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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滄海一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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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17.滄海一粟

明夷並沒有像他和嬴光說的那樣去讀書,他獨自上了蘭臺屋頂,摘了一只風鈴捏在手上搖晃。

他在嬴光處看見那扇玉屏風,又失態了。

明夷不是滿心滿眼只有書的癡人,有關親人的傷痕猝然被撕開,還是徹骨疼痛。

旬恢稱帝後為明夷尋回了親人遺物,又重修了離國家廟與王陵,明夷卻一次也不曾去祭拜。他總覺得自己沒有跪在他們面前的資格。

離國舊官中有一位致仕多年的太史令,明夷自少時從他學史,直至三十歲。這位老太史令曾開解他說,大澤國攻伐天下,問鼎中原、雄於四方後不傷百姓,不施苛政,你從未想過覆國,才是為百姓好。

“自天子裂土封王,百年之後,諸侯相伐。一家一姓,勝者自王。萬世而為君者,未之有也。”

明夷讀了許多書,自然也是會這麽想的。但他並非生來就是學富五車的蘭臺令史,他忘不掉那條漫漫來時路。

他面南而坐,垂眸盯著手中風鈴,視線略過漫漫山野,低喃道:“父王,母後,三千年了,你們當真不怨兒臣,卻為何不曾入我夢來?”

父王母後聽從國師告誡,將他養得至真至純,獨忘了讓他懷有一點王室後裔該有的野心。此後,明夷觀自己只有相才,更不願徒增殺伐,整日苦思如何覆辟。

國師說,“明夷”這個名字,是上天賜予的,不可變更。如今想來,他的名字,或許也是命運的第一道提醒。

“哎喲餵——大人!你坐那麽高幹什麽?”院中不知何時有客來訪,一靠近就看見明夷一襲白衣坐在屋頂,單薄的身影搖搖欲墜。

明夷垂首向下看,原是那日在道觀偶遇的那位道長。

宋道長朝他喊道:“大人您別爬那麽高!別跟光兒那小混蛋學壞了!”

蘭臺有客,明夷也不好待在屋頂上,掛好風鈴便下了樓,及至宋道長面前,相當有禮貌地拱手問候。

宋道長回以一禮,捋了一把稀疏的胡子:“光兒說不放心您,讓我來看一眼,貧道觀你周身氣場有異,可是被舊事牽動心神了?”

明夷啞然。

“道長慧眼如炬。”

“明公子,貧道於你而言雖然是後生,但仍有幾句話想送給您。”宋道長看著他,慈眉善目。

明夷頷首:“但說無妨。”

“‘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百年如是,千年如是,萬年亦如是。”宋道長慈和的目光落在明夷身上,讓明夷錯覺自己才是後生。

“天地之尺度,於人而言太過宏大了。”明夷搖著頭,眉間隱有悲色,不知是對蒼生還是對自己,“東海揚塵,陵谷滄桑,只是麻姑眼中的世界,於凡人而言,並不是白駒過隙。”

宋道長又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長須:“‘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巨如大鵬,尚且依憑於萬物,人事亦如此,幾經承負,才有今天。仙人,是你象執了。”

你只是洪流中被裹挾的一粒沙,從來沒有太多選擇。

明夷再次保持沈默。

漸近夏日,斜得厲害的夕陽落在鐘表,就是真的不早了。宋道長沒有等明夷的回應,他悠悠望了一眼天色,便道:“這個點兒,貧道該回去監督弟子晚課了,大人您不必遠送。”

宋道長轉身離去,衣袂飄飄的背影,確實比明夷更像仙人。

……

蘭臺二樓。

明夷坐回當年的位置,面前案上擺著一本封面花花綠綠的書。他偶然在嬴光房間發現一個小書櫃,上面擺了許多嶄新的書,就像二樓的竹簡大多署有明夷的名字一樣,那些書的扉頁,也都有嬴光的名字。

手上這一本,一翻開就是色彩鮮明的兒童畫,受眾群體明顯不是明夷這樣的史學大家。

這是嬴光去年編的那本少兒歷史讀物。

明夷卻覺得這書很有趣。

書的封面寫著建議閱讀年齡六至七歲。他憶起自己六歲時,才剛剛開蒙,只初識句讀,連史書是什麽都不知道。一國之公子尚且如此,平民之子,恐怕六七歲時還不知道世上有“字”的。

明夷的朝代,既有“禮不下庶人”,學問自然也難以被平民觸碰,何況國史。而嬴光這個時代的孩子,一樣是在這般年紀,便能看盡五千載史冊。

嬴光曾說,誰都可以讀歷史,誰都應該讀歷史。歷史創造於人民,也應當為人民所知。

明夷覺得這很好,歷史是屬於天下蒼生的。

他認真地閱讀面前的書,第一次看見莊嚴蘭臺裏,那些連守藏吏觸摸前都要再三凈手的書冊中所載,莊嚴的文字,被用無比平實可愛的語言重新描述。字裏行間洋溢的活潑與史實的沈澱交織,讓人不由得平靜下來。

他看書很快,不出一小時就把這本內含大量插圖的兒童讀物看完了。合上書,他突然產生了打個電話給某人的沖動。

嬴光勿忙接起電話時,整個人灰頭土臉的,像在地上滾過一遭。看著屏幕那頭衣冠整齊,面容白凈的人,他一時有些哭笑不得。

“明大人,這回又是不小心按到哪裏了?”

明夷不自在地偏了偏眼睛,耳根微紅著岔開話題:“你在做什麽?”

他在幹什麽?嬴光看了一眼身前的指示牌,眉頭一跳,含糊其辭道:“田野考察,田野考察……突然打視頻來,有什麽事兒嗎?”

“我……”明夷像下了什麽決心一般,忽然擡頭直視他的眼睛,“問你什麽時候回來,我想……和你談一談,關於執念的事。”

嬴光楞了楞,差點拿手上沾滿泥巴的鏟子撓頭:“怎麽突然說這個?“

那副淡淡的表情又回到明夷臉上,他將視線轉向別處:“你聽不聽?”

“我聽,我聽……我的明大人!”要不是一手還拿著手機,嬴光就要給他來一個雙手投降了。

明夷微微挑眉,對這位小輩的話表示反對:“誰是‘你的’明大人了?”

嬴光還欲同他說些什麽,逗一逗這終於有了點凡人相的老鬼,那頭卻有人大喊讓他過去:“出,出來了!嬴組長你快來!有東西!是漆盒!在褪色了!”

他立刻向曠野另一頭跑去,鏡頭太抖,晃得明夷頭暈。

“褪色了?先保護上!發掘我們也幫不上忙,先保護,拿回去再看也是一樣的!”嬴光一邊跑一邊還要顧著手機,差點被一把報廢的洛陽鏟絆倒,“明大人,我還有半個月就回去了,咱回去再說,成不?”

見他險些摔倒,明夷看得直皺眉:“看路——你專心工作吧,我在蘭臺等你。”

電話一掛斷,就有人沖到嬴光面前:“贏組長,我們準備大動這一塊了,你也來看看吧,是在墓道位置出土的,初步判斷,是前代盜墓賊離開時,不慎掉落在靠近盜洞的通道處了。”

嬴光不告訴明夷自己具體在幹什麽,是有原因的——主要是他在做的事情不太好表達。

他們今天臨時接到通知,當地文保局要對一座列國時代古墓進行保護性發掘,而這座古墓的主人,正是旬恢。

他確實不知道怎麽和明夷說,“明大人,我在刨你前任的墳”這說法只要在腦子裏想一想,就能預見到,自己大約要被對面拉進黑名單了。

因為是保護性發掘,所有人都沒指望能有什麽大收獲,只不過挖到一半發現墓主人是大澤國君,本來抱著觀摩心態的嬴光一行人這才個個打起十二分精神,全程緊盯——旬恢之墓只存在於《大澤國志》上模糊的記錄中,這麽多年也沒有現世,如今突然出現,自然備受矚目。

嬴光更是萬分關註這次發掘工作,別人或許不知道,但他聽明夷無意提過,旬恢並不是被失照簡簡單單一劍捅死的,在旬恢死前,二人之間有過一次長達一天一夜的對話,也是在那之後,失照下令將旬恢葬入大澤國王陵。

無論明夷的執念是什麽,他想,一定會與這兩人的作所作為有關。或許旬恢墓裏,就有能解開明夷執念的東西。

【作者有話說】

來遲了!

試想一下假如小嬴老師真的和明大人說,我在刨你前任的墳,這一次又要滾多遠……

人生天地之間,若白駒之過隙,忽然而已。——《莊子·知北游》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莊子·逍遙游》

關於麻姑:

麻姑的故事來源於東晉葛洪《神仙傳》,書中記載,“麻姑自說雲,接侍以來,已見東海三為桑田。向到蓬萊,水又淺於往者會時略半也,豈將覆還為陵陸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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