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不悔·一 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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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不悔·一 不重要
……所以從一開始, 這些人就是沖著他來的，為那所謂的、不知真假的“仙骨”？
為了仙骨，將一個從未作過惡的女人困在一方小院, 受盡欺侮, 最後死於謀害。
為了仙骨，將他的靈根腐蝕, 丹田剖開。
殷回之的指甲深深紮進了手心，聲線難以維持平穩，恨與悲浸透了每一個字：“我阿娘……她知道嗎，她為什麽……”
“她知道, 若不是她用秘法壓制了你體內的仙骨, 你可能連五歲都活不過。”
“她也沒法跑，”謝淩道，“歐陽勖拿你的身世威脅他, 你父親是當時修真界人人喊打的天夜門門主——謝殷。這件事一旦暴露，你不會有活路。”
宛如五雷轟頂。
殷回之不可置信地盯著謝淩：“……誰？”
“謝殷。”謝淩字字清晰。
殷回之仿佛被謝淩的話抽走了三魂七魄, 連對痛苦的感知都慢了半拍，只覺得呼吸無比困難。
謝淩伸出手, 似乎想拍拍他的背, 卻被殷回之反應極其激烈地打開了，厲聲道：“別碰我！！”
遠遠綴在他們身後的沈知晦：！
謝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打紅的手背, 不冷不熱地擡眸：“對著我生氣有用嗎？”
殷回之腦海仿佛被倒入了滾燙鐵水，陣陣發疼，他神經質地死死咬住下唇, 深紅的血從被齒尖刺破的唇峰落下，沒入衣襟。
謝淩替他將下巴上的血痕抹去：“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麽那日你的劍刺穿巨蟒下顎, 失於深潭，最後卻出現在力馳的屍體邊？”
唇間的傷口越來越深，血也越擦越多，謝淩幹脆不再徒勞。
“因為季回雪根本就沒有如你以為的在閉關。他要徹底將你控制在手心，將你最後的身份、發聲權力都抹去，所以他用你的劍殺了力馳，將力馳的屍體一塊一塊攪成了泥。”
“如果你當時沒有下山，你會在他的祈求中獲得留下的機會、被囚在後山禁洞思過三年。這三年裏，他會每日給你傳音，安慰你，偶爾會在洞中與你抵足而眠。你會將他當做此生最信賴的、唯一的依靠。”
他摸了摸殷回之蒼白的臉頰：“你的一生，從生，到死，都在他的算計和控制中。你的母親、師妹、朋友，都會死在他手上。你在意的一切，都會被他剝奪幹凈。”
死寂。
長久的死寂。
殷回之驟然擡眼，雙目通紅：“不，我會殺了他。”
謝淩靜靜地看著他。
殷回之字字帶血：“哪怕跟他同歸於盡，我也會殺了他。”
謝淩溫聲說：“我知道。”
殷回之的唇顫抖：“是嗎？”
冰冷的刃毫無預兆地貼上謝淩的喉嚨，殷回之聲音近乎瘋狂：“那你知不知道，我現在也想殺了你給我娘報仇——”
沈知晦一瞬間瞳孔緊縮，要沖上去阻止，卻被謝淩冷冷掃了一眼。
沈知晦的步子生生止住。
謝淩笑了笑，道：“殺我給你娘報仇——什麽道理，殷回之？”
殷回之唇抖得厲害，手卻將劍持得極穩，在謝淩出聲時狠狠逼近了數厘，劃出一條刺目的血線：“謝殷，難道你就無辜嗎！”
謝淩神情裏沒有絲毫意外，他冷聲說：“誰告訴你我是謝殷？”
殷回之的劍依舊抵在他喉間，並沒有因為這句帶著否定意味的反問而軟化。
謝淩只道：“我不是。”
“我不信！”殷回之擡眼，惡狠狠地瞪著他，聲音卻帶著哽咽，“……騙子。”
謝淩輕嘆一聲，擡手握住了劍身，掌心瞬間被割破，血順著他腕彎滑入袖口。
殷回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謝淩沒給他退後的機會，直接用力將劍鋒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尊主！”沈知晦徹底按捺不住，想沖上前，卻被結界擋住。
殷回之的手抖得更厲害，狼狽地跟謝淩對視，謝淩仿佛打算跟他共同探究一個有趣的問題，認真地問：“如果我是謝殷，你覺得你這一劍能刺進來嗎？”
不、不能。
即便冰魄已經認他為主，但沒有任何一把有靈的佩劍會刺進自己舊主的心口。
殷回之頭痛欲裂，下意識想松手，卻被謝淩一把攥緊了。
掌心是冰涼的劍柄，手背被濕黏的血包裹著，殷回之聽見謝淩平靜的批評：“殷回之，你心太軟，早晚會後悔的。”
手臂被拉著驟然向前，視線裏，森冷劍鋒瞬間沒入胸口——
“尊主！！！”
殷回之腦中一陣嗡鳴，楞在原地。
黑色的衣袍慢慢浸出大片血痕，超出布料能吸納的範圍後，又斷線似地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殷回之後知後覺踉蹌著去捂他的傷口，但是捂不住。
血太多了。
謝淩垂眸看他，仿佛被刺傷的不是自己：“不是要殺我嗎，哭什麽？”
殷回之咬牙擡頭，眼裏彌漫著水霧，眼神卻像恨不得把謝淩生吞活剝了。
謝淩臉上血色在快速流失，卻還有力氣火上澆油地嘲諷：“不讓殺不行，讓殺也不行，殷回之，你可真難伺候。”
殷回之扶住他的肩膀，用手去封他的穴位，可冰魄非凡劍，於事無補，只能倉惶轉身叫人：“沈知晦！”
一直擋在沈知晦身前的結界應聲消失。
沈知晦楞了一下，腦中閃過一個離譜的念頭。
早不撤晚不撤……
……這該不會是尊主的苦肉計吧。
他來不及細想，閃身到謝淩身邊，被謝淩心口那道幾乎貫穿前胸後背的傷口驚了一下，方才的念頭也頃刻間煙消雲散。
沈知晦扶住謝淩，快速對殷回之道：“勞煩，將劍拔出來。”
殷回之擡起發僵的右手，將冰魄用力抽了出來，謝淩發出一聲悶哼。
殷回之的唇也應聲顫了顫。
沈知晦立即催動魔息替謝淩療傷，過去許久，血才堪堪止住。他松了口氣，忍不住轉頭，視線劃過殷回之盡是傷的下唇，勸道：
“……殷公子，你和尊主能不能不要動不動就吵架？就算一定要吵架，能不能不要弄得兩個人都這麽血淋淋的？”
平心而論，他真的不想看見這兩人中的任何一個受傷。
殷回之齒關發澀，一言不發。
沈知晦看他一副沒聽進的倔驢樣，只好閉嘴，少頃，又忍不住對謝淩道：“尊主，您能不能也別動不動就同一個十七歲不到的孩子計較……”
謝淩很好說話：“可以，那下次讓他捅你好了。”
沈知晦：“……”
兩頭倔驢。
他幹脆閉嘴，放棄了跟他們交流，專心給治起傷來。
“對不起。”
殷回之低而輕的道歉聲忽然響起，打破了這份沈默。
沈知晦怔了一下，即使道歉的人是十七歲的殷回之，他也覺得很意外。
謝淩曾在他第一次犯錯時告訴他：“對不起”和“謝謝”，是這世界上最沒有意義的兩句話，讓他以後都不要再說。
他也從未在謝淩嘴裏聽到過這兩句話。
沈知晦克制住轉頭去看殷回之表情的強烈沖動，努力假裝自己是個聾子。
謝淩沒說原諒與否，只問：“冷靜下來了？”
殷回之喉嚨哽了一下：“嗯。”
謝淩擡手，將沈知晦身上沾到的血汙清理了，才對殷回之說：“下次做事前想想後果，就算我是謝殷，的確拋妻棄子、生而不養，今日你殺了我洩恨，又能如何？只會讓你在對上季回雪時處於更大的劣勢。”
“也不要仗著我現在縱容你，覺得我不會對你怎麽樣，就總在我面前任性胡鬧，”謝淩將他唇上的傷抹去，“——沒有什麽是永遠不變的。”
唇上的刺痛消失，殷回之微怔，見謝淩擡步欲走，急急抓住了他的袖子。
“……對不起。”殷回之又說了一遍。
謝淩沒回頭：“你是非要從我這得到一句‘沒關系’嗎？”
殷回之的心微微一刺，他狼狽否認：“不……不是，我是想說，您罰我吧。”
謝淩終於轉身看了他一眼：“殷回之，你現在是以什麽身份向我求罰？”
殷回之張了張唇，卻聽見謝淩說：“是‘下屬’的話，那我勸你免了。你如果是我的下屬，在朝我拔劍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謝淩：“知晦。”
沈知晦立刻道：“屬下在。”
謝淩：“帶他回乾陰宮，把雪狼妖丹和涅槃化骨丹取上，給他十萬靈石，讓他自己走。”
沈知晦：“……”
這下他要再回不過味來，就真白跟在謝淩身邊那麽多年了。
——原來、真、是、苦、肉、計。
這真是……
沈知晦隱晦地瞄了一眼殷回之，發現對方竟然絲毫沒有察覺異常，反而在話音落下的同時一下子繃緊了唇線。
顯然是真的因為謝淩的話緊張了。
他只好睜眼裝傻：“遵命——殷公子，我們回去吧。”
謝淩將自己的袖子從殷回之手中扯了出來，殷回之慌亂地叫了他一聲，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發現謝淩真的再也不理他時，才真正楞住了。
他停住了，在原地沈默地站了一會，突然朝那個身影跪了下來：
“師尊。”
他的聲音不算大，卻絲毫沒有猶豫和拖泥帶水。
“徒兒從前愚鈍固執，困囿於觀瀾，求不得、放不下、識不清。”
“……幸得師尊垂憐。”
“今日對師尊不敬，徒兒甘願受罰。”
謝淩在殷回之喊出第一句師尊時，便停下了腳步，只是始終沒有回頭。
直到此刻，他才轉身，一步一步，走回了殷回之面前，俯視著殷回之：“話說得挺漂亮——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也敢拜師？”
殷回之靜了靜，依舊垂著頭，畢恭畢敬道：“徒兒……”
謝淩加重語氣：“殷回之——”
殷回之深吸了一口氣，撤下假面，重新擡起頭：“那你傷害過我的親人嗎？”
謝淩：“沒有。”
“你害過我在意的人嗎？譬如回依，譬如那些在觀瀾宗給過我善意和幫助的人。”
謝淩：“也沒有。”
“那麽，你說想護我於危難，讓我喜樂順遂，是假話嗎？”
謝淩跟他對視了幾秒，慢慢道：“不算。”
“所以不重要。”殷回之笑了笑，“師尊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徒兒也不再問了——師尊，帶我回家吧。”
謝淩目光落在他乖順的眉眼間，遞出了一只手。
他淡聲提醒：“殷回之，你最好想清楚，不管你今日是真心還是假意，但只要做了決定，就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沈知晦：“……”
貌似、也許……看起來他們尊主也沒有給人想清楚的時間……
殷回之伸出手，沒有將手搭進謝淩的掌心，而是牢牢抓住了謝淩的指節和手掌：“是。”
“師尊。”
他慢慢扣緊，回望謝淩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重覆：“做了決定，便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沈知晦在他們斜後方，默默地抹了一下額頭滲出來的細汗。
……這個畫面還真是讓人心理壓力頗大啊。
他心嘆一聲，忍不住開始擔憂：他們尊主今天騙著人家拜了師，等哪天殷回之反應過來不對，乾陰宮恐怕就要鬧翻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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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從一開始, 這些人就是沖著他來的，為那所謂的、不知真假的“仙骨”？
為了仙骨，將一個從未作過惡的女人困在一方小院, 受盡欺侮, 最後死於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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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回之的指甲深深紮進了手心，聲線難以維持平穩，恨與悲浸透了每一個字：“我阿娘……她知道嗎，她為什麽……”
“她知道, 若不是她用秘法壓制了你體內的仙骨, 你可能連五歲都活不過。”
“她也沒法跑，”謝淩道，“歐陽勖拿你的身世威脅他, 你父親是當時修真界人人喊打的天夜門門主——謝殷。這件事一旦暴露，你不會有活路。”
宛如五雷轟頂。
殷回之不可置信地盯著謝淩：“……誰？”
“謝殷。”謝淩字字清晰。
殷回之仿佛被謝淩的話抽走了三魂七魄, 連對痛苦的感知都慢了半拍，只覺得呼吸無比困難。
謝淩伸出手, 似乎想拍拍他的背, 卻被殷回之反應極其激烈地打開了，厲聲道：“別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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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淩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打紅的手背, 不冷不熱地擡眸：“對著我生氣有用嗎？”
殷回之腦海仿佛被倒入了滾燙鐵水，陣陣發疼，他神經質地死死咬住下唇, 深紅的血從被齒尖刺破的唇峰落下，沒入衣襟。
謝淩替他將下巴上的血痕抹去：“你想不想知道，為什麽那日你的劍刺穿巨蟒下顎, 失於深潭，最後卻出現在力馳的屍體邊？”
唇間的傷口越來越深，血也越擦越多，謝淩幹脆不再徒勞。
“因為季回雪根本就沒有如你以為的在閉關。他要徹底將你控制在手心，將你最後的身份、發聲權力都抹去，所以他用你的劍殺了力馳，將力馳的屍體一塊一塊攪成了泥。”
“如果你當時沒有下山，你會在他的祈求中獲得留下的機會、被囚在後山禁洞思過三年。這三年裏，他會每日給你傳音，安慰你，偶爾會在洞中與你抵足而眠。你會將他當做此生最信賴的、唯一的依靠。”
他摸了摸殷回之蒼白的臉頰：“你的一生，從生，到死，都在他的算計和控制中。你的母親、師妹、朋友，都會死在他手上。你在意的一切，都會被他剝奪幹凈。”
死寂。
長久的死寂。
殷回之驟然擡眼，雙目通紅：“不，我會殺了他。”
謝淩靜靜地看著他。
殷回之字字帶血：“哪怕跟他同歸於盡，我也會殺了他。”
謝淩溫聲說：“我知道。”
殷回之的唇顫抖：“是嗎？”
冰冷的刃毫無預兆地貼上謝淩的喉嚨，殷回之聲音近乎瘋狂：“那你知不知道，我現在也想殺了你給我娘報仇——”
沈知晦一瞬間瞳孔緊縮，要沖上去阻止，卻被謝淩冷冷掃了一眼。
沈知晦的步子生生止住。
謝淩笑了笑，道：“殺我給你娘報仇——什麽道理，殷回之？”
殷回之唇抖得厲害，手卻將劍持得極穩，在謝淩出聲時狠狠逼近了數厘，劃出一條刺目的血線：“謝殷，難道你就無辜嗎！”
謝淩神情裏沒有絲毫意外，他冷聲說：“誰告訴你我是謝殷？”
殷回之的劍依舊抵在他喉間，並沒有因為這句帶著否定意味的反問而軟化。
謝淩只道：“我不是。”
“我不信！”殷回之擡眼，惡狠狠地瞪著他，聲音卻帶著哽咽，“……騙子。”
謝淩輕嘆一聲，擡手握住了劍身，掌心瞬間被割破，血順著他腕彎滑入袖口。
殷回之的手猛地抖了一下，謝淩沒給他退後的機會，直接用力將劍鋒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尊主！”沈知晦徹底按捺不住，想沖上前，卻被結界擋住。
殷回之的手抖得更厲害，狼狽地跟謝淩對視，謝淩仿佛打算跟他共同探究一個有趣的問題，認真地問：“如果我是謝殷，你覺得你這一劍能刺進來嗎？”
不、不能。
即便冰魄已經認他為主，但沒有任何一把有靈的佩劍會刺進自己舊主的心口。
殷回之頭痛欲裂，下意識想松手，卻被謝淩一把攥緊了。
掌心是冰涼的劍柄，手背被濕黏的血包裹著，殷回之聽見謝淩平靜的批評：“殷回之，你心太軟，早晚會後悔的。”
手臂被拉著驟然向前，視線裏，森冷劍鋒瞬間沒入胸口——
“尊主！！！”
殷回之腦中一陣嗡鳴，楞在原地。
黑色的衣袍慢慢浸出大片血痕，超出布料能吸納的範圍後，又斷線似地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殷回之後知後覺踉蹌著去捂他的傷口，但是捂不住。
血太多了。
謝淩垂眸看他，仿佛被刺傷的不是自己：“不是要殺我嗎，哭什麽？”
殷回之咬牙擡頭，眼裏彌漫著水霧，眼神卻像恨不得把謝淩生吞活剝了。
謝淩臉上血色在快速流失，卻還有力氣火上澆油地嘲諷：“不讓殺不行，讓殺也不行，殷回之，你可真難伺候。”
殷回之扶住他的肩膀，用手去封他的穴位，可冰魄非凡劍，於事無補，只能倉惶轉身叫人：“沈知晦！”
一直擋在沈知晦身前的結界應聲消失。
沈知晦楞了一下，腦中閃過一個離譜的念頭。
早不撤晚不撤……
……這該不會是尊主的苦肉計吧。
他來不及細想，閃身到謝淩身邊，被謝淩心口那道幾乎貫穿前胸後背的傷口驚了一下，方才的念頭也頃刻間煙消雲散。
沈知晦扶住謝淩，快速對殷回之道：“勞煩，將劍拔出來。”
殷回之擡起發僵的右手，將冰魄用力抽了出來，謝淩發出一聲悶哼。
殷回之的唇也應聲顫了顫。
沈知晦立即催動魔息替謝淩療傷，過去許久，血才堪堪止住。他松了口氣，忍不住轉頭，視線劃過殷回之盡是傷的下唇，勸道：
“……殷公子，你和尊主能不能不要動不動就吵架？就算一定要吵架，能不能不要弄得兩個人都這麽血淋淋的？”
平心而論，他真的不想看見這兩人中的任何一個受傷。
殷回之齒關發澀，一言不發。
沈知晦看他一副沒聽進的倔驢樣，只好閉嘴，少頃，又忍不住對謝淩道：“尊主，您能不能也別動不動就同一個十七歲不到的孩子計較……”
謝淩很好說話：“可以，那下次讓他捅你好了。”
沈知晦：“……”
兩頭倔驢。
他幹脆閉嘴，放棄了跟他們交流，專心給治起傷來。
“對不起。”
殷回之低而輕的道歉聲忽然響起，打破了這份沈默。
沈知晦怔了一下，即使道歉的人是十七歲的殷回之，他也覺得很意外。
謝淩曾在他第一次犯錯時告訴他：“對不起”和“謝謝”，是這世界上最沒有意義的兩句話，讓他以後都不要再說。
他也從未在謝淩嘴裏聽到過這兩句話。
沈知晦克制住轉頭去看殷回之表情的強烈沖動，努力假裝自己是個聾子。
謝淩沒說原諒與否，只問：“冷靜下來了？”
殷回之喉嚨哽了一下：“嗯。”
謝淩擡手，將沈知晦身上沾到的血汙清理了，才對殷回之說：“下次做事前想想後果，就算我是謝殷，的確拋妻棄子、生而不養，今日你殺了我洩恨，又能如何？只會讓你在對上季回雪時處於更大的劣勢。”
“也不要仗著我現在縱容你，覺得我不會對你怎麽樣，就總在我面前任性胡鬧，”謝淩將他唇上的傷抹去，“——沒有什麽是永遠不變的。”
唇上的刺痛消失，殷回之微怔，見謝淩擡步欲走，急急抓住了他的袖子。
“……對不起。”殷回之又說了一遍。
謝淩沒回頭：“你是非要從我這得到一句‘沒關系’嗎？”
殷回之的心微微一刺，他狼狽否認：“不……不是，我是想說，您罰我吧。”
謝淩終於轉身看了他一眼：“殷回之，你現在是以什麽身份向我求罰？”
殷回之張了張唇，卻聽見謝淩說：“是‘下屬’的話，那我勸你免了。你如果是我的下屬，在朝我拔劍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
謝淩：“知晦。”
沈知晦立刻道：“屬下在。”
謝淩：“帶他回乾陰宮，把雪狼妖丹和涅槃化骨丹取上，給他十萬靈石，讓他自己走。”
沈知晦：“……”
這下他要再回不過味來，就真白跟在謝淩身邊那麽多年了。
——原來、真、是、苦、肉、計。
這真是……
沈知晦隱晦地瞄了一眼殷回之，發現對方竟然絲毫沒有察覺異常，反而在話音落下的同時一下子繃緊了唇線。
顯然是真的因為謝淩的話緊張了。
他只好睜眼裝傻：“遵命——殷公子，我們回去吧。”
謝淩將自己的袖子從殷回之手中扯了出來，殷回之慌亂地叫了他一聲，亦步亦趨跟在身後，發現謝淩真的再也不理他時，才真正楞住了。
他停住了，在原地沈默地站了一會，突然朝那個身影跪了下來：
“師尊。”
他的聲音不算大，卻絲毫沒有猶豫和拖泥帶水。
“徒兒從前愚鈍固執，困囿於觀瀾，求不得、放不下、識不清。”
“……幸得師尊垂憐。”
“今日對師尊不敬，徒兒甘願受罰。”
謝淩在殷回之喊出第一句師尊時，便停下了腳步，只是始終沒有回頭。
直到此刻，他才轉身，一步一步，走回了殷回之面前，俯視著殷回之：“話說得挺漂亮——連我是誰都不知道，也敢拜師？”
殷回之靜了靜，依舊垂著頭，畢恭畢敬道：“徒兒……”
謝淩加重語氣：“殷回之——”
殷回之深吸了一口氣，撤下假面，重新擡起頭：“那你傷害過我的親人嗎？”
謝淩：“沒有。”
“你害過我在意的人嗎？譬如回依，譬如那些在觀瀾宗給過我善意和幫助的人。”
謝淩：“也沒有。”
“那麽，你說想護我於危難，讓我喜樂順遂，是假話嗎？”
謝淩跟他對視了幾秒，慢慢道：“不算。”
“所以不重要。”殷回之笑了笑，“師尊願意說就說，不願意說，徒兒也不再問了——師尊，帶我回家吧。”
謝淩目光落在他乖順的眉眼間，遞出了一只手。
他淡聲提醒：“殷回之，你最好想清楚，不管你今日是真心還是假意，但只要做了決定，就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沈知晦：“……”
貌似、也許……看起來他們尊主也沒有給人想清楚的時間……
殷回之伸出手，沒有將手搭進謝淩的掌心，而是牢牢抓住了謝淩的指節和手掌：“是。”
“師尊。”
他慢慢扣緊，回望謝淩的眼睛，一字一頓地重覆：“做了決定，便沒有反悔的機會了。”
沈知晦在他們斜後方，默默地抹了一下額頭滲出來的細汗。
……這個畫面還真是讓人心理壓力頗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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