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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蜉蝣·十三 水面風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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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蜉蝣·十三 水面風平

因為謝淩回歸後一手血洗, 肅清了這兩年滋生的亂象,亂象背後的人更是直接消失。

原本蠢蠢欲動、尚在觀望的有心者被敲了一記警鐘,徹底老實縮了回去。

乾陰鬼域天然尊崇弱肉強食的秩序法則, 所以當年舟夜為尊時, 底下還是紛亂叢生,並非所有魔修都甘願聽他號令。

但換成謝淩這種人坐鎮, 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五年血洗兩次,整個鬼域誰還敢挑戰這個手段狠戾修為成謎的域主。

也正因此,之後的幾年,鬼域都安分得出奇, 連帶著兩界邊境的動亂都銳減許多。

但修真界眾人並不覺得這是兩界可以和平共處的征兆。

相反, 他們通過討論推測,認為短暫的風平浪靜後,必然醞釀著更深的陰謀。

除了對鬼域的暗中防範和較量, 修真界這兩年裏也有別的變化。

譬如從前常年不問世事的問劍峰主江如諗,不僅連續數年都沒再閉關, 還開始跟宗主褚如棋一同參加修真界的議事會。

外界對此並不意外——觀瀾宗前些年沒了最得意的首席大弟子,其他的弟子雖然也稱得上人中龍鳳, 但堪當大任者卻沒有, 江如諗再不喜摻和這些,也要為宗門妥協。

江如諗不是善於交際的人, 但修真界以實力為尊,他的修為擺在那,修真界無人不敬他三分。

如今他跟著褚如棋協理諸事, 威望比往日更甚,人人都要稱他一聲靈隱仙尊。

當觀瀾宗迎來新一屆的宗門大選時,新弟子們想入江如諗座下的願望空前強烈。

原因無他, 那可是謝殷叛道之後的劍修第一人啊!哪個入觀瀾的劍修不想得到他的悉心指導。

只是過去江如諗常年閉關,還已經有了兩個徒弟,旁人想擠都擠不進去。

如今江如諗座下清寂,這些新弟子們深覺是碰上了好時機,在大選上使勁渾身解數,只為得到靈隱仙尊的青眼。

然而等佼佼者都脫穎而出,準備遞拜師帖時,卻發現投不進屬於江如諗的那只匣子。

其意思不言而喻。

江如諗不收。

不僅是那小弟子,連褚如棋都楞住了。

整場大選中,他時不時傳音同江如諗討論這屆新弟子的表現,江如諗也都一一回應了,甚至叫出了幾個潛質上佳的名字,其中就包括這個投帖的孩子。

他沒想到江如諗真的只是和他討論,一點收徒的意思都沒有。

底下投帖的新弟子笑容都僵住了,一位峰主立即在傳音陣內問江如諗:“你不收他?”

這位峰主全程都很欣賞這弟子,對江如諗的拒絕頗感難以置信。

也有點躍躍欲試和期待。

江如諗如今性格改了不少,沒因為這位峰主明知故問就不理人,平靜回答:“不收。”

傳音陣是十一位峰主為了便於討論共建的,褚如棋自然也聽見了,但他心裏知道江如諗絕對不是只不收這個這麽簡單。

他這個師弟從前就不喜歡收徒。

一個季回雪,是太步步為營,生生走到了江如諗面前,讓江如諗無法拒絕。

另一個殷回之,是陰差陽錯。

要按江如諗自己的心意來,他大概一個都不想要。

要是兩個徒弟都順風順水還好,結果收兩個,兩個都鬧得難看至極。

褚如棋怕他是因為前車之鑒,心裏有了疙瘩。

他私下給江如諗傳音:“如諗,你該收徒的,不收他也要看看別的,我瞧那姓宋的孩子就不錯。”

語氣不算嚴厲,如今江如諗行事成熟,聲望在宗外比他還略高一些,他雖為師兄,最多也只能規勸。

江如諗只回了他兩個字:“不了。”

褚如棋觀他神色,隱約覺得原因可能不像自己想得那麽簡單,問:“為何?”

江如諗道:“我帶不好兩個徒弟。”

不是褚如棋預料中的“我不想收徒”,而是“帶不好兩個”。

褚如棋當然不可能蠢到回一句“那就只收一個”,他直接明白過來江如諗話裏藏的意思,臉色霎時黑成了鍋底。

可憐臺下那個小弟子,給江如諗遞帖失敗,挫敗了一會,又重新鼓起勇氣,把帖子投進了褚如棋的匣子。

結果一擡頭就看見褚如棋那張如喪考妣的臉,還以為這個峰主依舊不想收自己。

褚如棋低頭,正好看見那弟子失魂落魄的背影,下臺階時還差點踉蹌摔倒。

“……”

直到後面所有試探著給江如諗投帖的弟子都吃了閉門羹,那弟子才稍稍緩回了點神智。

但仍是蔫蔫的。

褚如棋原想找個機會叫住江如諗,和他好好談談。

投帖環節結束後,總算等新弟子敬完茶,褚如棋一轉頭,發現身邊已經空了。

……

褚如棋找了半天,才在問劍峰後山找到了江如諗。

江如諗站在一塊石墩邊,頭微垂著,指尖捏訣,似乎在和什麽人聯絡。

褚如棋過來,他也沒立即切斷,而是朝那邊又補了幾句,什麽沈心靜氣、什麽意念合劍。

然後才切斷,轉身同褚如棋點頭問好:“師兄。”

褚如棋見他神色自然,也沒多想,隨口問了句:“在和誰論道?”

“沈奕,”江如諗簡潔地報出一個名字,又問,“師兄這會怎麽不在陪那幾個孩子?”

褚如棋沈沈看著他:“如諗,你知道我要說什麽。”

江如諗搖頭:“我確實不知道。”

褚如棋只得直白點破:“你今日那話的意思,是不是還在等……回來?如諗,你心思太單純,且不說他根本不可能再回觀瀾,就算他願意回,修真界又怎麽容得下一個投過魔的修士?”

江如諗不說話。

褚如棋便繼續:“即便他實質上沒有修魔,但他為虎作倀已是事實——如諗,他不是你的徒弟,更不能是觀瀾的弟子了。”

江如諗沈默了許久,沒反駁他,只是輕聲說:“下一屆宗門大選,我會有徒弟的。”

褚如棋以為這是他的妥協與承諾,立刻微笑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當初師尊和師叔們都說你天賦卓爾,就是性格太冷太不合群,如今是真的長大了,”褚如棋語氣很欣慰,“行事愈發沈穩、能夠獨當一面了,我身上的擔子都輕了不少。”

他誇讚完,又輕嘆著囑托:“好好培養幾個孩子,他年你我若操心累了,也可放下心去閑雲野鶴。”

江如諗沒說話。

他垂眸斂目,等褚如棋走了,才在心裏計算起來:

小徒弟閉關的第三個年頭就要結束了。

而他送去的四百九十七道密音指導,依舊一道也沒有被拆開。

-

乾陰鬼域,一處隱秘的洞府內。

青年坐在蓮臺中央,雙目輕輕闔著,周身強大的靈力緩緩運轉。

忽然,洞府一震,但這震動在觸碰到青年的閉關結界時戛然而止,外界窺探不了半分。

整個洞府內的靈力急速波動流轉起來。

蓮臺四周的水被激蕩揚起,觸到森冷磅礴的靈力,瞬間在空中凝結成冰,又霎那碎裂消弭,融成冷厲無形的劍意。

而青年真正的佩劍靜靜躺在洞府一角,始終未曾動過。

青年終於睜開了眼。

深棕色的睫毛慢慢掀起,露出裏面那對冷漠剔透的淺色眼瞳。

蓮臺外的水面,映出一張冷漠年輕的面龐,那是十八歲的殷回之的臉。

如今裏面住的是二十五歲的殷回之。

殷回之沒立刻起身,而是伸出手掌,將閉關期間未拆開的四百多條密音全部拆了。

只聽了個大概,發現全都大同小異,於是直接屈指,一齊銷毀掉了。

幾乎是同時,那邊又丟了一條新的密音過來,仿佛這東西損耗的不是自己的修為。

殷回之沒打開,因為即便不打開,也能猜到裏面說的是什麽。

他垂眸,傳了一道音回去:“出關了,一切安好,勞您掛懷。”

金丹期以前,殷回之都是在乾陰宮中謝淩建的聚靈陣內閉關,金丹期之後,聚靈陣不能替代天然洞府,他閉關的地方自然也換了,距離乾陰宮十分遙遠。

對修士來說,再遠的距離都能用縮地和瞬移解決,但終歸和當初在乾陰宮內時不同。

總而言之,這其實方便了殷回之避開謝淩視線做許多事。

譬如此刻,他沒有直接撤掉閉關結界,而是起身割下一段袍角,用劍意擦破指尖,在布上落下一點血,捏訣念咒。

那一片袍角便化成了和他一模一樣的人,闔目坐在他方才的位置。

傀儡媒介,不能像真人那樣靈敏活動,但放在這裏,卻能讓他即便在外面,也能時刻註意到這邊的情況。

即便有變動,他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換回來。

殷回之做完這一切,離開了洞府。

江如諗見到他時,幾乎楞住,半晌才道:“回之?”

殷回之對他露出一個似乎不太熟練的笑,然後上前:“師尊,是我。”

江如諗當即設下一道密不透風的結界,即便是褚如棋親自來了,也不可能發現殷回之的程度。

他抿了抿唇,有些不太確定地問:“你……元嬰期了?”

修士只有到了化神期才能隱匿自身修為,殷回之在他面前理當是藏不住的,但他居然只能隱約感覺到殷回之是元嬰期,再具體便看不出來了。

殷回之點點頭:“元嬰中期。”

江如諗眼睛微怔,似是想說什麽,又先從儲物戒中掏出了一大堆東西,一股腦用靈力托到了殷回之面前。

殷回之驚訝:“嗯?”

江如諗註視著他,亦不太熟練地解釋:“……以作鼓勵。”

殷回之露出有些楞的表情,半晌,才慢慢伸手捧住了,低聲說:“謝謝師父。”

江如諗剛想說“你我師徒之間不必客氣”,就聽見殷回之繼續道:“也謝謝您給我的那些心法典籍。”

頓了頓,他繼續道:“……和密音。”

他慚愧地低頭:“只是我閉關時封閉了五感,昨夜才通宵將密音一條條聽完,我……”

除了慚愧,似乎還有些數不清道不明的難過。

江如諗一驚,凝他眉目,果真有幾分倦色,立即道:“無妨,本也只是為了助你修煉,而你沒有那些依舊做得很好。回之,你很有天分,比我見過的任何一個弟子都有天分。”

即便沒有仙骨,僅僅靠一顆修覆重塑好的丹田,就能有這樣可怕的修煉速度。

江如諗都要懷疑民間話本可能是有據可依的了——身懷仙骨者也許真是註定要成仙的。

重點不在仙骨,而在被仙骨選定的那個人。

殷回之又同江如諗寒暄了幾句,才將話題轉向正事,兩人簡單聊了一下兩界如今的形勢,以及修真界如今的勢力變化。

倘若江如諗再精通一點套話的關竅,便會發現他們的對話中,看似有來有回,實際上多是他在說,而殷回之只是聽,雖然殷回之也聊到不少謝淩的事以作回應交流,但多數是已經不算秘密的秘密。

不知不覺,江如諗幾乎將所有底都透了出來。

殷回之一直有商有量,最後認真總結:“師尊,一定會成功的——我會拼上一切幫你們,哪怕是這條命。”

江如諗的神色是介於嗔責和欣慰之間的覆雜,他道:“不會讓你賠上性命,即便失敗,我也會將你帶回觀瀾……不會再讓那魔頭折磨你。”

殷回之目光一震,狼狽地低下頭,聲音微啞道:“……這次我信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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