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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故城·三 自作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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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故城·三 自作聰明

“不準和他走!”季回雪聲音冷肅,不帶絲毫懼意,“我倒要看看,他是不是真能在這殺了我。”

直到此刻,季回雪才顯露出作為觀瀾首席大弟子的傲氣來。

可惜謝淩懶得接他的話,只掃了一眼殷回之。

殷回之知道謝淩在讓他做選擇。

的確,季回雪金丹大圓滿修為,遠在謝淩之上,就算謝淩法器手段再多,也不會真在這裏要了季回雪性命。

可若真的鬧起來,季回雪必然要吃苦頭不說,屆時仙門百家都會知道季回雪逃了禁閉跟他這個潛逃犯待在一起,何必呢?

殷回之轉身,平而直地望著季回雪:“師兄,如今我已經不是觀瀾宗弟子了,往後請你……不要再管我的事。”

聽到殷回之的話,季回雪那張素來彬彬有禮的臉有一瞬扭曲,他咬牙道:“殷回之,你是不是非要氣死我?”

殷回之不作聲,季回雪又道:“你真要因為這個魔修的一句話趕我回去嗎?”

殷回之搖頭道:“不,即便他今日沒有出現,我也會這樣做。師兄,你本就不該來這裏找我。”

季回雪眼中流露出幾分痛苦之色:“可是阿殷,我不能……”

“季回雪,早些回家吧。”殷回之輕輕打斷了他,沒有讓他說完。

殷回之偏過頭,對謝淩說:“走吧。”

“殷回之!”季回雪脫力地扶著門框,在他身後大喊,“我們名字中相同的第二字,便註定了你我此生不能真的陌路,我不可能不管你!”

觀瀾第二十三代親傳弟子,“回”字為輩,出自觀瀾老祖開山立宗時親手為後人書寫的《字輩書》。

前塵作姓,觀瀾為根,第三個字才屬於他們自己。

拜師那日,江如諗對他說過,這是十二內峰的傳承,也是每一代親傳弟子之間斬不斷的聯系,歡欣、苦難、責任,他們都該共同面對承擔。

殷回之腳步頓住,沈默半晌,說:“那便不要這個字了。”

季回雪楞在原地,喉嚨澀得發不出聲音。

謝淩在一旁笑吟吟地,看熱鬧不嫌事大地提建議:“要不我給你取個新名字吧。”

季回雪臉色難看,帶著陰沈怒意看向謝淩:“謝公子,多行不義必自斃。”

謝淩喜怒難辨地看著他,輕輕道:“是嘛,可惜我不信。”

“走。”殷回之扯了一把他的袖子,因催促的語氣太過,幾乎有些像命令了。

謝淩倒也沒在意,任由他拉著自己走出客棧,最後在一個巷口站定。

謝淩撚起他腰上的墜子,打量著他的表情:“你對我還真是不客氣。”

殷回之掀起眼皮,話中帶刺地說:“哦,我不是你的‘故人之子’嗎,為什麽要跟你客氣?”

謝淩輕哼著笑了聲,未予置評。

他們都默契地沒有繼續爭討那些無意義的東西:譬如殷回之的欺騙和不告而別,譬如謝淩的欺騙和虛情假意。

“我九歲那年,差點死掉。”殷回之突然出聲打破了沈寂。

他沒考慮謝淩是否已經知道,只沒頭沒尾地講述:“那年天夜門幾乎屠了歐陽府滿門,我因為被歐陽昳關在地窖裏,陰差陽錯存下一條命,卻也被瘴氣毒得快死了。”

“府中血光沖天,全是屍體,觀瀾宗的人手用探靈石掃了一圈便準備撤退。

“季回雪站出來反對,說必須要人力搜查一遍,探靈石沒有反應只能說明裏面沒有活著的修士,萬一還有活的普通人呢?

“他那會還不是首席大師兄,只是個優秀些的內門弟子,”殷回之笑了笑,繼續道,“跟他一道的弟子們都覺得他腦子不好,說歐陽府裏的高手都死盡了,怎麽可能還有活著的凡人。

“沒人願意去,季回雪就自己沖進了瘴氣裏。七進七出的府邸深院,他一個人,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搜,最後把我從地窖撈了出來。”

殷回之從回憶中抽離,看著謝淩:“所以即便我的師叔要置我於死地,我的師尊棄我於不顧,我都還願意叫季回雪一聲師兄。”

“所以即使有些時候季回雪的觀念我無法發自內心認同,但我還是願意照他希望的那樣做。”

謝淩替他總結:“你說這些,是想告訴我他對你有多重要,求我不要傷害他。”

殷回之總是冷靜內斂的眼裏罕見地露出一絲少年氣的狡黠,他有點高興謝淩沒猜中他的想法:“並不是。”

他的語氣不似作假,於是謝淩的嗤弄滾到唇邊,又滾回了腹中:“那你想說什麽。”

“我是想說,救命之恩對我來說……意義還是挺重的,”殷回之微微仰頭,“謝淩,其實你沒必要給我編‘故人之子’這種話,你也救過我。”

兩次。

你同我說真話,袒露你的目的,我未必不會答應你。

謝淩輕易地讀出了這句話的未盡之言。

他盯著那雙淺褐色的眸子看了幾秒,毫無波動地吐出四個字:“自作聰明。”

殷回之:“……”

若放在之前,他這會便該閉嘴了,但眼下,他突然福至心靈,覺得自己是說到了謝淩的痛點上。

謝淩對他一再糾纏,必然是目的使然。

但為什麽謝淩死活不願意說明,還扯了一堆有的沒的來遮掩?

——要麽是謝淩知道這件事會觸犯他的原則、他一定會拒絕;要麽是謝淩主觀上不願意說、認為難以啟齒的事。

若是單是前者,那便是損害修真界安寧、迫害無辜一類的事,可在這種事裏,他有什麽利用價值?

若是後者,那便合理許多了,但究竟是什麽事能讓謝淩這種奇特物種都覺得難以啟齒……

“你在想什麽?”謝淩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發散出去的思維。

殷回之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搖頭:“沒想什麽。”

謝淩冷哼:“我看起來像傻子嗎?”

殷回之心說你不像傻子,但你看起來的確很想知道我在想什麽。

他扯開話題:“接下來你要做什麽?”

謝淩蹙眉看了他一眼,最終沒有再追問這個無意義的問題,答道:“看你。”

這個無厘頭回答,和他配合的態度,讓殷回之真切地感到了一剎那茫然:“看我?”

“對,”謝淩加重了語氣,垂眼看著他,“殷回之,你沒覺得這種對話很蠢嗎?你準備做什麽,難道還要我來告訴你?”

一般情況下,殷回之的確會覺得這種信息量稀疏的對話很蠢。

但是此刻他更驚奇於,謝淩是如何做到一邊充當狗皮膏藥、一邊理直氣壯地說出“看你”這種話的。

之前他一直以為謝淩喜歡把沒邊界感的話掛在嘴邊,是為了掩藏真實想法。

可現下,他卻有點懷疑這是謝淩的真心話了。

“我想……”殷回之說了一半,又停住。

謝淩再次蹙眉。

殷回之默了默,繼續道:“我想吃東西。”

謝淩:“……”

“我趕了三天三夜的路,上一回吃東西還是昨晚,現在餓得——”

謝淩沈著臉把腰間錢袋扯下來,塞進他手裏打斷他:“去吃,閉嘴。”

謝淩只覺得殷回之的言行舉止突然變蠢了一大截,怎麽看怎麽礙眼,想眼不見為凈。

他並不知曉,此刻殷回之腦海裏劃過了好幾個想法。

甚至膽大包天地降低了對他危險性的評估,重新將他放在了“可觀察試探”的席位上。

-

在客棧休整了一夜,殷回之疲於奔波的身體恢覆了力氣。

經年累月的規律作息讓他一大早就醒了,他喚來清水洗了漱,看向墻壁。

一墻之隔的另一間房裏,住的是謝淩。

那邊還沒有動靜,看來人沒醒。

殷回之腦中閃過一瞬就此離開的念頭,但很快就被他直接掐滅。

他毫不懷疑自己前腳離開,後腳謝淩就會出現在他前面。

與其瞎折騰,不如抱著破罐子破摔的心態。

殷回之關門退回房內,一邊計劃去找歐陽昳,一邊準備等謝淩起來吃早飯。

半個時辰過去,隔壁還是沒有動靜,殷回之只好自己先喚了早餐。

房內書架上擺著幾本民間時興的話本,他隨手抽出一本,坐在案邊讀了起來。

大都是些男歡女愛的故事,放在以往,殷回之不會主動去看。

但眼下他等謝淩等得實在無聊,竟也慢慢讀了下去,從中品出了幾分趣味來。

見謝淩還沒有要醒的意思,殷回之又抽了一本新的,翻開第一頁就意外地瞪大了眼。

與上一本盡是虛構的故事不同,這本書叫《修真含情軼事錄》,第一個故事主角便是殷回之無比熟悉的名字。

——季回雪。

受書名指引,他原本猜測這是哪個仰慕季回雪的姑娘寫的思慕之言,但往後讀了幾段,才發現不太對勁。

故事的另一個主角,是問劍峰峰主、靈隱真人,江如諗。

一開始,情節還不算誇張:江如諗對剛拜入自己門下的小弟子關愛有加、傾囊相授。

隨著時間流逝,季回雪逐漸長成了清絕出塵的俊俏少年,師徒二人朝夕相處,江如諗逐漸生出了不該有的念頭。

靈隱真人因自己對親手養大的徒兒生出旖念而深受道德折磨,道心逐漸不穩。他知道再這樣下去,他遲早會害了季回雪,於是開始長期閉關,減少和季回雪的接觸。

然而當季回雪遇到危險時,他終究是無法熟視無睹。

生死危難間,二人袒露心意,江如諗才知道,原來他的徒兒亦心悅於他。

可觀瀾宗主不認可兩人的感情,於是他們最後離開了觀瀾宗,成了一對閑雲野鶴的神仙眷侶。

殷回之:“………………”

若說這東西在胡說八道吧,它能把靈隱真人每次閉關的時間說得大差不差。

若說它寫實吧,它把江如諗勾勒成了一個內心豐富、柔腸百結的情種,把季回雪勾勒成了一個可以為情拋棄大道的人。

殷回之揉了揉眉心,決定以後還是少讀這種東西。

太傷精神。

“篤篤篤——”

門扉輕響,殷回之迅速將手中的《修真含情軼事錄》翻到了後面,才道:“進。”

雖然他現在已經被逐出師門,但讓人知道他在看江如諗和季回雪的……這種故事,還是太考驗臉皮了。

房門被推開,進來的人果真是謝淩。

謝淩瞥了他一眼,打了個哈欠,慢吞吞道:“還不錯,這次沒跑。”

說這話時,他的眉無意識微蹙著,眼睛有點泛紅,眼下的淡青在雪白的皮膚上很明顯,一副沒睡夠的模樣。

分明比我晚起了整整一個半時辰,怎麽還疲憊成這樣,殷回之在心裏嘀咕。

謝淩一擡眼便看見他游離的目光:“又在編排我?”

殷回之矢口否認:“沒有。”

謝淩懶得拆穿他,打了個哈欠,走到他面前,抽出了他手裏的話本,掃了一眼,神情微妙地頓住。

殷回之泰然自若地解釋:“你起得太晚了,我等得無聊,便從那取了本雜書看。”

見謝淩還是沈默,他有些不解地走近:“怎麽——”

他看清上面的字,先是滯聲,然後從頭燒到了腳跟。

謝淩修長指節捏著的那一頁上,他的名字正和季回雪的名字膠合在一起。

【 “季回雪”將“殷回之”壓在身下,二人吐息糾纏,帳外燭影搖紅。

不知過了多久,“殷回之”從覆滅般的潮湧中洩出一聲哭喊:

“師、師兄,不成了……”】

殷回之:“…………………………”

他想說點什麽,但是腦袋發懵,舌頭也僵了。

謝淩已經緩過神來,睨著他燒紅的臉和脖頸,神情裏帶著殷回之看不懂的覆雜:“你喜歡看這個?”

他的眼裏慢慢浮現出迷惑:“你怎麽會……喜歡這種東西?”

殷回之心頭湧上一陣絕望,耳朵紅得幾乎要滴血,試圖解釋:“我、不知道裏面是這個、我不喜歡。”

謝淩沈默兩秒:“我想也不應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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