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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不悔·七 我當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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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不悔·七 我當然知道

殷回之在木屋裏住了三日, 丹田內的阻塞已消失大半。

通過觀察,他也摸清了姬樞的活動規律。

雖然看不見,但是每天上午都要出去兩個時辰, 采藥制作藥粉, 然後研究那堆顏色艷麗的毒蘑菇。

殷回之合理懷疑他的藥理知識是定居此地後硬攢出來的。

因為姬樞對魔獸山這些罕見古怪的東西如數家珍,對外界常見的藥材卻一知半解。

這日, 姬樞照常提著他那柄小破劍出門,殷回之叫住了他:“我同你一起吧,姬樞兄。”

姬樞略感意外,但還是挺高興的:“那你要跟緊我啊, 我雖然修為不高, 但對魔獸山的地形還算了解。”

殷回之拿起靠在床頭的冰魄:“好。”

再入密林,居然沒幾只妖獸敢往他們身邊湊。

姬樞走了一段,奇道:“昨日來, 還有兩條毒蛇跟著我,差點爬進我的藥筐。今日怎麽這麽安分?”

毒蛇啊。

他還以為那天就已經把那些惡心東西滅種了呢。

殷回之漫不經心地想著, 嘴上稱讚:“看來你的藥粉效果奇佳。

姬樞的腦袋卻難得靈光了,若有所思道:“我怎麽覺得, 他們是在害怕你?”

殷回之裝傻:“嗯?”

姬樞一拍手:“肯定是, 你連那九頭怪都能打個半死,想來修為肯定不低, 所以這些小家夥才不敢靠近你。”

殷回之:“那大概是吧。”

姬樞忽然想到什麽:“既然你修為這麽高,又怎麽會被魔修抓過來——你騙我?”

殷回之無言片刻,慢吞吞道:“……我什麽時候說過我是被抓過來的?”

即便姬樞的眼睛被白綾蒙去, 殷回之也能看見那剩下的半張臉上的慍怒。

他抓住姬樞的肩,重重往後退了幾大步:“小心!”

姬樞茫然而緊繃地抿了一下唇,問:“……什麽。”

殷回之對著空無一物的前面捏了幾個劍訣, 弄出驚天動地的響聲,緩緩道:“有蛇和獅鷲。”

姬樞的唇色隱隱發白:“死了嗎?”

“死了。”殷回之拍了一下他的後背,“我們走這邊,繞開它們的屍體。”

姬樞不再作聲,安靜地跟著殷回之換了方向,手裏那把小破劍點地的節奏不知所措地亂了。

過了許久,姬樞剛想開口,就聽見又一道劍鳴。

他緊張道:“又怎麽了?”

殷回之淡定道:“我的劍察覺到周圍有妖獸,還沒出來,姬樞兄放心。”

姬樞兄放不了一點心。

之後姬樞都沒再說話,那把小破劍點地的動靜都變得小心翼翼了。

前兩日姬樞帶回來的草藥筐,殷回之大致掃了一眼,記得那些東西的模樣,今日也照葫蘆畫瓢采了不少。

眼見著筐快滿了,殷回之提議:“姬樞兄,在下有些害怕,不如我們先回去吧。”

姬樞:“哦……好、好的。”

殷回之禮貌道:“姬樞兄,我不太識路,麻煩你了。”

姬樞臉色一僵:“……嗯。”

殷回之跟著他走了幾步,立刻知道姬樞已經迷路了。

估計是剛剛嚇狠了,忘了記方向。

殷回之倒是記得,只是剛剛才說了不識路,現在又要姬樞調頭,多少有些無理取鬧。

於是他只好跟在姬樞後面,眼睜睜地看著姬樞朝木屋的反方向越走越遠。

殷回之開始思考把人弄暈帶回去的可行性。

終於,他嘆了口氣:“姬樞兄,你好像——”走反了。

他的話音猛地頓住,一把抓住姬樞的衣領,將人拉了回來。

“別亂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很輕,跟之前虛張聲勢讓姬樞“小心”的語氣截然不同。

姬樞估計把這當成了危險性不高的信號:“又有危險嗎?可是你的劍沒有動靜啊。”

蠢貨。

殷回之總算明白謝淩為什麽總喜歡罵他蠢貨了。

只不過他有時候是裝的,這個姓姬的是真不太聰明。

他一劍劈開了俯沖下來的獅鷲,落到他那邊的血還沒碰到他就蒸成了淡紅色的霧氣。

另一邊,姬樞被濺了滿身滿臉。

雪白的綾條洇揩點點殷紅,宛若冬雪覆梅。

劈肉切骨的響動清晰無比,濃重的血腥味彌散開。

姬樞的身體晃了晃,殷回之眼疾手快地攙住他,迅速點了他身上的幾處清明穴:“別暈,抓緊我。”

“……”

他沒去看姬樞的表情,而是提著人上了冰魄,在更多的獅鷲俯沖下來之前飛上了低空。

獅鷲再快也不可能快過禦劍,很快被殷回之甩到了身後。

他操縱著冰魄,始終和獅鷲保持著數丈的兇險距離。

“阿回……你不怕高嗎?”

姬樞的聲音迎著風,可能是太害怕了,隱隱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殷回之沒上心,盯著前方不到五丈的絕壁,敷衍道:“還好。”

然後一個仰翻,連人帶劍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沖上了山頂。

要不是身後有殷回之擋著,姬樞幾乎要被當場甩飛出去。

想起殷回之從前那副戰戰兢兢的做派,某人幾乎要冷笑出聲。

怕高?不適應?

殷回之恐怕適應得比他當初還快。

身下傳來大片大片獅鷲撞上山壁的慘烈嘶叫,殷回之抓著姬樞的胳膊落到山頂上。

冰魄在他的唇動間悄然折回,乍然化作劍籠,將所有追上來的獅鷲困死在半空,絞成了渣。

一時間,殷回之的金丹似乎又穩固了幾分。

山頂青霧淡淡,寒意料峭,日光透過雲層,落在他指尖,化作點點靈光,躍動、消散。

——因果。

殷回之腦海中劃過這兩個字,突然憶及觀瀾心法冊中,觀瀾老祖題在末頁的小字:

因結善果,惡因結惡果。

殺戮為善乎?為惡乎?

他殺了獅鷲,日後若有人再闖入此地,便能少受獅鷲的威脅,這是善因嗎?

可獅鷲殘害的人亦有善有惡,如何清算。

不,無須清算。

世間萬物皆有因果,那是獅鷲的因果,不是他的,獅鷲本身好作惡,而他殺了獅鷲,便是結了善因。

所以……即使身在鬼域,也不是只能為惡。

一霎那,心念通暢,天地靈力無形間和他丹田裏那顆金丹產生產生了微妙的感應。

即使身在毒氣四溢的魔獸山,他也感到自己的金丹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從虛虛的一團凝實,體積縮水了三分之一。

裏面的靈力卻愈發澄澈充沛。

這還只是未完全恢覆時的狀態。

他正想就地打坐,凝氣調息,嘗試直接渡過金丹中期,卻被姬樞扯了一下衣擺。

姬樞臉色有些差:“阿回,這是哪?”

罷了。

不是合適的時機。

殷回之回答:“我也不知。”

姬樞看起來似乎有些怕他了,被這樣敷衍回答,也沒說什麽,只半低著頭。

那條用於覆眼的白綾不見了蹤跡,黑而密的長睫垂著,眼皮上有毒物腐蝕過後留下的層層疤痕,看起來並不美觀。

殷回之問:“要給我看看眼睛嗎?”

話音落下,他就看見姬樞的睫毛慌張顫了顫。

“算了,”殷回之無意勉強,“姬樞兄,上來,我送你回家。”

姬樞沈默了一瞬,才低聲問:“在哪邊?”

殷回之操縱冰魄沈得更低,幾乎是湊到了姬樞腳邊:“擡右腳。”

姬樞慢吞吞踩了上去,生疏地不知道該怎麽站。

殷回之也踩了上去,沒笑話他:“我第一次禦劍,是跟我師父一起,那時我也不會,不比你自在多少。”

姬樞低了一路的頭終於擡起一點,因為貼得極近,視線被擋,殷回之才註意到姬樞竟然比他高了足足兩寸多。

比謝淩還高半指。

但姬樞的語氣完全沒他的身高有威脅性,殷回之聽見他溫溫潤潤的聲音從前面飄過來:“那你當時覺得如何?”

“我嗎?”

殷回之本想敷衍地回一句“不如何”。

但想起當時的畫面,他鬼使神差地回答:“我當時不知道該站哪,又不敢問我師父,然後他看都沒看我,後退了半步,把最安全的位置空了出來。”

他翹了一下嘴角:“其實我覺得他當時是想伸手拉我一把的,但是沒好意思。”

姬樞:“……”

可能是從來沒見過如此厚顏之人,姬樞匪夷所思道:“上不去的是你,你也說他都沒看你一眼,怎麽會覺得是你師父不好意思?”

似是意識到自己的話語不妥,姬樞找補道:“興許是你誤會了呢。”

但不找補還沒什麽,一找補殷回之反而皺了眉,略有不悅:“他是我師父,我當然知道。”

姬樞:“……嗯。”

殷回之聲音淡了幾分,命令:“頭低下去,站好別說話,姬樞兄。”

姬樞深吸了一口氣,沒低頭:“……嗯嗯、好——”

冰魄“嗖”地一下飛了出去,灌了他滿嘴的風。

“……”

回到木屋,殷回之幫姬樞把背上的筐摘了下來,隨手放到門口。

姬樞先是去櫃子裏取了一條新的綾帶,系到眼睛上。

然後才走到門口蹲下,在筐裏撈了一把,什麽都沒撈到,又往下探,摸到了空蕩蕩的筐底:“……”

“阿回,”他慢慢擡頭,語氣不好地質問殷回之,“我記得我摘了十株草藥,你吃掉了嗎?”

殷回之覺得這人的膽子可能是長在那條二指寬的白綾上。

他似笑非笑:“是啊,路上餓了,不好意思。”

話音落下,姬樞不說話了,抱著空筐回歸原處,似乎在生悶氣。

殷回之念了個除塵訣,泛起一陣毫無預兆的困意,於是敷衍道:“別生氣,明天我去采兩筐回來……”

話沒說完,墻角的身影就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

殷回之沈沈閉上了眼,元神被一縷強勢而陰冷的力量勾纏住,抵抗不得,難舍難分。

然後他的元神被迫飄離了他的身體,被拖入一片空茫之境。

再睜眼,視線裏是謝淩那張面無表情的冷臉。

不知為何,對上這雙烏沈沈的眼,殷回之莫名有些心虛。

“師尊——”殷回之先恭敬乖巧地喚了謝淩一聲。

然後才環顧這片白茫茫的空間:“這是哪裏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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