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河十裏繁華過盡，樓船並沒有停止的意思，依然在河道裏不急不躁地航行。

陳霸先遠遠地跟著樓船，船上孫成芳的功力不弱，跟得近了怕被他發現。再往前就是通往石頭城的河道，難道他們是去石頭城？正在陳霸先猜測的時候，樓船拐進了一條小河道。

那邊靠近西籬門，地廣人稀比較荒涼，也是健康城最大的亂葬崗所在地。陳霸先不知道他們在搞什麽鬼，縱身躍過秦淮河，來到對岸緊盯著樓船不放。

樓船靠到一個石砌的碼頭邊，碼頭往上一座孤零零的宅院，宅院圍墻高聳，四角建有望樓，每處望樓上有四名配弓守衛，面朝四個方向。宅院大門前有四名手持長槍的守衛，墻內不時有犬吠傳來。

船上眾人扛著孕婦進了宅院，大門再次緊閉。

陳霸先大吃一驚，這是什麽所在，戒備如此森嚴？居然比工部油庫的防衛強了若幹倍。在這麽嚴密的看守下，他想偷偷地潛進去幾乎不可能。

但是他被強烈的好奇心折磨，強烈地想進入一探究竟。這些人將懷了孕的女子帶進如此森嚴的院子，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陳霸先遠遠地繞著院子轉圈，根本找不到可乘之機。望樓上的人非常警惕，恐怕一只蒼蠅飛進院子也逃不過他們的眼睛。正在焦急的時候，吱呀一聲，院子的後門開了，一輛馬車慢悠悠地出來。

天空漆黑如墨，離開院子的燈照範圍，只能看見依稀的影子，這輛馬車要到什麽地方去，難道這些人只在晚上行事的嗎？

這些年陳霸先苦練太清真氣，內功的底子紮實，遠遠地也能看清趕車的是個六旬的糟老頭，副架旁邊坐著個壯實，顯得有些呆傻的男子。馬車帶著棚子，布簾遮住，看不清裏面裝的是什麽。

進不去宅院，看看這輛馬車是怎麽回事也好。陳霸先悄悄地跟在馬車後面，越行越偏僻，直接來到了亂葬崗。看來這馬車裏面應該裝著死人，他們是想趁天黑拉到亂葬崗埋了。

陳霸先猜對了事實，卻沒想到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馬車停到一座孤墳前，那座墳前插著一顆黑黢黢的矮樁。

墳前沒錢立碑而插根樹樁，這本是亂葬崗最為常見的現象了，可是那個跟車的壯漢來到矮樁前，將矮樁搬倒下來。

嘎嘎，墳前一塊地面起了異動。一塊蓋板隨著矮樁倒下，升了起來。陳霸先藏在一個凸起的墳堆後面，心道：原來這根樹樁是個機關的把手。

“大壯，來搭把手，這些藥皮子死沈死沈的。”老頭已經走到車後，將車尾的布簾掀開，從車裏向外拖著什麽東西。

藥皮子，那是什麽東西，難道不是屍體嗎？陳霸先從墳後微微探出頭，想看清老頭口中的藥皮子是何物。

大壯嘿嘿傻笑，來到車尾，幫著老漢從車裏擡出一具白花花的肉體來。陳霸先差點驚叫出聲，肚子裏一陣翻江倒海，強忍著才沒吐出來。

那是具女性的屍體，白晃晃的沒有衣物。屍體的小腹處一道長長的裂痕，能看見小腹處被掏空了。從小腹堆積的皮囊看，生前應該是個孕婦。原來這糟老頭口中的藥皮子，竟然是具被掏掉了嬰兒的孕婦屍體。

咚，那具屍體被扔進蓋板下的坑洞裏，發出一聲沈悶的回響，似乎坑洞空間不小。緊接著，糟老頭和那個有些癡呆的壯漢又從車上擡出四具被掏空的屍體，扔進坑洞。

壯漢將搬倒的樹樁重新搬正，蓋板落下，將坑洞掩蓋了起來。糟老頭叫上壯漢，趕著馬連離開了。

陳霸先沒有跟過去，而是留在亂葬崗。等馬車走遠了，他來到剛才馬車停下的位置，學傻漢的樣子將矮樁放倒。

蓋板掀起，一股腐臭沖鼻，差點將他熏暈過去。好大的味啊，他退後好幾步，遠離了洞口才覺得好受了些。過了半晌，才重新鼓起勇氣，向洞裏看去。

坑洞黑乎乎的看不真切，似乎是處天然的地陷，洞口被人為處理過，加起蓋板，建了一個機關。蓋板上還做過偽裝，和亂葬崗的地面幾乎看不出分別。

陳霸先從懷裏掏出千裏火，找了根枯枝點燃扔進了坑洞，枯枝掉了有數尺距離停了下來。看到的景象讓陳霸先怒火中燒，胸膛似乎要炸裂開來，眼睛赤紅一片。

枯枝所在的位置，正好是剛扔進去幾具屍體的位置，那裏簡直就是一座女屍堆起的小山丘，比他在崤山小溪邊看到的屍體還要多。

洞底屍水橫流，鼠蟻密布，惡臭難當。山丘頂部的屍體看起來較為新鮮，大部份都沒有腐爛，能看清都是被掏空了的女屍。更遠些的已經化為枯骨，看不清樣子了。

這些人渣，劊子手，真該千刀萬剮了他們！陳霸先義憤填膺，將蓋板關好，就想沖進那座該死的院子，進去痛快地大殺一回。

陳霸先忍了下來，又想那幾個剛送進去的孕婦，會不會也即將面臨這樣的慘狀，他要不要去救她們出來。

不行，現在他身單力薄，沖進去即使能殺死幾個小嘍啰，救得了幾個孕婦，也與事無補，還打草驚蛇，讓這些惡魔有了防備。

他看了一眼遠處那個神秘院子的方向，將速度提到極限，向鐘山疾奔，似是要發洩一腔的痛恨和無奈。

“有酒嗎，老子要喝酒！”陳霸先一屁股坐在大殿有地板上，身體舒展成大字形，幹脆躺了下去。

一大清早，太陽還沒露臉呢，就跑到白雲觀要酒喝，看來先哥遇到什麽不開心的事了。徐階沒有著急問他，而是跑到廚房的地窖裏拎了兩壇百裏香。遞給陳霸先一壇，自己也開了一壇。

陳霸先拍開泥封，躺倒往嘴裏倒，一大半酒灑在臉上，權當洗了個臉。徐階看得直心痛，百裏香好歹也是玄武名產，不是洗臉水，有這樣糟蹋東西的嗎。嘆了口氣，將自己的酒壇送到嘴邊，狠狠地抿了一大口。

“藥皮子，你聽說過嗎？”陳霸先眼睛發直，坐了起來，歪著頭問徐階。

徐階搖了搖頭，表示沒聽過。一大早跑過來問了個不著邊際的問題，先哥這刺激受得不小。問道：“什麽藥皮子，是誰病了嗎？”

陳霸先跳起來，沖著太陽升起的方向嚷著：“是皇帝老兒病了，非要讓那個惡魔來做他的繼承人，這他媽的就是有病，得治！”

前殿一道黃色身影躍起，腳點殿頂檐角，卓然而立，手中一柄長刀斜指地面，肅穆地盯著陳霸先，似乎再向他挑戰。

哈哈…陳霸先一聲長笑，雙臂平伸，躍到另一邊的檐角。徐階從房間的墻壁上抽出一柄長刀，扔了過去，叫道：“先哥，接著。”

陳霸先抄過長刀，‘屠龍斬’刀風呼嘯，攻了過去。黃衣人手中持的那把長刀一橫，‘雲遮霧繞’連守帶攻。

一黑一黃兩條身影在殿頂糾纏，呼和往來，精彩紛呈。殿下聚集了大批灰色道裝的年青人在指指點點，評頭論足。

嘭——兩道刀影相接，各自都將刀鋒一橫，刀面相碰，發出巨大的撞擊聲，兩人各自被迫退了一步。

“哈哈…痛快！”陳霸先將手中的刀一扔，閃電似地射向徐階，徐階一側身將刀抄住，還刀與鞘。

黃衣人也將刀扔向地面，自有灰衣道士接過。高聲道：“祖龍刀法，名不虛傳！”

陳霸先道：“黃師兄過獎，你的白雲刀法出神入化，小弟佩服。”

徐階問道：“先哥，你今天來得這麽早，情緒也不對，到底出什麽事了？”

陳霸先將自己昨夜的見聞跟徐階和黃法說了，情緒再次低落，悶著頭繼續喝酒。黃法和徐階面面相覷，天底下有如此兇殘的事，完全超出他們的想象。

黃法突然想起師父陳羽生說過的一個故事，叫道：“嬰膏丹！”徐階和陳霸先同時看向他，眼神裏盡是疑惑。

黃法道：“百年前有個邪惡的巫師，他不知從何處得到一張藥方，煉制的丹藥能讓精力衰微的老人恢覆精力，有延年益壽之能。據說此丹只對老年人有效，對其他年齡的人並無作用。

並且丹藥煉制令人發指，剖出末出生的胎兒，將其化成膏脂濃縮成丹。這個巫師偷偷地在民間殘殺孕婦，剖出她們腹中的嬰兒煉藥，然後高價出售給那些巨富的年老之人。

惡行敗露後引發眾怒，被天下玄門道友聯手追殺。巫師惡貫滿盈終於遭到報應，被五馬分屍。那張邪惡的丹方，也被付之一炬。妖巫死後，再無嬰膏丹出現。

陳老弟看到的情形，有如此眾多的孕婦被剖去嬰兒，我想只能有這一種可能。”

徐階沈吟道：“師兄說此丹只對老年人管用，蕭正德正值壯年，年華正盛，他煉制‘嬰膏丹’也沒有用處啊。”

“老皇帝！”陳霸先和徐階同時醒悟，相互從對方眼中看出駭然神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