走上前,為他褪下身上打濕的羽織,披上了一件蒼青色的廣袖和服,刺繡的金絲在擺動間若隱若現。

早見在雨中站了一會兒,然後沈默地轉身回到房間。他把被握緊的長弓遞給一旁的人,蒼青色的衣擺曳地而行,每走一步都有蒸發的水汽不斷冒出,直到身上的水汽完全被蒸幹,他的長發略顯蓬松地垂在腰後。

“要向源家家主匯報嗎,大人?”

“黑澤一”恭敬地立在他身旁,微微低著頭,臉上掛著微笑。他從一開始就在門口關上了門,像影子一樣沈默無痕地站在墻角,不知道二人是根本不在意他還是沒有註意到他。

“嗯。匯報完就把身體還給那孩子吧,朧月。你得回神社裏去,不要總是待在外面。”早見賢治淡淡道。

“黑澤一”順從地點點頭,弓著腰後退著離開了房間,輕輕帶上了房門。

對方一走早見賢治就仰面躺在了榻榻米上,淩亂的長發披散在後腦,小腿和和服下擺都落在了地上。他盯著天花板,眼睛似乎因為窗外陰暗的天氣也變得晦澀起來。右手悄悄咪咪地伸出來碰了碰嘴唇,又觸電似的很快縮了回去。

他抿了抿嘴唇,驀地轉身把自己蜷成一團,眉眼間似有惱意。

實在是太失態了。

加長林肯疾行在雨中。

風間琉璃躺在躺椅上,褪去了身上的服務生制服,披著一件血紅色的廣袖和服,血色的彼岸花在地上怒放,身上的雨水將地上的地毯打濕。他露出被射中的右肩,瑩白如玉的肩胛骨上猙獰的傷口深可見骨,任由一旁低眉的人處理。

“他想殺了我。”

那樣濃烈到化為實質的殺意,像這支箭矢一樣將他深深貫穿。

處理傷口的醫生緊張地滿頭大汗,風間琉璃卻像感覺不到痛一樣因為這個認知忽然興奮起來,眸子瑩瑩發亮。

他興致勃勃地觀察著手中帶血的箭矢,又忽的停止了動作,喃喃自語道。

“真奇怪,他不是應該很喜歡我才對嗎?”

夢境是不會騙人的,它折射著人類最深處的記憶與想法。

“為什麽呢?”

他很快又消沈下去,疑惑低語,因失血而蒼白的臉色和濕透的長發讓他像一個弱柳扶風的病弱少女般讓人憐惜。

“我漏過了什麽呢?”

他用左手輕巧地擡起箭矢,做出一個投擲的動作,纖細的手臂陡然發力,利箭沒入副駕駛座的靠頸中。

“那個夢裏。”

“到底還有什麽是我沒有註意到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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