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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歲月可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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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8.歲月可追

嬴光說半個月回去,還是食言了。

那天在旬恢墓裏出土的漆盒,是整個發掘工作中最有價值的一件文物,其中用蠟封存了一封帛書,以血為墨,書者正是墓主人旬恢。

帛書字跡模糊,篇幅又長,嬴光本想等修覆工作完成了再回去,但文保局的同志說,沒個一年半載也弄不出大概,他心中著急,不單單是為了明夷,更是為了課題。

“嬴老師,你們那邊要實在著急,能不能幫我們申請,用北京的技術處理旬恢帛書?”嬴光的單位去年引進了新設備,處理技術和效率都比傳統方法快很多,全國各地的下級單位都眼紅很久了。修覆組不敢直接伸手要設備,就提了這麽個折中的辦法,“我們這邊呢,也派兩個同事去學習跟進一下。”

這樣的兩地合作近年很受歡迎,一來這樣實實在在地加快了工作進度,二來也有利於行業內的人才交流。嬴光馬上就應下了:“我去找領導請示一下,爭取明天就把文件批下來。”

對方笑逐顏開後似乎想起了什麽,神情微妙道:“就是研究完了,專家和帛書別忘記還回來。”

嬴光心虛地笑笑,這個嘛……還真不敢保證。

文件下來後,專家組當天就帶著帛書直飛北京,一路上各種手續都要嬴光跟進,他也忙得忘了跟明夷說一聲自己已經到家了。順利安排好一切,嬴光才得了空,領導給他批了半天假他才想起來,家中還有一位大人在等他回去。

這個季節京郊景致正好,蘭臺所在更是山清水秀,喬木欣欣,山泉涓涓。風景好,連帶著身處其中的人心情都十分舒暢,嬴光一路步履輕快拾階而上,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連碰到自己肩頭的花枝都要撩一撩。

往常這時,明夷一般都在二樓看書,今日嬴光卻在門口就聽見了電視的聲音。

“明大人,看電視呢?”

嬴光繞過玄關的屏風,只看見懶人沙發上縮著好大一團明大人。這個懶人沙發與十件家具九件是古董的蘭臺一樓很是不搭,是之前樓上明夷親測舒服沙發的同款。

明夷不知從哪裏翻出一套帶淡青色的深衣,與深灰色的懶人沙發一對比,襯得整個人如霧輕盈。

當然他睡得還是挺沈的。

瞥見他緊閉雙眼的模樣,嬴光頓時放輕腳步,躡手躡腳地先將亮著的電視關了,還順帶記住了,明大人可能不愛看音綜,屏幕裏的歌手還在兢兢業業地飆high c,也毫不影響沙發上的人好夢。

懶人沙發睡覺應當很舒服,嬴光也就懶得叫醒他換個地方睡,只自己換了拖鞋就安靜上樓歸置行李。

那天在發掘現場,明夷打電話同他說想談談和執念有關的事。明夷願意直面覆雜的過去自然是件好事,可不知為何嬴光心中總隱隱有些不知名的仿徨同驚喜交織在一起。他想,大約是因為出差之前的那次談話,他自知實在太過冒犯,不知明夷是否真的能心無芥蒂,而總有惶恐。

北京的天已經熱了起來,縱然蘭臺藏於深山,室內不開空調也有些悶熱,明夷抓著春困的尾巴瞇了一會便悠悠轉醒,挽了挽散亂的發便起身找鏡子整理儀容。

才下過一場雨,山中正悶熱,明夷身上也只疊穿了兩層紗衣,還是被汗濡得有些黏,貼在肌膚上並不舒服。他的陪葬品裏沒有攀膊 ,這樣的寬袍大袖在熱天並不好打理。

嬴光一邊擦幹還滴著水的頭發一邊下樓的時候,就看見明夷正慢條斯理地折自己的袖子,然而左邊挽上去,右邊就滑落下來,明大人動作雖不曾著急,眉頭卻早已蹙起。

下午三四點,正是山裏最熱的時候,嬴光看見他鬢角被汗浸濕的碎發,心下了然,笑道:“沒想到今年熱得這麽快,忘記教你開空調了。”

聽見熟悉的聲音,明夷擡起頭來,對上只穿著休閑短褲和背心的嬴光,第一反應是閉了一下眼睛,心道非禮勿視。他又轉念一想,小嬴畢竟不是那輕浮的人,他這麽穿,一定有他的道理,遂睜開眼睛,盡量忽視對方明晃晃漏在外頭的四肢,頷首抿唇一笑:“你回來了。”

嬴光從茶幾抽屜翻出一個白色遙控器將空調打開,還要教明夷怎麽用——這個遙控器上的標識還是英文的,此人比這門語言還長兩千多歲,不能指望明大人自己學會這新鮮玩意兒。他突然又想到什麽,便問道:“明大人,你這樣穿不熱麽?”

此人酷愛攛掇明夷從繁覆堆疊的冠服下解放出來,讓他接受一些現代穿衣文明。然而,與冬天的衣服相比,嬴光這奔放的背心褲衩還是給從小沐浴在禮儀之邦服章制度下成長的明大人帶來了巨大的沖擊。

“……像你這樣穿,倒確實涼快許多。”

見明夷眼神飄忽躲閃,嬴光更樂了:“這麽害羞幹什麽?大人,時代變了,這露胳膊露腿的多涼快啊,現代日常服裝,舒適輕便為主,大家都愛這麽穿。”

明夷內心很願意接受新事物,但對於就連只著中衣都不能見人的古代人來說,要接受這奔放的大爺式穿搭總還需要時間。

見他一臉糾結,嬴光很識趣地解釋了其實也可以不這麽涼快。在明夷“至少下褲我要完整的一條”的要求下,嬴光放棄了個明夷穿“半條褲子”,在五樓翻箱倒櫃找出來一套自己高中時期的校服。

若明夷知道他手上的是現代庠序之中統一樣式的青衿,大約會在心中默默吐槽,讓三千歲的老古董穿十五六歲孩童的衣服,還真是不知名的惡趣味。

嬴光只給他拿了校服褲,配一件隨手薅的t恤,寬大的上衣成了oversizes,但換成單件的純棉短袖,確實涼快不少。

“明大人,褲子您是會穿的對吧,那你就自己換,”嬴光賤笑把褲子遞給他,還補了一句,“我不偷看。”

明夷白眼翻到一半忽然找回了得體,只淡淡道:“看了又怎樣。”

我們尊貴的明大人貴族出身,穿衣服從來都是四五個下人伺候,還怕你這毛頭小子看一眼不成?

嬴光想到這茬,頓時沒那麽樂了,把半幹不濕的毛巾搭在肩膀上就轉身去收拾扔在客廳的旅行包。包裏還放著他給明夷帶的紀念品。

過去出差他最多給老爺子帶一些當地特產的茶葉和煙,從來不知道正經給人挑紀念品要怎麽選。好在對方是明夷,嬴光將華鳳臺所有周邊文創都打包回來了,還包括一個隔壁玉文化博物館從覆刻出來之後就沒人買過的等比縮小玉屏風。趁明夷換衣服的空檔,嬴光把這些東西鋪了一桌子,想著等人出來了,看到這滿桌子可愛精致的紀念品,也能伸手不打笑臉人地接受自己的道歉。

立在桌子正中的就是那個玉屏風,也是明夷第一眼看到的東西。

“明夷,喜歡嗎?”見他不說話,嬴光只得在一旁試探一句。

明夷已經在視頻裏見過那屏風的真身,面對這完美覆刻的縮小版,一時似近鄉情怯般不敢觸碰。其餘那些零碎的小玩意,他也懷著這樣愛懼交織的覆雜情緒,不敢拿起來看。

嬴光看他眼眶微紅,眼神在桌子上逡巡一圈,最終選定了一個小球。這小球是個精致的鏤空骰子,拿起來一晃還有玉振聲。“明夷,你記不記得這個?”

這個骰子是一種失傳博戲中的工具,在明夷那會,都是孩子的玩意,明夷上次看這樣的骰子,還是七歲的時候。

離國王室起居註曾記載,公子明夷七歲時貪玩難訓,整日研究博戲陣法而不習句讀,王姬一生氣就將那整套家當都沒收了,其中就有這樣的骰子。

“這種骰子,離國覆滅之後就沒有了。”明夷的聲音中透著淺淡的懷念,“同樣一種博戲,大澤和離國的規則完全不同。”

嬴光指著他手裏的骰子,笑道:“想不想知道這是哪來的?”

“不會是你……挖出來的吧?”明夷知道嬴光的工作,也在電視裏看過考古的新聞和紀錄片,他臉色一變,這骰子用料考究,還有金色描邊,分明是王宮裏的樣式,“你去了我們家的王陵?”

嬴光連忙舉雙手表示無辜:“你自己看看,這像是地底下的東西嗎?”眼看明大人馬上要炸毛,他趕緊解釋:“這是博物館照著離國起居註做的紀念品,怎麽樣,是不是很像?”

“起居註?”明夷皺了皺眉,似乎在回想,“確實曾經有一位侍禮郎畫藝高超,母親曾命他在起居註上畫些東西……”想到這,明夷的臉色變了又變,相當精彩。

他怎麽記得,畫了很多東西的起居註,正是他七歲那年的那卷?

七歲,正是貓嫌狗厭的年紀,那會的明夷身為離國唯一的公子,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更是比尋常公卿之子頑劣許多,那本起居註上畫的,可都是明夷被罰沒的玩具,還有些小公子本人耍無賴和受罰的場景。

“你們……連這也挖出來了?”

見他這般反應,嬴光頓時玩心大起,他還沒見到起居註的掃描件,從明夷的反應來看,這本起居註上的東西應該相當精彩。

“倒不是挖出來的,不過那上面寄的東西確實很有趣。你要不再看看這些東西,還有哪些是你小時候玩過的?”

明夷掂了掂手裏的骰子,神情頗不自然,不情不願地將骰子放下,置氣一般偏過頭去。

見狀,嬴光拿起一個萌版的發夾,趁明夷不註意,夾到他鬢角。明夷縮了一下,沒躲掉:“什麽東西?”

嬴光打開手機前置給他看,鬢角的白色發夾是斷竹片的形狀,上邊繪有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三個小人。“這個,也還記得嗎?”

明夷錯愕片刻,擡手撫上鬢角,指尖按在那處圖畫上,久久不曾放下。眼眶也再度飛紅蓄淚,終於讓酸澀的心緒化為眼珠滾落下來。

“沒想到連這個都有。”他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笑意直達眼底,“我那時學了幾個字,便要搶過侍禮郎的起居註,自己寫點什麽,卻提筆忘字,只好畫了這麽三個小人,是父王,母後和我。”

嬴光觸動於他眼底溫柔,半晌才小聲道:“原來是小時候的明大人畫的兒童畫。”

明夷把那發夾取下來,捧在手心仔細看著,三千年過去,這圖案已損毀了一些,設計人員用機器把它掃下來之後也沒有再填補,童稚的筆觸和歷史的磨蝕交錯,看得他眼眶又是一酸。他擡了擡下巴,將發夾握在手心,背過手:“我上樓看書了,勞你替我收好這些物件,那個玉屏風,我想擺在二樓書案上。”

【作者有話說】

許一北魂兮歸來!

先讓兩位老師歡樂一下,沈重的話題往後放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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