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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為妖·十四 薄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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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為妖·十四 薄情郎

文殿丞以為除了自己不會有第二個人這麽早來當礙眼物, 但沒想到,才坐下一刻鐘,就又有人闖了進來。

來人看上去比殷回之要年長, 一身夜藍華服寬袖, 發冠高束,身上貴氣逼人, 一張臉生得既威且俊,鳳眼微勾略帶刻薄意味,看上去就脾氣不好。

事實也的確如此。

文殿丞一見他,立刻起身行禮:“元澈仙尊。”

元澈仙尊褚回錚, 現任觀瀾宗宗主。

褚回錚年少時對殷回之做過不少蠢事, 未曾不後悔,殷回之回宗後,說他沒有補償心理是假的。

他爹攔著殷回之收徒, 他沖上去幫忙說話,後來繼任宗主, 又一邊處理宗內事務一邊任勞任怨幫人帶徐向遲那個死孩子。

但這不代表他能容忍殷回之毫無預兆失聯整整兩個月。

他這些日子替人收拾缺席會議的爛攤子,又被一堆雜事弄得焦頭爛額, 早就處於爆發邊緣, 因此進門便沈著臉,沒有半分好顏色。

礙於殿內還有其他人, 褚回錚沒有直接發作,他按下脾氣,對文殿丞道:“你先下去吧。”

文殿丞求之不得, 當場抱著一疊書腳底抹油溜了。

褚回錚走到殷回之面前,沈聲問:“你這段時間去哪了?”

殷回之平而直地看了他一眼:“私事。”

他的目光很平靜,無懼無畏, 也沒有半分被質問的不悅,褚回錚心裏的火“蹭”地一下竄得更高:“私事?”

“什麽私事這麽重要,讓你丟下仙門丟下宗門一聲不吭消失這麽久,”褚回錚咬牙切齒,“啟微仙尊,你做事不想想後果嗎?”

“抱歉,”殷回之擱下筆,像是早料到會有這麽一問,“是我之過,下個月我會在各方集議上引咎辭職。”

“殷回之,”褚回錚的怒火終於爆發,“你把仙盟當什麽?這是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的地方嗎?”

殷回之道:“當初師尊和師叔伯們商議的,本來也是由我出面暫攝盟主之位,只是權宜之計。”

褚回錚臉色鐵青,他這些年最不願意聽見殷回之用這種漠然無謂的語氣說話,好像於殷回之而言,觀瀾宗的人、事,什麽也不是。

“權宜之計?”他不可置信地望著殷回之,“殷回之,如果真的只是權宜之計,師尊他們怎麽會放心把這個位子交給你那麽多年。”

“觀瀾宗歷任宗主,都不是同輩中修為最高的,師尊是如此,我也一樣。”褚回錚眼裏劃過自嘲,少年時的鋒芒已難再窺見,他看向殷回之,“我有我的責任,你憑什麽逃。”

“這麽多年過去,就算是塊石頭也該焐熱了……就算你對我和先宗主有怨氣,那宗門呢?”

“你說那些話之前,有沒有想過你不是一個人、你在仙盟代表的是整個宗門?”

殷回之一直靜靜聽著,直到此才否認:“我對你沒有怨氣。”

“沒有怨氣你不告而別?沒有怨氣你回來不知道先報個平安?你知道這兩個多月出了多少事,我給你遞了多少道傳音符,你回過半條嗎?”他氣得聲音發抖,“你眼裏有我這個師兄嗎?”

“抱歉,”殷回之頓了頓,很輕地嘆了口氣。“師兄。”

褚回錚的怒火一下子堵在喉嚨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他揉了揉眉心,重重吐出一口氣:“以後有什麽事能不能先跟我說一聲,讓我有個心理準備?”

“好,”殷回之看著他,“這些年,要謝謝你照顧向遲。”

“停,”褚回錚擡手制止,“你千萬別用這種托孤的語氣跟我說話——你要是真聽進去了,就跟我說實話,你這兩個多月到底去哪了。”

“……”殷回之沒說話。

“……你是不是又去搞那些邪門歪道了?”褚回錚的臉色陡然變得難看起來,沈聲道,“殷回之,那個人已經死了!”

“師兄,慎言。”殷回之蹙眉打斷他。

褚回錚根本聽不進去半點,他想起當年變故結束後自己在後山禁地撞見的場景,臉色黑一陣紅一陣,額角青筋隱現:“殷回之,已經七十多年了,做瘋事也要有個限度。你當真以為我不會告訴師尊他們嗎?”

“與那無關,”殷回之加重聲音,“那些東西已經燒了。”

褚回錚一楞,過了好一會兒才問:“……你燒了?”

“嗯,你若不信,可以去看。”

褚回錚沈默下來,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麽。

當年殷回之和江如諗聯手設套,召集百家,將魔頭謝淩斬於乾陰宮,當時他也在前線討伐隊伍中。

魔頭身死,屍體焚起離火,本該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身為主力的殷回之卻透支靈力也要撲滅離火,保住那具殘軀,又以血供應招魂陣,將在場亡魂困於殿內。

那法子太邪性,在場那麽多雙眼睛,即便殷回之剛立下大功,傳出去這輩子的名聲也要洗不凈了。

好在江如諗立刻出手阻攔,殷回之被拉起來後也冷靜解釋,他只是怕謝淩陰魂不散,卷土重來。

觀瀾宗幾位大能長輩都在場,他們承認了殷回之,這個說法自然也無人敢提出異議。

之後事情了結,殷回之動用邪術耗盡靈氣、一頭青絲褪成白發,也被不知真相的人傳成雪夜斬魔的犧牲,成了一樁美談。

褚回錚一開始其實也半信了那些說辭,直到後來某天夜裏,他在後山撞見往禁地走的殷回之。

剛回來的殷回之和現在判若兩人,既不冷言寡語,也無半分架子,不僅對上各峰峰主恭謹有禮,跟門口的掃灑弟子聊天也能讓人如沐春風,簡直是“耳人心印、心思玲瓏”八個字的具象化,除此以外,還恪守宗規,讓所有人都挑不出半分錯處。

總之,這樣一個人,大半夜跑到後山禁地,肯定不正常。

褚回錚悄悄跟了上去,他身上有他爹給的高階隱匿法器,所以成功地沒被發現。

然後他看見了那具被藏起來的、燒焦的殘屍,以殘屍為中心,周邊是血淋淋的陣紋。

殷回之跪在陣中,低頭吻它。

褚回錚頭皮一下子炸開了,得出一個悚然的事實:

殷回之不僅在用靈力偷偷供養著謝淩的焦屍,還在試圖用邪術招謝淩的魂。

而且看那情形,顯然不止一次!

褚回錚一下就聯想到當年他和符回依一起下山找人時撞見的畫面,原來早就有跡可循。

他那會年紀尚小,並不知曉殷回之平時的模樣都是假面,一時血氣上湧,直接跳出來指著人罵了一通,最後在巨大的心裏掙紮中鬼迷心竅地選擇了幫人隱瞞,條件是殷回之對天道起毒誓,再不用招魂陣法尋找謝淩。

殷回之沈默了很久,然後似乎很感動地對他笑了一下,說好,又說謝謝他。

當時褚回錚並未覺察異樣,直到後來殷回之剜心證道,性情大變,他才慢慢回過味來——這樣一個人,就算他當時選擇的是告發,恐怕也不能成功。

“……”

往事令人頭痛。褚回錚揉了揉眉心:“既然如此,那就讓它過去,以後我也不再提了。”

一旁白狼發出咕嚕咕嚕的響動,他的註意力被吸引過去,低頭打量:“這就是阿遲死活非要養的那只狼妖?”

褚回錚有著大部分人族都有的通病:不太把徐向遲以外的妖類當人看。

他說著就走過去,動作自然地伸手,準備提溜著後頸皮把白狼拎起來仔細觀察一番。

結果被謝淩不客氣地撓了一爪子。

謝淩被迫聽了大半天他教訓殷回之,早就煩得不行,這一下沒留什麽情面。

低階妖獸一般都會天然畏懼褚回錚身上的威壓,褚回錚沒料到白狼居然敢反抗,一時不察被抓破手背,赫然出現幾道血印子。

雖然這種外傷對褚回錚這樣的修士來說算不得什麽,但他還是立刻擰了眉,用相當不滿的口吻刻薄道:“徐向遲要養的就是這種東西?”

他說著就要施術直接將狼妖定住,被一只手橫過來截斷:“師兄——”

“他不喜生人,”殷回之將謝淩團了團,抱進懷裏,看向褚回錚,“與向遲無關,不必多慮。”

褚回錚莫名:“那這是幹什麽的?”

“不幹什麽,”殷回之雲淡風輕道,“這是我的道侶。”

謝淩:“……”

褚回錚:“……”

他臉上出現了短暫的空白,許久,才木著臉問,“你剛剛說什麽?”

殷回之道:“這是我的道——”

“停,”褚回錚打斷他,沒讓他把話說完,沈默兩秒,艱難又恍惚地喃喃,“爐鼎是吧。我聽說很多無情道修都會這麽做——但這畢竟不是什麽光彩的事,以後不要這麽光明正大地帶出宗門。”

“不是,”殷回之清晰地重覆,“是名正言順的道——”

“你別說話!”褚回錚厲聲喝止,他焦躁地原地走了幾個來回,又停住,看著殷回之,“你是想用這種方式托高妖族在修真界的地位?以牽制……”

“不對,不對,”褚回錚又喃喃著打斷自己,“眼下的局勢根本不需要這麽做,而且這一看也不是那幾個貴族的種系。”

“殷回之,你到底想幹什麽?”褚回錚情緒終於崩潰,“你不是無情道修嗎?你要成親你修什麽無情道。你讓我怎麽跟江師叔交代?哈!仙盟盟主,問劍峰峰主,啟微仙尊,一個無情道修,要跟一匹狼結成道侶——還是個公狼。殷回之,你瘋了嗎,你的道行不要了?這難道比你鐘情謝淩好多少嗎?”

殷回之默了一瞬,開口:“師兄——”

“你別叫我!”褚回錚臉色扭曲,他指著殷回之懷裏的狼妖,“這狼能化形嗎?你撒開他,讓他站起來跟我說話!”

殷回之:“……”

褚回錚的手指微微發抖:“說話!攛掇我師弟一個人出面,算什麽東西!”

殷回之難得有點後悔自己的沖動,正要臨時改口敷衍過去,懷中卻忽然一輕。

眼前一晃。

高他小半個頭的青年擋在他身前,背對著他,下頜露出一點銀色面具的邊緣,聲線和平時有所不同:“褚師兄。”

“誰是你師兄?給我好好說話。”褚回錚臉色陰沈,“戴著面具是長得見不得人嗎。”

“好吧,褚宗主,”謝淩從善如流,“我可沒有打算讓他一個人挨你的罵,這不是出來了。至於面具,家鄉風俗,只有在道侶面前能摘下,見諒。”

褚回錚臉色一陣扭曲。

他方才屬實是沒摁住脾氣,平覆了一下呼吸,才重新端起宗主架子,輕蔑地看著謝淩:“公子,為妖者隨性慣了,你可能不清楚你跟啟微差距幾何,第一,他的修為你八輩子都趕不上,第二,他的宗門你這輩子都進不了,但這些都是其次。他是無情道修,你同他一起,無非兩個結果,他待你薄情、或是你毀了他的道。”

謝淩笑盈盈地“哦”了一聲,根本不接招:“是嗎……我就喜歡薄情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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