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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故城·二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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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故城·二 師兄

季回雪關上房門,殷回之站在他身後,喚他:

“師兄。”

季回雪轉過身:“幸好,你還願意叫我一聲師兄。方才上樓,我真怕你會喚我季回雪或是季大哥。”

殷回之道:“師兄永遠是師兄。”

季回雪望著他,直白地問:“那師尊還是師尊、師叔還是師叔嗎?”

殷回之不說話了,他知道季回雪的性子,與其說出那些難聽的話讓季回雪心裏難受,還不如一開始就閉嘴。

他扯開話題:“師兄,你的禁閉提前結束了?宗主後來有沒有罰你?”

“沒有,”季回雪知道他的意圖,卻還是順著他不再多問,“他罰不到我,我是自己跑出來的。”

殷回之這下是真的驚了,他蹙眉看著季回雪:“你逃了禁閉?”

季回雪故作輕松道:“不算逃,我在禁閉室留了話,說我是下山游歷了。”

“……”殷回之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不必這副表情,”季回雪道,“本來我也向師尊提過,今年要下山的。”

這根本不是一回事。

殷回之知道季回雪只是不想讓他有負擔,但做這種事,對季回雪自己來說,本身就是一種心理負擔。

他們彼此都太熟悉,殷回之直接說出了季回雪最不想聽的那句話:“師兄,我不會再回那個地方了。”

季回雪靜靜看了他片刻,忽然偏開頭,眼尾紅了。

“不回就不回吧。”

出乎殷回之預料地,季回雪沒有勸他,而是說出了這樣的話。

“回去了又能怎麽樣,師叔他們認定了……”季回雪的聲音很低,在空蕩蕩的房間裏顯得有些迷惘。

殷回之沈默了一會兒,問:“師兄,你就沒有懷疑過我嗎?”

季回雪搖頭:“阿殷,這不能簡單地用‘有’或‘沒有’來回答。”

“以我對你的了解,我是完全不信你會做出那樣的事的,但他們將證據擺在我眼前時,若說我一點也沒有動搖過,便太假了。”

標準的季回雪式回答,季回雪雖然性情單純執拗,卻並非無腦偏私之人。

殷回之道:“那你為什麽還要來找我?”

“因為理智給了我一個和私心一致的答案——如果你是兇手,大可不必等到修為盡廢後再逃走。”季回雪輕輕撫上他的發頂,“阿殷,你是想把一切都還給他們嗎?”

被說中心事,殷回之偏開臉深呼吸了好幾次,才壓下眼眶的熱意。

季回雪輕輕將他攬進了懷裏:“阿殷,你受苦了。”

殷回之低聲問:“師兄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季回雪扶在他背上的手一頓,慢慢和他分開,神情覆雜地望著他:“其實我是先去了一趟乾陰鬼域,沒找到你,才來這裏的。”

殷回之瞳孔微縮。

“我正要問你——”季回雪眼神嚴肅起來,“你是怎麽跟天夜門的人走在一起的。”

“……為什麽這麽問?”

季回雪看著他:“你修為被廢,若無外力幹預,怎麽可能逃出地牢。你前腳消失,後腳天夜門少門主就大張旗鼓領著‘新歡’進入地下黑市,拍下涅槃化骨丹……阿殷,這難猜嗎?”

“我雖很不認同師叔們的判斷和舉措,但也不想看到你因為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走錯了路。”

殷回之臉色青青白白,卻始終沒有說話,直到聽到那句“走錯了路”,才浮現出慍色:“什麽叫做錯,什麽又叫做對?師兄,我不想與你爭執這個。”

季回雪靜靜地看著他。

殷回之在這縱容而耐心的註視中恢覆了冷靜:“抱歉,師兄。”

季回雪撫了撫他的發頂:“沒關系。”

殷回之深吸了一口氣:“那日我辯解時所說的都是真話,那個出手救我的魔修,就是謝淩。”

季回雪眼中掀起驚濤駭浪:“竟是他?”

“嗯,”殷回之點頭,“我並非不知魔修不可深交,可若不是他,我已經死了兩次了。”

他平靜地陳述:“寒潭那晚是第一次,被趕下山前是第二次。驅逐下山只是一個好聽的說法——師兄,你覺得一個靈力散盡、身受重傷的凡人,真能活著走下三萬級石階嗎?”

季回雪這下徹底沈默了。

他幾次張口欲言,卻又閉上了嘴。

殷回之見他這副模樣,反倒有些想笑:“師兄,現在這樣也挺好的,我早就厭煩觀瀾山了。”

“所以這裏是你的心之所向嗎?”季回雪問他。

殷回之想了想:“或許吧。”

季回雪低聲道:“當年師尊帶你回觀瀾之前,曾同我說你心中怨念和不甘太重,所以要你入山前發誓忘卻凡塵,此生不再踏足富城。可那時我看著你跪著的背影,便知曉你不可能忘記……阿殷,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此行回來,究竟是想做什麽?”

殷回之諷刺地笑了一聲,心想:他師尊還真是有先見之明。

季回雪面露無奈:“阿殷。”

殷回之道:“我修為已廢,做不了什麽了。”

季回雪緩緩道:“我路過那間草藥鋪時,看見你向掌櫃打探歐陽昳的下落了。”

殷回之的手倏然攥緊。

“歐陽氏已經得到了他們該得到的報應了,歐陽昳也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季回雪說,“即便你不動手,他也活不了多久……”

“不,師兄,”殷回之突兀出聲,一字一句道,“我這次回來不是為了殺他。”

“我只是想弄清一個、埋在我心裏許多年的疑惑——”殷回之沈聲道,“我母親的真正死因究竟是什麽。”

“你以前不是同我說,你母親是病死的嗎?”季回雪蹙眉,驚疑交加,“難道另有隱情。”

殷回之閉了閉眼:“我不知道,所有人都那麽說,阿娘也那麽告訴我,可是師兄……”

“我當時年紀太小,沒察覺異常,可後來細想起來,卻處處都是疑點,我母親她——”

“客官!客官!!”一陣急促的拍門聲打斷了他們的交談,“客官——!”

在催命一般的喊叫聲中,殷回之不得不終止對話,先去開門。

“什麽事?”

門外店夥計臉上堆滿諂媚笑意,說出來的話卻不大中聽:“那個,二位客官,要不麻煩您二位還是另尋住處?”

殷回之擰眉道:“為何?”

店夥計:“是這樣的,小店來了位貴客,指明要這間房……”

饒是季回雪這麽好脾氣的人,聽到這話也忍不住皺了眉:“凡事總該有個先來後到吧。”

店夥計訕笑道:“話是這麽說,可那位貴客出手就是包場子的價,還只要這一間房。”

這就絕對是沖著他們來的了,季回雪和殷回之交換了一個眼神。

店夥計看不懂他們的眼神交流,只得再度道:“二位,這事確實不地道,但人家的錢袋子硬,就算小的想回絕,掌櫃的也不讓啊……”

言下之意,他只是個做工的,為難他也沒用。

季回雪的性子在那,自然再說不出什麽重話,他忍了忍,掏出錢袋,對夥計道:“那你便轉告掌櫃的,我們出雙倍價錢。”

店夥計剛要目瞪口呆地應下,廊上便傳來一道懶散的聲音:“是嗎,那我出十倍,你又當如何?”

雪色身影穿過半掩的褐色木墻,站定門前。

來人似笑非笑的眸子掃過表情緊繃的殷回之,最後視線落到殷回之身後的季回雪,微微歪頭。

似是用行動又問了一遍“你當如何”。

店夥計見狀,連忙溜了。

“你是謝淩?”季回雪盯著他的臉問。

謝淩拍手道:“季仙君慧眼。”

“錚——”

季回雪腰間“流風”發出陣陣劍鳴,昭示著它的主人動了戰意。

謝淩的手段與修為絕不在同一個水準,殷回之幾乎是同時回身按住了季回雪的手,幅度極微地搖了一下頭:

——不可。

季回雪讀出了他的阻攔,卻誤解了他的意思,以為他是護著謝淩,沈聲道:“阿殷,他是個魔修。”

“季仙君似乎對魔修意見很大,”謝淩唇角微揚,“可惜這裏不是上修界,你就算大喊我是魔修,他們也只會覺得你是因為我拿錢砸了你們的住處,心懷怨氣胡說八道。”

季回雪絲毫沒受他影響,詰問:“你纏著阿殷不放,究竟是想做什麽!”

謝淩惋惜道:“分明是他先毀約離開,我依照承諾尋過來,怎麽能叫纏?”

季回雪眉心蹙了蹙,看向殷回之:“毀約?”

殷回之沒有解釋,只對謝淩道:“謝公子,我想了想,還是怕日後還不起你的恩情。”

謝淩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你欠我的還少嗎?”

殷回之視線下落:“謝公子,時候不早了,既然你定了這間房,我們便先不叨擾了。”

他正要拉著季回雪離開,卻聽謝淩幽幽道:“還記得我在寒潭邊說過什麽嗎?”

——我要一個人的命。

——誰?

殷回之腳步驀地頓住,轉身死死盯著謝淩,謝淩卻毫無負擔地笑起來,漫不經心道:“我那時雖然是開玩笑的,但眼下也可以讓它變成真的,你要試試嗎?”

季回雪察覺殷回之神色不對,當即喝住謝淩:“閉嘴!”

他抽出流風,手腕卻突然卸力,“叮咣”一聲,長劍脫手落地。

謝淩彎起眼睛:“不好意思,忘了說,方才你房間裏的那杯茶,被我加了點東西。”

殷回之臉色驟變,閃身擋在了季回雪前面,一字一頓:“謝淩。”

謝淩:“在呢。”

殷回之看著他:“我跟你回去,放了我師兄。”

嘴巴可以說謊,眼睛卻很難。

剛剛那一瞬,他從謝淩眼裏看到了真實的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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