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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不悔·六 在下發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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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不悔·六 在下發誓

殷回之右手握著劍柄, 冰魄背在身後,目光掠過青年覆著白綾的眼:“不是看不見嗎?”

青年無奈道:“可是你揮劍的聲音那麽大,我又不聾。”

聽到就對了——殷回之是故意的。

這人外表柔柔弱弱, 看起來還是個瞎子, 卻敢獨自住在這危險重重的深山中,還敢隨便帶不認識的人回家。

要是裝作聽不見, 才是有問題。

殷回之順勢反問:“你不怕?”

對方泰然自若道:“魔獸山中多得是比這更可怕的東西,我既然撿你回來,便不會怕。”

回答得倒是十分坦蕩。

殷回之收劍回鞘:“魔獸山不是個宜居的地方。”

“確實不宜居,但我沒有別的選擇。”青年沒細說, 伸手去探他的額頭, “傷好些了嗎?”

殷回之偏了偏頭。

對方摸了個空,有些不確定地問:“是躲開了嗎?”

他在殷回之的沈默中得到了答案,收回手道:“桌上有藥膏, 等下你喝完粥記得塗一些。”

說罷,他將碗和勺遞到了殷回之手裏, “你自己盛吧,我不擅長這些細活。”

殷回之接過碗勺, 看了眼鍋裏要糊不糊的粥, 明白了:

這鍋粥是煮給他的。

“我不吃。”他淡道。

青年怔了下:“你怕我下毒?”

殷回之說:“我辟谷了。”

青年笑起來,解釋:“這個不是給你果腹的, 裏面加了九嬰的心頭血,能解青霧的毒。”

殷回之微微挑眉,低頭看去, 那“粥”的確顏色有異,米湯泛著淡淡的棕黃色。

——就是看起來跟糊過頭了差不多。

加了九嬰的心頭血?

九嬰常年盤踞在這座魔獸山上,它的血能破青霧的毒性也不奇怪。

但殷回之沒動。

白衣青年察覺到他的抗拒, 嘆了口氣:“勞煩,盛一口給我。”

殷回之動了,他從鍋裏盛了兩勺,遞到對方手裏,貼心囑托:“小心燙。”

“……”青年無奈地搖搖頭,捧著碗喝了一口。

殷回之的目光始終一錯不錯地盯著這人,粥進口的那一瞬,對方苦大仇深地皺緊了眉,艱難吞咽。

喝完向他展示了一下空掉的碗底:“真的沒毒。”

殷回之:“……”

他覺得對方的表情過於浮誇,自己喝了一口後,陷入了沈默。

出於禮貌,他一時沒有評價什麽。

良久,才緩聲問:“我感覺似乎沒有效果?”

丹田還是一片滯澀,靈力流轉不了。

青年理所應當道:“自然不是立竿見影,連喝七天才能徹底恢覆。”

“……”殷回之動作一頓,慢吞吞開口,“九嬰的屍體在哪?”

“在你滾下來的那片山坡上,怎麽了?”

殷回之語氣冷靜:“我仔細想了想,直接喝生血的效果應該更好。”

青年忍不住低笑出聲:“有那麽難喝嗎?”

殷回之:“……”

“好吧,我多餘問,”青年搖搖頭,“跟我來。”

殷回之擱下碗,跟他走到屋子另一頭的矮櫃邊,見他蹲下來,一陣摸索後開了櫃門。

矮櫃裏面放著許多瓶瓶罐罐,矮櫃邊的竹筐裏還有些未經處理的草葉和艷麗蘑菇。

此人似乎通藥理,殷回之心說。

最上層陳列著七個白瓷小瓶,用生肉塞住了口——生肉應該是從九嬰身上剜下來的,用來給血保鮮。

殷回之輕輕皺了下鼻子。

“都在這了,”青年從櫃中摸出一只白瓷小瓶,轉頭遞給他,“給,一天一瓶。”

殷回之沒接:“一共只有八瓶?”

“八瓶很少嗎?這是九頭怪的心頭血,一點點大的心脈,能取出這些,已經很不容易了。”

青年並不惱,白綾以下的半張臉帶著點笑意,包容他這個不懂行的小屁孩。

殷回之只好問得更明白些:“你沒給自己留?”

一共八瓶,一瓶倒進了那鍋一言難盡的粥裏,剩下七瓶都給了他。

青年恍然:“原來是說這個——其實其他野獸的心頭血也是差不多的,只是效果略差些,你拿著吧。”

並補充:“這畜生本來也是你殺的。”

殷回之總算找到機會問了:“但我暈過去之前九嬰還沒死,是你給的它最後一擊,你是修士?”

青年靜了一瞬,語氣依舊和和氣氣的,只是聲調低了不少:“算是。”

什麽叫算是?

殷回之對這個神秘的青年人產生了好奇,但想著還要在這留宿六日,他沒急著探究。

“多謝搭救,”殷回之微笑,問了個更輕松的問題,“公子貴姓?”

青年似是聽出了他話音裏的笑意,也歪頭笑了起來:“我姓姬。”

殷回之若有所思:“你是舟夜的母族中人?”

青年一直稍翹的唇角略微壓平,清雅舒展的眉第一次皺了起來:“你是魔修?”

姬姓在兩界都不罕見,他開口就往舟夜身上猜,被認出是鬼域之人一點不冤枉。

就是聽這語氣,像是不大歡迎。

殷回之裝作沒聽出來,自顧自地走到竈臺邊,盛了一碗焦黃的粥,用湯匙攪了攪,回答:“算是吧。”

青年在原地站了一會,態度急轉直下,沒什麽表情地說:“哦,那閣下養好傷便盡快走吧。”

說完,就提起那堆蘑菇草葉,扶墻摸索著走了出去,在門口蹲著擇選,也不理殷回之覺得好吃還是難吃了。

殷回之捧著碗跟了出去。

還沒跨過門檻,就見青年挪了一下腳,從側對著他,變成了背對著他。

殷回之不識相地踱了過去:“你很討厭魔修嗎——姬樞兄?”

姬樞被叫出名字,本來就不太高興的臉徹底耷拉下來了,生氣道:“誰是你的兄?是又如何,你可以重新回去死一死嗎?”

全然不記得自己一開始還在笑盈盈地叫殷回之“小朋友”。

姬姓,乃前乾陰域主舟夜的母族之姓,而舟夜有位比自己年紀還小幾歲的小舅舅,叫姬樞。

這位姬小公子從小是個怪胎,一心想著修正統大道,屢屢離家出走,要不是修真界與乾陰鬼域勢同水火,這人恐怕早就進三大宗求仙問道去了。

不過後來這人被舟夜扔進了魔獸山,“姬樞”也成了個死人的名字。

殷回之淡定地喝了一口粥:“抱歉,好像不能。”

姬樞不再理他。

他也沒勉強,自己把粥喝完,將碗洗了,見姬樞還蹲在那,走過去,牽起拖曳在地的白綾末梢,松松挽了個結。

眼見姬樞又要發作,殷回之解釋:“要掉進毒蘑菇裏了。”

姬樞唇邊弧度冷冷:“我的眼睛什麽都怕,最不怕的就是這種蘑菇。”

殷回之:“哦,你是因為這種蘑菇才失明的嗎?中毒?”

姬樞將手裏的蘑菇扔回筐裏:“你什麽意思?”

他扭頭“瞪”過來的方向其實不太準,殷回之沒有提醒他,只說:

“你若信得過我,可以讓我看看你的眼睛,若我無法解決,拿兩朵蘑菇給我,待我出去找醫師問問。”

姬樞別開臉:“不需要。”

殷回之:“好。”

姬樞一楞:“你不堅持一下?”

殷回之:“我們魔修不喜歡那一套。”

“……”姬樞無言片刻,“你說你是魔修,為什麽我感覺不到你周身的魔息,反而……”

反而像是有靈氣在體內流淌。

殷回之當然不能說自己是“棄明投暗”來的乾陰鬼域,否則姬樞恐怕真能當場把他掃地出門。

他故作深沈,沒有回答。

姬樞在他的沈默中蹙眉思索,也不知腦補了什麽內容,語氣覆雜地問:“你是被擄來的修士?還沒來得及碎丹就被丟下了魔獸山?”

不,我是主動來的。

是被丟下來的,但丟我下來的人是為了我好。

殷回之輕咳一聲:“說來話長。”

姬樞的態度溫和了不少,輕哼一聲:“我的粥很難喝?我剛剛聽你放碗的動靜,不是也喝空了嗎?”

“……”殷回之微笑道,“尚可。”

姬樞:“那我明天繼續給你煮吧。”

殷回之四下觀望了一番:“此地倒是清奇,竟無一只妖獸靠近。”

姬樞:“你不要扯開——”

殷回之視線落在屋前的白色粉末上,恍然嘆道:“原來是你在周圍撒了藥粉,姬樞兄,你還通藥理啊?”

他話語裏的佩服成功轉移了姬樞的註意力,姬樞清了清嗓子,溫聲謙虛道:“略懂一點。”

按理說接下來殷回之應該跟他就“藥理”這一話題深入探討一下。

姬樞等了半天,沒等到動靜,準備叫一聲對方,才想發現自己連對方的名字都沒問到手。

“你怎麽不說話了?”

殷回之已經摸回了床上,支著腦袋看向門口。

青年還在呆楞楞地仰著頭,找他的位置。

殷回之無聲悶笑,朗聲遙遙道:“姬樞兄,我頭疼,想躺一下。”

姬樞:“……兔崽子,你叫什麽名字?”

殷回之垂眸,隨口道:“叫我阿回吧。”

他本不想用這個跟觀瀾宗扯不清的字,但有他那個便宜爹謝殷在前,“殷”字在鬼域總歸太引人聯想。

他雖不想跟這位四十多歲還一派天真爛漫的男人扯上關系,但對方救了他,他也不想胡編亂造一個名字來騙人。

可惜姬樞不領情——

姬樞嘟囔:“騙吃騙睡就算了,連真名也不能告訴我嗎?”

“……”殷回之懶得吐槽他那折磨味蕾的“吃”,敷衍道,“在下發誓,這個名字要是有一筆是假的,永世不得超生。”

姬樞大概沒見過這種隨口就拿超生來發誓的神經病,驚嘆道:“我不是撿了個小瘋子回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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