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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悔·二 少年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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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悔·二 少年心思

靈隱真人座下親傳二弟子, 徹底叛出宗門,轉投乾陰鬼域。

殷回之這個沒什麽存在感的名字,一時間在修真界罵聲一片。

無他, 萬萬人想拜師都拜不了的靈隱真人, 他不僅不珍惜,還認賊作師, 能不引起公憤嗎?!

當然,也有零星微弱聲音認為,那乾陰宮是想進便能進的嗎?

能問出這種話的,往往都是公認的意識立場有問題的修士, 但拋開立場來看, 這話也沒什麽問題——乾陰宮當然不是想進就能進的。

如今乾陰鬼域改天換日,謝淩所在的乾陰宮儼然成了魔界一言堂、和絕對核心,多少魔修趨之若鶩卻不得門道。

至於他的徒位, 那更是無法肖想了。

靈隱真人雖不喜收徒,但觀瀾宗的規定在那, 有心者還算有一線希望。

可那乾陰域主謝淩,根本就不是個收徒弟的。

眾人不禁思考, 這殷回之身上到底有什麽不同?讓正邪兩邊的翹楚都被哄得為他打破原則。

但這個問題註定得不到答案, 因為自從謝淩名正言順將他帶回去後,便再也沒有相關消息傳出來。

第一年, 風平浪靜。

第二年春,依舊風平浪靜。

眾人已經快把殷回之這個名字忘到腦後,就算偶爾提及, 也是嘲諷他修為被廢,謝淩帶他回乾陰宮不過是將他當玩物養著。

第二年夏至,一個石破天驚的消息在兩界砸起了驚濤駭浪。

那個一度背叛舊師、棄明投暗、資質下等的廢物, 他、他他——

結丹了!

……

乾陰宮,湯池殿。

池水溫燙,霧氣繚繞,催人欲眠。

侍從看了看時間,淺步上前,走到池邊,傾身道:“少主,時間差不多了,起身吧。”

池中人開口了:“再泡一會兒。”

這聲音介於少年人與青年之間,恰到好處的清朗與溫和,卻又帶著一絲上位者的不容拒絕。

正是才結丹不久的殷回之。

他墨發順垂,散在水中,一雙眉眼已徹底長開,霧氣一氤,很像波光粼粼含著春水桃花的湖面。

但也只是一瞬間的印象,那雙眼看過來時,比從前多了許多鋒利。

侍從知道這位主子看起來賞心悅目又好說話,實際極難糊弄,決定的事誰也動搖不了。

他躊躇半晌,只好為難而忌憚地說:

“可是少主,前日域主來,特意囑咐過我們,不許您久泡藥池,讓我們盯著些……我們也……”

剩下的話,不用多說。

殷回之垂眸思忖了一下,再擡眸時,溫聲道:“拿衣服過來吧。”

侍從連忙點頭,轉身招呼人送上早就準備好的衣服。

殷回之接過衣服自己穿上,依舊不要他們代勞,但也沒像以往一樣直接讓他們下去。

侍從以為他是忘了,便在旁邊先候著。

殷回之系好衣帶,似是隨口問:“對了,師尊他還說什麽了嗎?”

侍從努力想了想:“好像沒有了。”

殷回之手指一頓,看向他:“好像?”

侍從於是又想了想,堅定改口:“是沒有了。”

“……”殷回之收回目光,“你下去吧。”

他用靈力將頭發蒸了個半幹,理好衣服,推門出了湯池殿。

看見守在門口的人,他略顯詫異,淺淺一笑:“沈護法?”

沈知晦的視線不受控制地往他臉上飄了一瞬,然後頷首行禮:“少主,我來替尊主向您傳話。”

殷回之:“請說。”

沈知晦道:“尊主說他這幾日要去一趟上修界,在此期間,您好好待在乾陰宮,穩固金丹。”

殷回之笑意略收:“哪日動身?”

沈知晦搖頭:“尊主還沒說。”

殷回之想了想,道:“我去拜見師尊。”

沈知晦伸手攔他:“少主,尊主他眼下不在乾陰主殿。”

殷回之皺眉:“那我去後殿瞧瞧。”

“……”沈知晦壓低聲音,“少主,您聽不出來尊主現在不想見人嗎?”

殷回之道:“可他不是大前日才見了舟夜?我出關後去給他請安,他十次有九次都在忙,是不想見我還是不想見人?”

沈知晦一時無言,看著殷回之說不出話。

半晌,沈知晦才輕嘆:“兩年前我是真的沒想到……”

沒想到殷回之拜入謝淩門下後,不僅沒有再跟謝淩發生過爭執,反而真的將謝淩當做的最敬重的師父,奉以為上。

殷回之瞥了他一眼:“沒想到什麽,沒想到我會乖乖待在師尊身邊嗎?”

沈知晦自知失言,輕咳一聲,想就此揭過:“……沒有。”

殷回之收回目光,看向殿外枝繁葉茂的梧桐,淡淡開口:“我並非不知師尊當日是在借勢逼我作出選擇。”

“但我也說了,不重要。”

他留下這麽一句意味頗深的話,便去拜見謝淩了。

乾陰主殿內縈繞著濃重的安神香氣息,殷回之一進去,深深蹙起了眉,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要拐進內殿時,裏面傳來了一聲低緩的輕喚:“知晦,替我按一按。”

殷回之步子微頓,然後若無其事地走進去,走到美人榻邊,將手落在了謝淩的額頭兩側,一下一下輕輕揉起了太陽穴。

只按了兩下,謝淩便睜了眼:“怎麽是你?”

殷回之動作沒停:“跟沈護法的手法水平差得很遠嗎?”

謝淩闔上眼,回答只有言簡意賅的一個字:“爛。”

殷回之:“……”

他依舊一下一下替謝淩按著,安靜了一會兒,像突然想起來什麽似的,開口:

“師尊,我發現一件事——沈護法似乎總喜歡盯著我看,是我長得奇怪嗎?”

謝淩睫毛動了動,連眼都沒睜:“錯覺。”

“是嗎?那要是不奇怪,他為什麽總盯著我看。”

謝淩終於紆尊降貴地睜眼,目光在他臉上一掃而過,連罵他都懶得,只不冷不熱道:“再廢話就出去。”

於是殷回之徹底收聲了,在幾乎能將人熏暈的安神香中,沈默地替謝淩按摩。

謝淩眉間帶著郁躁的淺皺在時間的流逝中無意識舒緩開,呼吸也平緩綿和起來。

期間沈知晦進來了一次,被殷回之用一個無聲的目光支了出去。

沈知晦退出內殿前回頭看了一眼中央的香爐,發現爐子裏的安神香是被人掐滅了的。

而榻上謝淩竟然沒有驚醒。

那就只能是……

沈知晦目光落點停在殷回之泛著淡淡血色靈光的指尖,感到了一絲難以描述的心驚。

看來當初他的想法不僅錯了,還錯得離譜。

十六歲的殷回之並不好騙。

但如謝淩所說,十六歲的殷回之,太心軟、太執拗。

只要真心待他好,便能得到毫無保留的回應,連放在明處的風險也能不顧。

可是……

一山尚且難容二虎,這樣的情形真的能一直維持下去嗎?

沈知晦心中的擔憂不僅沒有消散,反而比兩年前還要深重了。

-

不知過了多久,謝淩忽然蹙了蹙眉,睜開眼。

殿內光線很暗,窗外竟已暮色昏沈。

太陽穴上的手一頓,隨即一道清淺溫和的聲音在上方響起:“師尊醒了?”

謝淩擰眉坐起,揮袖點亮了殿內所有琉璃燈,一時間,整個主殿亮如白晝。

殷回之隱在暗中的臉也倏地被映亮,露出有些發白的唇,許是燈光太刺目,他瞇了瞇眼,神情有點像沈知晦屋裏那只總是倦怠的白貓。

“……好亮。”他低聲抱怨。

謝淩沈著臉看他,像是不知道說什麽,但又語氣不佳地叫:“殷回之。”

殷回之努力睜大眼睛:“弟子在。”

“……”謝淩聲音帶了點寒意,“誰準你往靈力摻血的?”

殷回之像是被他的語氣嚇醒了,動了動唇,慢吞吞地反問:“不能用嗎?我看書上說……”

謝淩把他從榻邊一腳踹開,陰沈沈道:“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讓沈知晦把你那破書房一把火燒了?剛結丹就作妖,你想死?”

殷回之撲通一聲在榻邊跪下,又不說話了。

謝淩看他這副死樣子就煩,還想踹他一腳,結果腦袋像被東西突然鑿了一樣刺痛起來,控制不住地蹙眉閉了閉眼。

殷回之膝行上前,低聲道:“師尊,今日是十五,我怕您受不住才這麽做的,別生氣了……”

謝淩沈聲:“沈知晦,進來。”

幾乎沒有停頓,便傳來一道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殷回之才反應過來沈知晦一直守在門外。

沈知晦一言難盡地看了一眼跪在榻邊的殷回之,這次輪到他給殷回之使眼色讓人趕緊走了。

可惜殷回之好像沒太看明白,還杵那跪著呢。

謝淩冷冷掃了他一眼:“沈知晦,帶少主下去,不得命令,不準他再進主殿。”

殷回之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為什麽?”

謝淩懶得理他,又叫了一次:“沈知晦。”

沈知晦剛上前,就見殷回之直接站了起來,又問了一遍:“為什麽?”

謝淩倚在榻上,看進了他眼裏,目光裏有明顯的煩躁和忍耐:“你自己清楚為什麽。”

這一眼像是直接洞悉了他的所有想法,殷回之蜷了一下手指,話裏帶著明顯的刺:“不見不教不理,你要當第二個江如諗嗎?”

這話連沈知晦都覺得太難聽了。

拿謝淩跟那姓江的狗東西比?

他小心翼翼覷了一眼謝淩,果不其然。

話音還沒落下,謝淩的神色便驟冷。

但他接下來的話卻不是對殷回之,而是對沈知晦:“知晦,你先出去吧。”

沈知晦楞了一下,還是躬身告退了。

殿內靜得落針可聞,寂得有些令人不安。

謝淩看著他,冷冷問:“知道我為什麽讓沈知晦出去嗎?”

沒等殷回之回答,他就說出了答案。

“——為了給你留臉。”

殷回之的心微微一沈。

“我要當第二個江如諗?”謝淩說完,居然笑了一聲,而後語調急轉之下,“是你又能怎麽樣?”

殷回之又露出了那副難以置信的表情,但只維持了一瞬。

因為謝淩接下來的話直接讓他臉色慘白下來:“殷回之,你這一年來的作態,究竟是想給我當徒弟,還是想給我當暖床的東西?”

殷回之幾乎遍體生寒,搖搖欲墜,琉璃燈極細微的劈啪聲落進他的耳朵裏,都像驚雷一樣響。

“你以為你是第一個嗎?以為我看不出來?”謝淩的每一個字都讓他臉上的血色失掉一分。

謝淩扯了扯唇:“還是你覺得斷袖能靠軀體傳染?”

“跪下。”謝淩終於給了他一句不帶嘲諷的話。

殷回之慢慢彎下膝蓋,跪在了他身前。

“你敲打那些人,讓他們不要給我送姬妾孌童,我都可以當做看不見,但你不該一步步試探我的底線。”

“你要是想當我的徒弟,就把你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給我收起來。”

“要是想當我的禁.臠,現在就可以脫光了躺上來,季回雪你也不用管了。”

殷回之垂在身側的手猛然握成拳。

在長達半指香的狼狽沈默後,他慢慢擡起頭,那份藏在眼底的溫情已盡抹去,只餘難堪:

“……師尊,弟子知道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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