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鬼面·四 仙骨

關燈
第23章 鬼面·四 仙骨

水面震顫翻湧, 然後驟然歸於寂靜。

在他們摔入水中的一瞬間,崖上的靈隱真人用大陣封住了水面,想將他們困死在海裏。

但再強的陣也有邊界, 只要游出這片被封住的水域, 便能上岸。

可惜殷回之不會游水。

往日有修為傍身時,都是體內靈力自發阻隔水體, 他入水後便能靠憋氣在水中硬生生待上半刻鐘。

眼下唯一可利用的魘在他體外,自然沒有這項功效,他一下水,就被嗆斷了呼吸。

海水濕鹹, 灌進鼻腔喉嚨。

他知道此時不能掙紮, 硬生生地克制住了想要撲騰的四肢。

手腕被用力扯了一下,殷回之模糊意識到是謝淩在拉他,可能已經發現了他的異常。

口鼻被一只探過來的手掌捂住。

殷回之知道謝淩的意思是叫他不要吞水, 然而嗆水似有慣性,他根本無法停止, 越想穩住呼吸,反而吸入得更多。

視線被水波切割得支離破碎, 他隱約看見謝淩皺著眉在看他。

殷回之覺得自己要撐不住了, 因為他的思維已經開始發散變緩。

譬如此刻,他竟然在想:初見時在寒潭下, 謝淩是不是也是這樣看著他?

捂在嘴上的手撤開了,手腕再次被扯了一下,眼前模糊的黑影放大, 再放大。

下巴突然被鉗住。

緊接著,兩片柔軟覆上他的唇、毫不猶豫地壓實——

這觸感太過陌生,殷回之茫然了一瞬, 腦中某根弦徹底崩斷,猛然睜大雙眼。

腕上那只手卻好似預判了他的反應,不知何時已挪到他後頸,壓著那方寸皮膚,將他的腦袋穩穩禁錮在掌心。

在殷回之呆滯的空隙裏,謝淩用舌尖將他緊閉的唇瓣頂出縫隙,又飛快收回,渡了一大口氣過去。

溫熱的氣進入口腔,沖進肺部,緩解了要命的窒息感,把半只腳踏進閻王殿的殷回之狠狠拉了回來。

缺氧帶來的眩暈昏厥感逐漸消減,唇上的觸感也瞬間剝離。

殷回之僵硬地由謝淩拉著浮在水間,沒再被嗆——謝淩用魘短暫阻隔了水對他口鼻的侵擾。

謝淩淡淡斜乜了他一眼。

殷回之被包裹在濕冷中,身體卻不可自抑地陣陣發燙。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謝淩那一眼的意思,整個人就被拉著在水中急速游梭。

皮膚被高速滑動的水磨得發疼,促使他擰眉,繃緊了唇舌。

這一用力抿唇,腦海裏又情不自禁浮現出方才的記憶。

腦子一團亂七八糟,殷回之紊亂地想:謝淩剛剛是不是用舌頭……撬了他的唇?

“……”

謝淩簡直是……

簡直……

殷回之用力咬緊牙關——

簡直是個不講道理的莽夫!

譴責念頭蹦出瞬間,拉著他的手臂驟然加力,將他整個上半身提出了水面。

清冽的空氣湧入肺部,將憋氣嗆水帶來的壓迫感徹底釋放,殷回之大口大口地呼吸,狠狠咳嗽起來。

咳出氣管裏的水,殷回之終於緩和了呼吸,沙啞出聲:“你……”

只發出一個音節,他便卡了殼。

謝淩半浮在水面,發帶已經被水壓徹底震斷,烏黑的濕發散著向後捋,骨相分明的臉上,水珠滑落,滾過修長脖頸。

那薄唇還泛著淡淡的粉。

殷回之的手背一下子繃緊了,到嘴的話忘了內容,須臾,偏開目光,幹澀道:“……多謝。”

謝淩漫不經心“嗯”了聲,問他:“好了?”

殷回之見他自然到無事發生過的神情,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梗著脖子鎮定回答:“好了。”

他知道謝淩在等他調整,此處不好久留,否則江如諗他們早晚會追上來。

果然,他剛回答完,謝淩便抽出了他腰間的冰魄劍,淩空而置。

“知晦在附近等著,禦劍回去。”

冰魄似乎不滿被主人以外者差使,在空中震了又震,被殷回之皺眉瞪了一眼後才老實下來。

謝淩也看見了他們的小互動,輕輕“嘖”了一聲。

不知道是不是在不爽冰魄轉頭就忘了自己這個舊主。

謝淩先一步躍上劍身,殷回之看看謝淩的前方,又看看後方,一時猶疑。

倒不是他糾結……

金丹結成才可禦劍。他在劍上的表現,恐怕不會比在水裏好看多少。

謝淩又掃了他一眼。

殷回之的唇下意識抿緊了,他不想被謝淩看出來自己的怯意,硬著頭皮就要踩上謝淩身後那段劍身。

然而還沒踏步,就見謝淩面無表情地後退了半步,將前面的空檔留給了他。

並且什麽也沒說。

殷回之迅速地站上去,一只手從後伸出,扶住了他的肩:“站穩。”

話音剛落,冰魄就載著他們沖上百尺高空,甚至撒歡似地打了個旋。

要不是握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殷回之差點被這一下甩下去。

“再亂動就折了你。”他堪堪站穩,聽見謝淩冷漠的聲音。

冰魄倏地安靜。

唔……不是說我,殷回之悄悄地想。

冰魄順從他,更多是因為認了主和喜歡他,但對於謝淩,就是純畏懼了,被這麽威脅了一句,整個劍越發老實起來。

殷回之翹了一下嘴角,很不道德地任它被謝淩欺負。

-

沈知晦在海岸邊越等越心焦,幾乎按捺不住渡海搶人的打算時,才等到了共同乘劍歸來的謝淩和殷回之。

看見兩人都完好無損,他重重松了口氣,趕上前:“尊主!”

謝淩收起冰魄,別回殷回之腰上,才擡眼看他:“急急忙忙的,怎麽了?”

沈知晦心道你說我急什麽。

他語帶後怕:“我擔心您一生氣跟姓江的打起來,幸好沒有,您的身體已經夠糟……”

謝淩略帶警告地打斷他:“沈知晦。”

沈知晦只好把話吞了回去。

但殷回之敏銳地察覺到他的未盡之言,追問:“他的身體很糟糕?”

聯想到之前謝淩說的“今天打、明天走”,殷回之眉頭蹙得更緊。

他原以為謝淩的意思是這具身體無法承受大戰時爆發的力量。但沈知晦的未盡之言,卻是在說謝淩的身體已經出現了極嚴重的不可逆損耗。

是因為那次強行破生門嗎?

沈知晦沒有回答,而是說起了他們離開期間乾陰鬼域發生的事,似乎是想將這個話題挑過去。

殷回之明顯不打算配合,沈下聲線:“說實話。”

沈知晦驀地收聲:“……”

他下意識張唇,又倏然閉嘴,然後愈發沈默:“……”

啊,好險。

差點就分不清東西南北,脫口而出“尊主息怒”了。

沈知晦揉了揉眉心,聽見謝淩的聲音:“殷回之,不許仗勢欺人。”

殷回之側目:“……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謝淩陳述:“沈知晦是我的下屬。”

他特地加重了“我的”的咬字,讓殷回之不要狐假虎威,隨便使喚命令沈知晦。

殷回之卻仿佛沒聽出來,很冷靜地反問:“那我就不是了嗎?”

正聽他們拌嘴聽得津津有味的沈知晦一怔,看看殷回之,又看看謝淩,發現謝淩的表情也有點微妙。

謝淩上前一步,垂眸望著他:“你剛剛說什麽?”

殷回之不會篡改自己說出去的話。

他仰頭跟謝淩對視,直白道:“域主,我記得我們出發前,你向我許諾過幾件事。”

“那麽,都是你的下屬,為什麽你的事只告訴他不告訴我,厚此薄彼?”

謝淩慢吞吞重覆:“我的下屬?你?”

殷回之唇角略略下跌:“你反悔了?”

謝淩沒說是也沒說不是,掃了他一眼。

“下屬閣下,現在你的主上命令你安靜。”

殷回之:“……”

沈知晦沒忍住,“噗嗤”笑出了聲。

在兩位煞神的眼刀同時刮過來之前,他收住笑意,正色問謝淩:“尊主,我們現在回乾陰宮嗎?”

謝淩道:“不急,還有些事。”

殷回之臉上的輕松一點一點褪去。

“有些事”指的是什麽,他再清楚不過。

“謝淩,”殷回之問出了之前沒來得及開口的問題,“季回雪和天機閣之間是什麽關系?天機閣為什麽要害我阿娘?”

謝淩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側目掃了沈知晦一眼,沈知晦立刻同他們拉開距離,並設下了隔音結界。

謝淩反問殷回之:“你不怕是我騙你、故意陷害季回雪離間你們嗎?”

殷回之靜了靜,才道:“並非不怕,是你沒有——那天祭壇裏打傷你的鬼面,是季回雪吧。”

謝淩目光沈沈,沒有回答。

殷回之繼續道:“當時我就在想,畫皮怪關在地下近千年,未見天明,怎麽會化出季回雪的模樣,連頜下的痣都分毫不差。”

“我甚至懷疑過它能夠窺見別人記憶,”殷回之扯起一個帶著陰郁和譏誚的笑,“可是,它學得又不像。”

“要是看過我的記憶,應該學得很像才是。”

不是竊取記憶,那就只能是見過季回雪本人了。

所有的線索、古怪,都指向了季回雪,讓他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他定了定了一下有些失序的呼吸,問:“你一早就知道他有問題了,是嗎?”

從寒潭岸邊那句玩笑般的“我要你幫我殺一個人”,到後來富城客棧內若有若無釋放的敵意。

“是。”謝淩與他對視,目光卻沒落實,仿佛在透過他看另一個人,“你以為誰都像你那麽蠢嗎……殷回之?”

殷回之閉眼,將恨意壓下:“……是太蠢了。”

喪母之仇,蠱噬之痛。

竟樁樁件件都和他自以為的、最親近的人脫不了幹系。

甚至於,他被帶回觀瀾宗,可能都是季回雪的算計。

太惡心了。

“季回雪的目的不是你娘,是你。”謝淩的聲音乍一聽很平靜,似乎又壓抑著什麽,“殷回之,七歲之前,你的天資是不是卓然超群到了驚世駭俗的地步?”

殷回之眼睫微顫:“……是。”

驚世駭俗。

阿娘從不許他修習,更未有人教過他,他只是偶爾偷偷看一眼門徒的練習,便頓悟煉氣,直達築基。

也就是從那之後,歐陽勖和歐陽昳、歐陽家的許多人,看他的眼神都變得覆雜而忌憚起來。

謝淩的手按上他的後頸,順著他的脊背下滑,最後停留在尾骨上方三寸:“在這裏,有過一塊仙骨。”

殷回之瞳仁一震。

謝淩指尖用力,將那方寸之地按得微微發疼,“你母親死後第二年——它被歐陽勖夥同季回雪剖了出來。”

傳說身懷仙骨者,從出生起便會顯現出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的特質,心思純凈,於修煉之道上不會有任何阻礙。

鈍者數十年煉氣,百年也未必能築基,一生蹉跎在修行上,最後與凡者一樣化為一杯黃土。

天資出塵如江如諗,五十歲結丹,百歲結嬰,兩百年化神……千歲若無法渡劫大乘,也只能隕落。

可懷仙骨者,百年便可飛升無上之境。

關於仙骨的由來,有兩種解釋。

一是上古仙靈之力流落凡身,化作白骨,等待凡身飛升時,便可重歸無上。

二是,世劫將至,仙骨降世與之抗衡,是天道賜給人間的祭品。

但無論是哪種說法,都幾乎是無稽之談,因為除了那些由來不明的野史傳記,根本就沒有正規史冊記載過這種東西的存在。

殷回之惶然地望著謝淩:“……仙骨?怎麽會真的存在那種東西、我只是天生靈根比較……”

“只是天生冰系單靈根的話,根本到不了那個程度。”謝淩淡淡打斷他。

殷回之嘴唇慘白。

他知道謝淩是對的。

單靈根雖然珍貴,冰靈根雖然罕見,但放在龐大的修真界,這種罕見就成了稀松平常。

世間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而這些“天才”也不曾如幼時的他那樣。

殷回之喃喃:“如果我的身體裏真的有過仙骨……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季回雪又怎麽會——”

他說到一半猛地滯住。

天機閣中人,可窺天機,預知未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