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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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後院裏，汪春紅也沒睡。自從吃飯的時候，她知道了蔡小芬和林大有成了後，她就覺得自己整個人都燥的慌，哪哪都不舒服。她實在不明白，林大有怎麽就看上了蔡小芬。大有娘打聽她們知青的事她也聽說過，除了三個明確談了對象的，其他人都被她問過，只除了她。她曉得人肯定是聽說過她跟李大林的事，還很有可能信了外面的那些謠言。一想著人都信了，原本因著進廠生出來的信心忽然就全沒了。再想想別人當著面對她笑，背後裏不知怎麽罵她，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後悔，她真是後悔！她現在在村人們的眼中是不是連蔡小芬都不如呢？虧得她以前還老看不起蔡小芬，她真是油蒙了心，怎麽就聽了何琴的胡話，受了李大林地當。想到這裏，她就想去找何琴報仇。
眼見著她坐了起來，王霞忍不住睜開了眼：“小芬，你是睡不著嗎？”
“沒。可能是水喝多了，我想去茅廁一趟。”汪春紅說著就要起來。
王霞卻按住了她，“你才去過廁所。小芬，你要是有什麽心事，可千萬別悶在心裏。說出來吧，說出來就舒服了。”
汪春紅聞言就哭了起來，“王姨，我一想到大家都知道我沒了清白，我就…要不，我還是嫁給李大林吧？他要是不娶我，我就去告他耍流氓。”
王霞批了件衣裳，這才拍了拍她的背道：“咱不是已經說好了嗎？你怎麽又改主意呢？”
汪春紅搖了搖頭：“王姨，我過不了心裏的坎。我一想到人怎麽想我的，我就難受。只有嫁給李大林，哪怕我們結婚又離婚，也比現在這樣不清不白的好。”
“只要你死不承認，別人都只是猜測。等李大林回來了，我再敲打敲打他就行。他那人在村裏的名聲也不好，即便先前跟人說了什麽，怕是也沒幾個人信，你只管安心的好。”
“就算只是猜測，我也受不了。我要是還像先前那樣也罷，可我進了廠，好不容易又有了盼頭，人都該羨慕我才是，我不能叫這一點子汙點給我毀了。”汪春紅頗有些無助的道。
“誰還能不犯錯不是，就算你以前做錯了，你現在也改了，你就是好同志了。我看啊，你就是對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你這還是被蔡小芬相親成功的事刺激到了，你跟她比什麽。春紅，你要是相信姨，改明我就回城問問，看看有沒有那等思想開放的同志，等你有了個好婆家，你也就不愁了。”王霞忙道。
汪春紅卻道：“那要是不成，人不都知道我是破鞋了。不行，王姨，我看還是算了。”
“什麽破鞋？這都是對咱們女同志的汙蔑。春紅，你這思想不對。”王霞不以為然的道。
“可，可大家私下裏都是這麽認為的。誰家的閨女沒結婚就沒了清白，就會被認為破鞋。王姨，我不比你，我承受不住別人的眼光和議論，還是算了吧。我跟李大林結了婚再離婚，說出去也比這個好聽。”汪春紅神色黯然的道。
王霞見她這個樣子，忍不住道：“那，要不我們先瞞著，等結婚的時候，你把人灌醉，興許能糊弄過去。”
汪春紅眼睛一亮，不過她很快又道：“王姨，這樣不好吧？這要是以後人知道，我還能得了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其實如果你要是願意，找個家裏條件差點的人也未必不願意。也不是所有人都看重這些個。有的人家裏兄弟多，娶不起媳婦，有人願意嫁就不錯了。只這樣的人家，怕也不是什麽好人家。”王霞嘆口氣道。她之所以這麽說，也是知道汪春紅有些話說的是對的。唾沫星子淹死人，她要不是怕人說嫌話也不願下鄉，哪怕她一點錯都沒有。在這世上，男人天生就比她們女人家活的容易。同樣的事，李大林屁事都沒有，還能將這事當成資本炫耀，可汪春紅就不行了。
汪春紅被她這麽一說，倒是有了主意，反倒安慰起她來，“王姨，都怪我。我還是再看看吧，興許時間長了，大家夥就都忘了。”
“你能想通就好。不管外人怎麽說，咱女兒家千萬不能妄自菲薄。”王霞欣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要是燕燕也跟春紅一樣聽的進勸就好了，她也不用這麽愁了。她下鄉也有幾個月了，燕燕竟然一次都沒來找她，這會子興許都跟徐天結婚了。想到這裏，她是一陣無力。她都能想到那個女人有多得意，她錯了，她不該這麽輕易就放過王剛和徐瑩。
“王姨，王姨，你在想什麽？”汪春紅見她發呆，忍不住連喊了兩聲。
王霞回過神來，“我想起了燕燕，也不知她現在怎麽樣呢？”
“王姨，你既然想燕燕姐，為何不回去看看？”汪春紅面上有些不自在的道。她多希望王霞是她親媽，可惜不是。
王霞遲疑的道：“能行嗎？走的時候我放了狠話！我那個時候被她爸給氣糊塗了，忘了她也還是個孩子。看到你這樣，我就想著我當初是不是太絕情了些？燕燕有什麽錯？她都是被王剛和徐瑩給蒙騙了。我明明知道徐天不懷好心，卻沒有留下來阻止他們成婚。燕燕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也有責任。我一直放不下工作，這才叫她被她爸爸和徐瑩給籠絡了過去。我倒是走的痛快，也遠離了流言中心，燕燕卻還要在城裏生活？你說，我是不是不是個好母親？”
汪春紅忙道：“怎麽會？你只是想讓燕燕認清楚她爸爸和那賤女人的嘴臉罷了，有些事不是勸就能勸的住的。當初她們也沒少跟我說李大林不是良配，我也不還是為了貪便宜跟李大林在一起了，現在後悔也遲了。要不這樣，等你有空，我陪你回去看看。”
“也好，等滬市這批貨出了我就回去看看。”王霞拍了拍她的手道。桑榆才到服裝廠門口，就見著昨個新收的小徒弟等在門口。見著她來，小丫頭嗖的一下沖了過來，先將她的布包扯過去自己背上，這才一臉討好的遞上來一枚雞蛋，“榆姐，給你，還熱乎著了。”
林川輝笑了笑，跟桑榆說了聲，先進廠裏去了。
“你自己吃。”桑榆推開她的手。這丫頭許是常年勞作的緣故，一雙手黑漆漆的，就跟沒洗幹凈一般。當然，她不是嫌不幹凈才不收她的雞蛋，純粹是因為她不缺雞蛋吃。
春丫有些失望的道：“榆姐，我的手的是幹凈的。你看，我指甲裏什麽都沒有。昨個你不是給了我一小塊肥皂，我洗的可仔細了，現在還有香氣呢。不信，你聞聞！”說著，她又將手裏的雞蛋往桑榆跟前遞了遞。
“你自己吃。以後不許給我帶東西，不然我就不教你設計衣服了。”桑榆說著接過她手裏的雞蛋，遞到了她的嘴邊。見她張嘴，這才塞進她的嘴裏。
“哦…”春丫才說了一個字，就用手捂住了嘴。好一會子，這才把雞蛋吃了。吃完，她又有些懊惱的道：“我娘要是知道雞蛋被我吃了，回去肯定要罵我。”
“你不跟她說她不就不知道，她要是問起，你就說我吃了。”桑榆摸了摸她頭上的小黃毛道。
兩個人說著話，就進了桑榆的小辦公室。林念也來了，見著她們兩個進來，只擡頭看了一眼。倒是春丫笑瞇瞇的喊道：“林姐，你來的可真早。”
林念有些不耐煩的“嗯”了一聲，繼續看起桌上的書來。
桑榆瞥了一眼，就見著她的面前攤著一本高中數學課本。
春丫也不覺得難堪，扭頭看向桑榆：“榆姐，我今天幹啥？”
桑榆坐下才道：“跟昨天一樣，繼續臨摹剩下的服裝圖稿。臨摹完再嘗試設計新款式，下班前交給我。不要怕，大膽的畫，有問題再來問我。”
年底就要恢覆高考了，她不確定自己能教春丫多久，這才會選擇這種取巧的法子。
春丫點了點頭，老實的坐到了自己的桌子上。
桑榆卻是看向了林念，“林同志，請你過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林念有些意外的看向桑榆，不過並沒過來，依舊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桑榆也沒在意，而是直言道：“大隊長跟我說的是讓你跟著我學設計衣服，不過我看你志不在此。才我又看你在看高中課本，所以想跟你確認下。”
林念猶豫了下才道：“我學的。這不是你沒來，所以我就先看了會課本。”
桑榆點了點頭：“那好，剛才我跟春丫說的，你也聽見了吧，你今天的任務跟她一樣。”
林念有些不情願的點了點頭，她懷疑桑榆根本沒用心教她們。只她來廠裏本就是為了逃避上工，也就沒多說什麽。
桑榆沒管她怎麽想，也沒多做解釋。翻開自己的設計本，就將前世自己見過的衣服一一畫了出來，這些都將成為訓練春丫和林念的素材，有的也可以拿去廠裏生產，但看王霞怎麽選擇了。
畫累了，她就看會小人書，再看會高中課本，一上午就這麽過去了。才到吃飯的點，她就站了起來，喊上春丫往食堂走。林念見桑榆沒叫她，抿了抿嘴，這才拿著飯盒跟了出去。
才到飯堂門口，就見人都擠在了廠門口。她忙叫住林川輝，問他發生了什麽事。林川輝也不知道，問過別人才知道是王霞的女兒王燕燕找來了。不僅如此，這位才到服裝廠門口就哭了起來，這才把人都引了過去。
王霞這會子也有些懵，她問了半天，王燕燕什麽都沒跟她說，只一個勁的哭。這會子見著人都看著她們母女倆，怕影響不好，只得讓汪春紅幫她請了個假，帶著女兒回了知青院。
汪春紅見著王霞背上的行李，心裏不知怎的有些不得勁。這要是王燕燕要住下，她豈不是又要搬回前院，這叫她的臉往哪放。可她到底不是人親閨女，難不成還能叫人親閨女出去住。
正怔楞間，林大山跑了進來。
“大隊長，大隊長，李知青來電話了，他接了個大單子，讓你過去聽電話。”
他這話一出，就跟熱油裏滴了一滴水一般，人群立馬沸騰了。林大江更是從食堂裏跑了出來，“你沒聽錯？他這才回去一天就弄到訂單呢？”
“是真的。人正等著了，你快跟我走吧。”林大山催道。
“我這就去。”林大江說著將手裏的碗給了兒子，跟著林大山往外跑。
汪春紅抿了抿嘴，她沒想到李大林竟然這般厲害，才回去一天就給廠裏弄來了單子。這要是他接到的單子比蘇敏仙還多，這以後他豈不是在銷售部橫著走。若果真如此，她嫁給他也不是不可以。
這邊，王霞一路迎著村人好奇的目光，帶著女兒回到了知青院後院。
進屋坐下後，這才看向女兒道：“你不在城裏跟著你的好爸爸和好徐姨享福，跑我這來幹嘛？”
王燕燕諾諾的道：“媽，我錯了。都怪我，信了爸的鬼話，我現在才知道，徐姨根本就不是真心對我，她就是想利用我給你添堵。我要是早聽你的就好了，也不會連工作都沒了。”
“什麽？好好的怎麽工作沒呢？”
“是徐天，他騙我，他把我的工作騙走了。爸看你真不理我了，我手裏的錢都被他找借口要去後就不理我了，還將我趕了出來，叫我來找你。媽，你別趕我走，我實在沒地方去了。”王燕燕捂著臉道。
王霞聞言一時不知說什麽好，這個結局她早就料到了。想細問問她工作的事，又怕她傷心，想了想才道：“你別難過，先住下。我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叫你進村裏的服裝廠。”
“真的嗎？”王燕燕立馬擡起了頭。要不是實在沒法子了，她也不想來鄉下找她媽。自從她爸媽離婚後，所有的人都變了，她不得不接受現實。
“嗯。不過，只此一次。你要是再被你爸爸哄了去，我就真不管你了。”王霞狠了狠心道。
“我，我知道了。”王燕燕有些心虛的道。她之所以一到服裝廠就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就是怕她媽真不要她了。畢竟她媽自從說不管她了，就再沒跟她聯系過，她還以為，以為她跟她爸一樣，對她的那些好都是假的。王霞猶豫了下，還是出聲問道：“燕燕，媽問你個事，你跟徐天沒那啥吧？”
王燕燕搖了搖頭，“沒，我們還沒結婚呢。”
王霞松了口氣，“那你以後還想著他嗎？”
“不想了，我現在恨不得打死他。媽，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恨，他不僅把我的工作騙去了，還拿我的錢在外面養女人。”王燕燕咬牙切齒的道。林大江往大隊部跑了一趟後，回來就找到了桑榆。
桑榆趴在桌上睡的正香，硬是被他給叫醒了。
“大隊長，你找我。”桑榆揉了揉眼睛才道。
“榆丫頭，上回你說的冬裝設計出來了沒？李知青可是說了，省城那邊非常看好你設計的衣裳，想著讓我們把冬裝的款式寄過去給他們看看。”林大江急道。眼看著冬天到了，秋裝他們賣不了多久。
桑榆這會子已經清醒過來了，“設計是設計出來了，不過現在不還在做秋裝嘛！所以還沒有定款。人要看的話，你把這兩張樣稿寄過去吧。”
“這會不會太少了點？秋裝你不是設計了一個系列嘛？”林大江看了眼紙上的棉大衣道。
“大隊長，容我提醒你一句，衣服這東西是非常容易仿制的。有經驗的裁縫，看兩眼樣稿就能制出成衣來。我們現在還沒打出名氣來，還是謹慎點的好。”桑榆勸道。
林大江忙點頭：“就聽你的，先寄兩張過去看看。”說完，他就拿著樣稿走了。
林大江剛走，一直趴著沒動的林念忽然捶了下桌子。
桑榆沒理她，頭趴在手上繼續睡。只趴下來沒多久，就聽見一股窸窸窣窣的聲音。擡頭一看，就見春丫正躡手躡腳的往辦公室來。
見桑榆醒了，還以為是自己吵醒了她。一個激動，不小心撞在了桌子上，桌腳“咯吱”一聲響，氣的林念坐了起來，“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對不起，對不起。林姐，我不是故意的。”春丫雙手齊揮道。
林念卻不依不饒的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桑榆見了就道：“多大點事，吵什麽。春丫，回你的位子上去。”
“哦。”春丫滿臉愧疚的道。
林念癟了癟嘴，想說什麽又忍住了。
桑榆也沒當一回事，正準備繼續睡，廠門口的鐘就響了起來。
才坐起來，餘光就看到春丫在抹眼淚。她只當沒看見，卻聽到林念道：“你哭什麽？不知道還以為我們怎麽你了。明明就是你吵醒了我們，怎麽搞的像是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行了，這事我也有錯，是我嚇著了她，她才會撞到桌子上。春丫，你也別哭了。多大點事，值當什麽。林念，你也得擺正態度。”
林念不服氣的道：“你就是偏心！”
“我偏心怎麽了，誰不喜歡乖巧聽話的，難不成喜歡你這種牙尖嘴利的？你別忘了，你是來工作的，不是來當大小姐的，春丫也不是你的丫鬟。昨天我就想說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不要什麽都叫春丫。”桑榆生氣的道。
“榆姐林姐，你們別吵了，都怪我不好。”春丫急的眼淚直往下掉。她來的時候，隊長叔可是跟她說過的，得罪桑榆不要緊，可千萬不能得罪林念。
“哼，你也好意思說我。別以為我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可都打聽過了，這邊知青裏面，數你嘴巴最毒。而且你經常叫人幫你做事，怎麽你能做我不能做呢？別以為你會設計衣服就有多了不起，我不學總行了吧。”林念亦站起來道。說完，還指著春丫道：“還有你，一天天的跟個受欺負的小媳婦似的，看著就喪氣，我都忍你一天了。”
春丫一邊擦眼淚一邊道：“我，我沒有。”
“春丫，你別理她。”桑榆說著又指著門道：“這可是你說的，正好我也不想教你。慢走，不送！”
“走就走，你本就沒想教我們，只有這傻丫頭才會信你。”林念說完就昂著頭往外走。
王霞正準備過來問桑榆冬裝的事，才進來就險些跟林念撞上了。她原是請了假，見女兒沒事，就又回來上班了。
“林念，你先別走。”王霞一把拉住了她。這位背後的可是公社書記，他們可得罪不起。
林念甩開她的手，“她都不願教我了，我還待在這幹嘛!”
“年輕人火氣大，我給你們調停調停就是。王霞說著將林念拉進來，按到她位子上坐下。
“桑榆，你給我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王霞說著看向桑榆。
“我懶得說，讓春丫跟你說吧。”桑榆說著就拿起了桌面上的小人書。
王霞皺了皺眉，不好多說她，只能看向春丫。
春丫吸了吸鼻子道：“這事都怪我。是我吵著林姐睡覺，林姐說了我兩句，我心裏難過就哭了起來。林姐見了就又說了我兩句，榆姐也說了林姐兩句，就這麽吵了起來。”
王霞笑道：“我以為什麽大事了。這樣，廠長下午一般不在辦公室，我那辦公室就我跟小花兩人。林念，你要是怕吵，以後中午就去我那辦公室睡去。”
林念看了桑榆一眼才道：“她不願教我，我也不想跟她學。”
王霞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這才看向桑榆道：“桑榆，你表個態？”
“我表什麽態，我的確不想教她，你另請高明吧。”桑榆頭也不回的道。
王霞只好扭頭問林念：“那你想想，除了想學設計衣服，你還想做什麽？”
林念聞言臉上露出抹喜色，“我想做會計，學記賬！”她原本就想過來做會計，可是他叔非要叫她跟著桑榆學設計。她是學過幾年畫畫，可她自己根本就不喜歡。
王霞聞言只好道：“這事我還得跟廠長商量商量，廠裏已經有一個會計了，要是廠長同意，你只能先做出納，你看你願意嗎？”
“我願意。”林念高興的道。
“如此，你先跟我去找廠長吧。桑榆，我待會再來找你。”王霞說著就帶著林念出去了。
林念走之前，還瞪了春丫一眼。
桑榆點了點頭，見春丫依舊站在那兒哭，忍不住道：“別哭了，我上午說的你都做完呢？”
“還沒。榆姐，我會不會被攆出廠去？”春丫滿臉擔憂道。
“不會。”桑榆搖了搖頭。春丫聽了卻依舊憂心忡忡，卻也沒再說什麽。半晌，她才再次擡起頭道：“榆姐，你是不是也討厭我？”
“沒有。你怎麽會這麽想？”桑榆這會子已經不生氣了。
“我奶也喜歡說我和我娘整日裏喪著張臉，瞧著就晦氣。好容易被選進了廠，她也沒給我一點好臉色。榆姐，你不要討厭我好不好？我會改的。我昨天一天都沒哭，知道我能跟你學設計衣服，我高興的不得了。就是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我總是忍不住的害怕…有時候我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麽…”春丫有些迷惘的道。
“別聽你奶奶胡說，我猜她就是單純看你不順眼罷了。你要是不說，我都沒發現。人在受罪的時候哪裏高興的起來，等高興的事多了你自然就開心了。另外，你之所以害怕，是因為你還太弱小了，所以你得努力學習，不僅要強大自己的體魄，還要強大自己的大腦，等你強大起來你就不害怕了。你要是聽不懂，我教你個法子，遇到事情想想你崇拜的人會怎麽做，然後學著做就是。”桑榆想了想才道。
“可我要是做不到怎麽辦？”
“做不到就做不到唄！來，跟我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對，放輕松！實在不行，就多做幾遍！”
春丫不知道這有什麽用，但還是老實跟著做了好幾遍。慢慢的，她真的平靜了下來，眼淚也不一個勁的往外流了。王霞安撫好了林念後，這才來找桑榆。她原本還想著勸勸桑榆，但見她一副我不想聽的樣子，這便閉了嘴，跟她說起了冬裝的事。說到正事，桑榆一點沒含糊，兩人很快就談攏了。
王霞走的時候，到底沒忍住，回過頭道：“桑榆，我承認我先前小看了你。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縱是你再有才華，也得有平臺讓你施展才是。把人都得罪了，你也討不到好不是。”
“我知道了。”桑榆不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王霞見她這個樣子，有些生氣的走了。
春丫在邊上看見了，忍不住小聲道：“榆姐，王副廠長是不是生氣呢？”
“不知道，管她生氣不生氣。不是我需要廠子，是廠子需要我，知道嗎？”桑榆無所謂的道。
“哦。”春丫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桑榆沒管她，放下手中的小人書，拿起旁邊的高中課本翻了起來。
昨個加班，不過是做做樣子。晚上在食堂吃過飯，她就拉著林川輝下班回去了。食堂吃飯也是憑票，不過這票是廠裏補的。
回去的路上，她跟他倒苦水道：“林念果然不是個好的，才來兩天就跟我幹上了。好在我以後不用帶她了，也算是去了個麻煩。阿川，我跟你說，我又後悔提議建服裝廠了。我真是天真，入了局，再想置身事外豈不可笑。”說完，她將腳下的石子踢到了老遠。
林川輝好笑的道：“你又沒輸，你生什麽氣？”
桑榆就將王霞勸自己的話也說了，“我討厭別人對我說教。這要是以前，我當場就會懟回去。可我竟然沒有，而是第一時間考慮跟她鬧翻了，會不利於以後工作的開展。可我明明…好比林念，這要是照我以前的脾氣，大隊長找我的時候，我就不會同意。我討厭言不由衷的自己，我也不想帶春丫。老實說，她資質也一般。為人也過於小心翼翼，讓我面對她的時候有些不自在，怕說錯什麽會害了她一輩子，畢竟她已經很可憐了。提議建服裝廠的時候，我一是想著找點事做，二來也是想著為這裏做點什麽。可我這麽快就後悔呢？阿川，你說我是不是太自我呢？還一點不善良？”
林川輝認真的道：“當然不是。我們又不是聖人，我們只是普通人，我們會笑，自然也會生氣。”
“難得你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還說的這般官方。這個時候，你應該跟我同仇敵愾才是。再抱抱我，然後拍拍我的頭，跟我說怎麽會呢？你一點也不自我，你超善良超可愛！桑榆，相信我，你是我見過最棒最好的女孩！”桑榆語氣十分誇張不說，還一邊說一邊比劃。
林川輝聽的目瞪口呆，擡了擡手臂，又前後左右看了看，最後還是放下來道：“抱歉！”
“你就是沒那麽喜歡我！哼！”桑榆使勁的扭了下脖子，努力表現自己生氣了。誰知道，勁使的太大了，疼的她立馬“嘶嘶”的叫了起來。
“你別動，我幫你揉揉。”林川輝說著，手就按到了她的脖子上。才按上去，他就跟被燙了似的收回了手。定了定神，這才又按了上去。
半晌，他才收回手道：“好點了嗎？”
“沒那麽疼了，我還真是作的一手好死。林川輝同志，你今個的演技不行啊，都接不住戲。”桑榆笑吟吟的看著他道。
林川輝立馬道：“那你還生不生氣呢？”
“不生氣了不生氣了，我也就吐槽兩句而已。”桑榆說著看向遠處的田野。東邊猶有一抹魚肚白，西邊只剩滿天的暈黃。風聲夾雜著遠處的喚雞聲，又熱鬧，又安靜。
“就這樣一起走回去也挺浪漫的。”桑榆偏頭看著他道。
林川輝微微翹起嘴角，“這樣的情境，總叫人的心中生出圓滿的感覺來。就像電影的結尾處，兩個人走在田野上，遠處是村莊，身後是一片金黃，然後黑夜來臨，就此落幕。”
“不錯嘛！你說的對，平平淡淡也沒什麽不好的。”桑榆拍起了手，笑聲一下子就傳出去老遠。她沒在跟她並排走，而是跟個孩子一般，跳著向前走，嘴裏也哼起了歌，像是一只快樂的小鳥。
林川輝被她感染，也跟著哼起了歌。兩人就這麽一前一後，回到了知青院。
兩人抄的小路，所以是從後門進的院子。才進門，就見著汪春紅從屋裏出來，手裏抱著她的行李。不只是她，崔玉英也在。
見著她跟林川輝，兩人眼裏都多了抹羨慕。汪春紅更是忍不住道：“桑榆，我不開心你就這般開心？”
“你開不開心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勸你少自作多情。”桑榆不理她，說著話就跟林川輝往前面走。
崔玉英卻道：“林知青，我跟春紅力氣小，你能不能幫我們搬點東西。”
林川輝還沒說話，桑榆就先出聲道：“你也是好意思，才汪春紅說了我，你就要我對象幫她搬東西。”說完，她就拉著林川輝往前走。
“不幫就不幫，林知青看上你是他瞎了眼。玉英，我們自己搬。”
崔玉英見了只好道：“那好吧。對了，林知青，我想問問你，你跟梁知青還有聯系嗎？他現在怎麽樣？”
汪春紅卻道：“玉英，你問梁知青做甚？你不會是真喜歡他吧？”
崔玉英忙否認道：“沒，我就是問問。”
林川輝搖了搖頭：“沒有。”
“怎麽會？你們不是親戚嗎？”崔玉英有些失望的道。
林川輝沒有解釋，他本就是個沈默寡言的人。因著跟桑榆在一起，話才多了些。到了前院，見飯還沒熟，他就去挑水了。男知青那邊，還在宿舍的就三個人，重活都是他們三個輪流做的。
何琴見著她們就道：“呦，桑榆你也幫春紅搬家啊？”
桑榆瞥了她一眼，“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汪春紅怕何琴轉頭笑話自己，眼珠子一轉就對崔玉英道：“玉英，你想知道梁知青的情況，你可以問敏仙啊。”說著，還看了一眼跟王燕燕說話的蘇敏仙。說完，她就抱著東西鉆進了屋裏。
崔玉英露出抹尷尬的笑道：“不用了，我就隨口一問。”
王燕燕卻道：“梁知青是誰？他也去拉訂單了嗎？”
何琴搖了搖頭：“梁知青啊，是敏仙的對象，回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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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院裏，汪春紅也沒睡。自從吃飯的時候，她知道了蔡小芬和林大有成了後，她就覺得自己整個人都燥的慌，哪哪都不舒服。她實在不明白，林大有怎麽就看上了蔡小芬。大有娘打聽她們知青的事她也聽說過，除了三個明確談了對象的，其他人都被她問過，只除了她。她曉得人肯定是聽說過她跟李大林的事，還很有可能信了外面的那些謠言。一想著人都信了，原本因著進廠生出來的信心忽然就全沒了。再想想別人當著面對她笑，背後裏不知怎麽罵她，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她後悔，她真是後悔！她現在在村人們的眼中是不是連蔡小芬都不如呢？虧得她以前還老看不起蔡小芬，她真是油蒙了心，怎麽就聽了何琴的胡話，受了李大林地當。想到這裏，她就想去找何琴報仇。
眼見著她坐了起來，王霞忍不住睜開了眼：“小芬，你是睡不著嗎？”
“沒。可能是水喝多了，我想去茅廁一趟。”汪春紅說著就要起來。
王霞卻按住了她，“你才去過廁所。小芬，你要是有什麽心事，可千萬別悶在心裏。說出來吧，說出來就舒服了。”
汪春紅聞言就哭了起來，“王姨，我一想到大家都知道我沒了清白，我就…要不，我還是嫁給李大林吧？他要是不娶我，我就去告他耍流氓。”
王霞批了件衣裳，這才拍了拍她的背道：“咱不是已經說好了嗎？你怎麽又改主意呢？”
汪春紅搖了搖頭：“王姨，我過不了心裏的坎。我一想到人怎麽想我的，我就難受。只有嫁給李大林，哪怕我們結婚又離婚，也比現在這樣不清不白的好。”
“只要你死不承認，別人都只是猜測。等李大林回來了，我再敲打敲打他就行。他那人在村裏的名聲也不好，即便先前跟人說了什麽，怕是也沒幾個人信，你只管安心的好。”
“就算只是猜測，我也受不了。我要是還像先前那樣也罷，可我進了廠，好不容易又有了盼頭，人都該羨慕我才是，我不能叫這一點子汙點給我毀了。”汪春紅頗有些無助的道。
“誰還能不犯錯不是，就算你以前做錯了，你現在也改了，你就是好同志了。我看啊，你就是對自己的要求太高了。你這還是被蔡小芬相親成功的事刺激到了，你跟她比什麽。春紅，你要是相信姨，改明我就回城問問，看看有沒有那等思想開放的同志，等你有了個好婆家，你也就不愁了。”王霞忙道。
汪春紅卻道：“那要是不成，人不都知道我是破鞋了。不行，王姨，我看還是算了。”
“什麽破鞋？這都是對咱們女同志的汙蔑。春紅，你這思想不對。”王霞不以為然的道。
“可，可大家私下裏都是這麽認為的。誰家的閨女沒結婚就沒了清白，就會被認為破鞋。王姨，我不比你，我承受不住別人的眼光和議論，還是算了吧。我跟李大林結了婚再離婚，說出去也比這個好聽。”汪春紅神色黯然的道。
王霞見她這個樣子，忍不住道：“那，要不我們先瞞著，等結婚的時候，你把人灌醉，興許能糊弄過去。”
汪春紅眼睛一亮，不過她很快又道：“王姨，這樣不好吧？這要是以後人知道，我還能得了好？”“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其實如果你要是願意，找個家裏條件差點的人也未必不願意。也不是所有人都看重這些個。有的人家裏兄弟多，娶不起媳婦，有人願意嫁就不錯了。只這樣的人家，怕也不是什麽好人家。”王霞嘆口氣道。她之所以這麽說，也是知道汪春紅有些話說的是對的。唾沫星子淹死人，她要不是怕人說嫌話也不願下鄉，哪怕她一點錯都沒有。在這世上，男人天生就比她們女人家活的容易。同樣的事，李大林屁事都沒有，還能將這事當成資本炫耀，可汪春紅就不行了。
汪春紅被她這麽一說，倒是有了主意，反倒安慰起她來，“王姨，都怪我。我還是再看看吧，興許時間長了，大家夥就都忘了。”
“你能想通就好。不管外人怎麽說，咱女兒家千萬不能妄自菲薄。”王霞欣慰的拍了拍她的肩膀道。要是燕燕也跟春紅一樣聽的進勸就好了，她也不用這麽愁了。她下鄉也有幾個月了，燕燕竟然一次都沒來找她，這會子興許都跟徐天結婚了。想到這裏，她是一陣無力。她都能想到那個女人有多得意，她錯了，她不該這麽輕易就放過王剛和徐瑩。
“王姨，王姨，你在想什麽？”汪春紅見她發呆，忍不住連喊了兩聲。
王霞回過神來，“我想起了燕燕，也不知她現在怎麽樣呢？”
“王姨，你既然想燕燕姐，為何不回去看看？”汪春紅面上有些不自在的道。她多希望王霞是她親媽，可惜不是。
王霞遲疑的道：“能行嗎？走的時候我放了狠話！我那個時候被她爸給氣糊塗了，忘了她也還是個孩子。看到你這樣，我就想著我當初是不是太絕情了些？燕燕有什麽錯？她都是被王剛和徐瑩給蒙騙了。我明明知道徐天不懷好心，卻沒有留下來阻止他們成婚。燕燕變成今天這個樣子，我也有責任。我一直放不下工作，這才叫她被她爸爸和徐瑩給籠絡了過去。我倒是走的痛快，也遠離了流言中心，燕燕卻還要在城裏生活？你說，我是不是不是個好母親？”
汪春紅忙道：“怎麽會？你只是想讓燕燕認清楚她爸爸和那賤女人的嘴臉罷了，有些事不是勸就能勸的住的。當初她們也沒少跟我說李大林不是良配，我也不還是為了貪便宜跟李大林在一起了，現在後悔也遲了。要不這樣，等你有空，我陪你回去看看。”
“也好，等滬市這批貨出了我就回去看看。”王霞拍了拍她的手道。桑榆才到服裝廠門口，就見著昨個新收的小徒弟等在門口。見著她來，小丫頭嗖的一下沖了過來，先將她的布包扯過去自己背上，這才一臉討好的遞上來一枚雞蛋，“榆姐，給你，還熱乎著了。”
林川輝笑了笑，跟桑榆說了聲，先進廠裏去了。
“你自己吃。”桑榆推開她的手。這丫頭許是常年勞作的緣故，一雙手黑漆漆的，就跟沒洗幹凈一般。當然，她不是嫌不幹凈才不收她的雞蛋，純粹是因為她不缺雞蛋吃。
春丫有些失望的道：“榆姐，我的手的是幹凈的。你看，我指甲裏什麽都沒有。昨個你不是給了我一小塊肥皂，我洗的可仔細了，現在還有香氣呢。不信，你聞聞！”說著，她又將手裏的雞蛋往桑榆跟前遞了遞。
“你自己吃。以後不許給我帶東西，不然我就不教你設計衣服了。”桑榆說著接過她手裏的雞蛋，遞到了她的嘴邊。見她張嘴，這才塞進她的嘴裏。
“哦…”春丫才說了一個字，就用手捂住了嘴。好一會子，這才把雞蛋吃了。吃完，她又有些懊惱的道：“我娘要是知道雞蛋被我吃了，回去肯定要罵我。”
“你不跟她說她不就不知道，她要是問起，你就說我吃了。”桑榆摸了摸她頭上的小黃毛道。
兩個人說著話，就進了桑榆的小辦公室。林念也來了，見著她們兩個進來，只擡頭看了一眼。倒是春丫笑瞇瞇的喊道：“林姐，你來的可真早。”
林念有些不耐煩的“嗯”了一聲，繼續看起桌上的書來。
桑榆瞥了一眼，就見著她的面前攤著一本高中數學課本。
春丫也不覺得難堪，扭頭看向桑榆：“榆姐，我今天幹啥？”
桑榆坐下才道：“跟昨天一樣，繼續臨摹剩下的服裝圖稿。臨摹完再嘗試設計新款式，下班前交給我。不要怕，大膽的畫，有問題再來問我。”
年底就要恢覆高考了，她不確定自己能教春丫多久，這才會選擇這種取巧的法子。
春丫點了點頭，老實的坐到了自己的桌子上。
桑榆卻是看向了林念，“林同志，請你過來一下，我有話跟你說。”
林念有些意外的看向桑榆，不過並沒過來，依舊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桑榆也沒在意，而是直言道：“大隊長跟我說的是讓你跟著我學設計衣服，不過我看你志不在此。才我又看你在看高中課本，所以想跟你確認下。”
林念猶豫了下才道：“我學的。這不是你沒來，所以我就先看了會課本。”
桑榆點了點頭：“那好，剛才我跟春丫說的，你也聽見了吧，你今天的任務跟她一樣。”
林念有些不情願的點了點頭，她懷疑桑榆根本沒用心教她們。只她來廠裏本就是為了逃避上工，也就沒多說什麽。
桑榆沒管她怎麽想，也沒多做解釋。翻開自己的設計本，就將前世自己見過的衣服一一畫了出來，這些都將成為訓練春丫和林念的素材，有的也可以拿去廠裏生產，但看王霞怎麽選擇了。
畫累了，她就看會小人書，再看會高中課本，一上午就這麽過去了。才到吃飯的點，她就站了起來，喊上春丫往食堂走。林念見桑榆沒叫她，抿了抿嘴，這才拿著飯盒跟了出去。
才到飯堂門口，就見人都擠在了廠門口。她忙叫住林川輝，問他發生了什麽事。林川輝也不知道，問過別人才知道是王霞的女兒王燕燕找來了。不僅如此，這位才到服裝廠門口就哭了起來，這才把人都引了過去。
王霞這會子也有些懵，她問了半天，王燕燕什麽都沒跟她說，只一個勁的哭。這會子見著人都看著她們母女倆，怕影響不好，只得讓汪春紅幫她請了個假，帶著女兒回了知青院。
汪春紅見著王霞背上的行李，心裏不知怎的有些不得勁。這要是王燕燕要住下，她豈不是又要搬回前院，這叫她的臉往哪放。可她到底不是人親閨女，難不成還能叫人親閨女出去住。
正怔楞間，林大山跑了進來。
“大隊長，大隊長，李知青來電話了，他接了個大單子，讓你過去聽電話。”
他這話一出，就跟熱油裏滴了一滴水一般，人群立馬沸騰了。林大江更是從食堂裏跑了出來，“你沒聽錯？他這才回去一天就弄到訂單呢？”
“是真的。人正等著了，你快跟我走吧。”林大山催道。
“我這就去。”林大江說著將手裏的碗給了兒子，跟著林大山往外跑。
汪春紅抿了抿嘴，她沒想到李大林竟然這般厲害，才回去一天就給廠裏弄來了單子。這要是他接到的單子比蘇敏仙還多，這以後他豈不是在銷售部橫著走。若果真如此，她嫁給他也不是不可以。
這邊，王霞一路迎著村人好奇的目光，帶著女兒回到了知青院後院。
進屋坐下後，這才看向女兒道：“你不在城裏跟著你的好爸爸和好徐姨享福，跑我這來幹嘛？”
王燕燕諾諾的道：“媽，我錯了。都怪我，信了爸的鬼話，我現在才知道，徐姨根本就不是真心對我，她就是想利用我給你添堵。我要是早聽你的就好了，也不會連工作都沒了。”
“什麽？好好的怎麽工作沒呢？”
“是徐天，他騙我，他把我的工作騙走了。爸看你真不理我了，我手裏的錢都被他找借口要去後就不理我了，還將我趕了出來，叫我來找你。媽，你別趕我走，我實在沒地方去了。”王燕燕捂著臉道。
王霞聞言一時不知說什麽好，這個結局她早就料到了。想細問問她工作的事，又怕她傷心，想了想才道：“你別難過，先住下。我想想法子，看能不能叫你進村裏的服裝廠。”
“真的嗎？”王燕燕立馬擡起了頭。要不是實在沒法子了，她也不想來鄉下找她媽。自從她爸媽離婚後，所有的人都變了，她不得不接受現實。
“嗯。不過，只此一次。你要是再被你爸爸哄了去，我就真不管你了。”王霞狠了狠心道。
“我，我知道了。”王燕燕有些心虛的道。她之所以一到服裝廠就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就是怕她媽真不要她了。畢竟她媽自從說不管她了，就再沒跟她聯系過，她還以為，以為她跟她爸一樣，對她的那些好都是假的。王霞猶豫了下，還是出聲問道：“燕燕，媽問你個事，你跟徐天沒那啥吧？”
王燕燕搖了搖頭，“沒，我們還沒結婚呢。”
王霞松了口氣，“那你以後還想著他嗎？”
“不想了，我現在恨不得打死他。媽，你不知道他有多可恨，他不僅把我的工作騙去了，還拿我的錢在外面養女人。”王燕燕咬牙切齒的道。林大江往大隊部跑了一趟後，回來就找到了桑榆。
桑榆趴在桌上睡的正香，硬是被他給叫醒了。
“大隊長，你找我。”桑榆揉了揉眼睛才道。
“榆丫頭，上回你說的冬裝設計出來了沒？李知青可是說了，省城那邊非常看好你設計的衣裳，想著讓我們把冬裝的款式寄過去給他們看看。”林大江急道。眼看著冬天到了，秋裝他們賣不了多久。
桑榆這會子已經清醒過來了，“設計是設計出來了，不過現在不還在做秋裝嘛！所以還沒有定款。人要看的話，你把這兩張樣稿寄過去吧。”
“這會不會太少了點？秋裝你不是設計了一個系列嘛？”林大江看了眼紙上的棉大衣道。
“大隊長，容我提醒你一句，衣服這東西是非常容易仿制的。有經驗的裁縫，看兩眼樣稿就能制出成衣來。我們現在還沒打出名氣來，還是謹慎點的好。”桑榆勸道。
林大江忙點頭：“就聽你的，先寄兩張過去看看。”說完，他就拿著樣稿走了。
林大江剛走，一直趴著沒動的林念忽然捶了下桌子。
桑榆沒理她，頭趴在手上繼續睡。只趴下來沒多久，就聽見一股窸窸窣窣的聲音。擡頭一看，就見春丫正躡手躡腳的往辦公室來。
見桑榆醒了，還以為是自己吵醒了她。一個激動，不小心撞在了桌子上，桌腳“咯吱”一聲響，氣的林念坐了起來，“還讓不讓人睡覺了！”
“對不起，對不起。林姐，我不是故意的。”春丫雙手齊揮道。
林念卻不依不饒的道：“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桑榆見了就道：“多大點事，吵什麽。春丫，回你的位子上去。”
“哦。”春丫滿臉愧疚的道。
林念癟了癟嘴，想說什麽又忍住了。
桑榆也沒當一回事，正準備繼續睡，廠門口的鐘就響了起來。
才坐起來，餘光就看到春丫在抹眼淚。她只當沒看見，卻聽到林念道：“你哭什麽？不知道還以為我們怎麽你了。明明就是你吵醒了我們，怎麽搞的像是你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行了，這事我也有錯，是我嚇著了她，她才會撞到桌子上。春丫，你也別哭了。多大點事，值當什麽。林念，你也得擺正態度。”
林念不服氣的道：“你就是偏心！”
“我偏心怎麽了，誰不喜歡乖巧聽話的，難不成喜歡你這種牙尖嘴利的？你別忘了，你是來工作的，不是來當大小姐的，春丫也不是你的丫鬟。昨天我就想說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不要什麽都叫春丫。”桑榆生氣的道。
“榆姐林姐，你們別吵了，都怪我不好。”春丫急的眼淚直往下掉。她來的時候，隊長叔可是跟她說過的，得罪桑榆不要緊，可千萬不能得罪林念。
“哼，你也好意思說我。別以為我不知道，我來的時候可都打聽過了，這邊知青裏面，數你嘴巴最毒。而且你經常叫人幫你做事，怎麽你能做我不能做呢？別以為你會設計衣服就有多了不起，我不學總行了吧。”林念亦站起來道。說完，還指著春丫道：“還有你，一天天的跟個受欺負的小媳婦似的，看著就喪氣，我都忍你一天了。”
春丫一邊擦眼淚一邊道：“我，我沒有。”
“春丫，你別理她。”桑榆說著又指著門道：“這可是你說的，正好我也不想教你。慢走，不送！”
“走就走，你本就沒想教我們，只有這傻丫頭才會信你。”林念說完就昂著頭往外走。
王霞正準備過來問桑榆冬裝的事，才進來就險些跟林念撞上了。她原是請了假，見女兒沒事，就又回來上班了。
“林念，你先別走。”王霞一把拉住了她。這位背後的可是公社書記，他們可得罪不起。
林念甩開她的手，“她都不願教我了，我還待在這幹嘛!”
“年輕人火氣大，我給你們調停調停就是。王霞說著將林念拉進來，按到她位子上坐下。
“桑榆，你給我說說，究竟發生了什麽事？”王霞說著看向桑榆。
“我懶得說，讓春丫跟你說吧。”桑榆說著就拿起了桌面上的小人書。
王霞皺了皺眉，不好多說她，只能看向春丫。
春丫吸了吸鼻子道：“這事都怪我。是我吵著林姐睡覺，林姐說了我兩句，我心裏難過就哭了起來。林姐見了就又說了我兩句，榆姐也說了林姐兩句，就這麽吵了起來。”
王霞笑道：“我以為什麽大事了。這樣，廠長下午一般不在辦公室，我那辦公室就我跟小花兩人。林念，你要是怕吵，以後中午就去我那辦公室睡去。”
林念看了桑榆一眼才道：“她不願教我，我也不想跟她學。”
王霞安撫的拍了拍她的手，這才看向桑榆道：“桑榆，你表個態？”
“我表什麽態，我的確不想教她，你另請高明吧。”桑榆頭也不回的道。
王霞只好扭頭問林念：“那你想想，除了想學設計衣服，你還想做什麽？”
林念聞言臉上露出抹喜色，“我想做會計，學記賬！”她原本就想過來做會計，可是他叔非要叫她跟著桑榆學設計。她是學過幾年畫畫，可她自己根本就不喜歡。
王霞聞言只好道：“這事我還得跟廠長商量商量，廠裏已經有一個會計了，要是廠長同意，你只能先做出納，你看你願意嗎？”
“我願意。”林念高興的道。
“如此，你先跟我去找廠長吧。桑榆，我待會再來找你。”王霞說著就帶著林念出去了。
林念走之前，還瞪了春丫一眼。
桑榆點了點頭，見春丫依舊站在那兒哭，忍不住道：“別哭了，我上午說的你都做完呢？”
“還沒。榆姐，我會不會被攆出廠去？”春丫滿臉擔憂道。
“不會。”桑榆搖了搖頭。春丫聽了卻依舊憂心忡忡，卻也沒再說什麽。半晌，她才再次擡起頭道：“榆姐，你是不是也討厭我？”
“沒有。你怎麽會這麽想？”桑榆這會子已經不生氣了。
“我奶也喜歡說我和我娘整日裏喪著張臉，瞧著就晦氣。好容易被選進了廠，她也沒給我一點好臉色。榆姐，你不要討厭我好不好？我會改的。我昨天一天都沒哭，知道我能跟你學設計衣服，我高興的不得了。就是有時候，我會忍不住。我總是忍不住的害怕…有時候我也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麽…”春丫有些迷惘的道。
“別聽你奶奶胡說，我猜她就是單純看你不順眼罷了。你要是不說，我都沒發現。人在受罪的時候哪裏高興的起來，等高興的事多了你自然就開心了。另外，你之所以害怕，是因為你還太弱小了，所以你得努力學習，不僅要強大自己的體魄，還要強大自己的大腦，等你強大起來你就不害怕了。你要是聽不懂，我教你個法子，遇到事情想想你崇拜的人會怎麽做，然後學著做就是。”桑榆想了想才道。
“可我要是做不到怎麽辦？”
“做不到就做不到唄！來，跟我學。吸氣，呼氣。吸氣，呼氣。對，放輕松！實在不行，就多做幾遍！”
春丫不知道這有什麽用，但還是老實跟著做了好幾遍。慢慢的，她真的平靜了下來，眼淚也不一個勁的往外流了。王霞安撫好了林念後，這才來找桑榆。她原本還想著勸勸桑榆，但見她一副我不想聽的樣子，這便閉了嘴，跟她說起了冬裝的事。說到正事，桑榆一點沒含糊，兩人很快就談攏了。
王霞走的時候，到底沒忍住，回過頭道：“桑榆，我承認我先前小看了你。但是我希望你能明白，縱是你再有才華，也得有平臺讓你施展才是。把人都得罪了，你也討不到好不是。”
“我知道了。”桑榆不以為然的點了點頭。
王霞見她這個樣子，有些生氣的走了。
春丫在邊上看見了，忍不住小聲道：“榆姐，王副廠長是不是生氣呢？”
“不知道，管她生氣不生氣。不是我需要廠子，是廠子需要我，知道嗎？”桑榆無所謂的道。
“哦。”春丫似懂非懂的點了點頭。
桑榆沒管她，放下手中的小人書，拿起旁邊的高中課本翻了起來。
昨個加班，不過是做做樣子。晚上在食堂吃過飯，她就拉著林川輝下班回去了。食堂吃飯也是憑票，不過這票是廠裏補的。
回去的路上，她跟他倒苦水道：“林念果然不是個好的，才來兩天就跟我幹上了。好在我以後不用帶她了，也算是去了個麻煩。阿川，我跟你說，我又後悔提議建服裝廠了。我真是天真，入了局，再想置身事外豈不可笑。”說完，她將腳下的石子踢到了老遠。
林川輝好笑的道：“你又沒輸，你生什麽氣？”
桑榆就將王霞勸自己的話也說了，“我討厭別人對我說教。這要是以前，我當場就會懟回去。可我竟然沒有，而是第一時間考慮跟她鬧翻了，會不利於以後工作的開展。可我明明…好比林念，這要是照我以前的脾氣，大隊長找我的時候，我就不會同意。我討厭言不由衷的自己，我也不想帶春丫。老實說，她資質也一般。為人也過於小心翼翼，讓我面對她的時候有些不自在，怕說錯什麽會害了她一輩子，畢竟她已經很可憐了。提議建服裝廠的時候，我一是想著找點事做，二來也是想著為這裏做點什麽。可我這麽快就後悔呢？阿川，你說我是不是太自我呢？還一點不善良？”
林川輝認真的道：“當然不是。我們又不是聖人，我們只是普通人，我們會笑，自然也會生氣。”
“難得你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話，還說的這般官方。這個時候，你應該跟我同仇敵愾才是。再抱抱我，然後拍拍我的頭，跟我說怎麽會呢？你一點也不自我，你超善良超可愛！桑榆，相信我，你是我見過最棒最好的女孩！”桑榆語氣十分誇張不說，還一邊說一邊比劃。
林川輝聽的目瞪口呆，擡了擡手臂，又前後左右看了看，最後還是放下來道：“抱歉！”
“你就是沒那麽喜歡我！哼！”桑榆使勁的扭了下脖子，努力表現自己生氣了。誰知道，勁使的太大了，疼的她立馬“嘶嘶”的叫了起來。
“你別動，我幫你揉揉。”林川輝說著，手就按到了她的脖子上。才按上去，他就跟被燙了似的收回了手。定了定神，這才又按了上去。
半晌，他才收回手道：“好點了嗎？”
“沒那麽疼了，我還真是作的一手好死。林川輝同志，你今個的演技不行啊，都接不住戲。”桑榆笑吟吟的看著他道。
林川輝立馬道：“那你還生不生氣呢？”
“不生氣了不生氣了，我也就吐槽兩句而已。”桑榆說著看向遠處的田野。東邊猶有一抹魚肚白，西邊只剩滿天的暈黃。風聲夾雜著遠處的喚雞聲，又熱鬧，又安靜。
“就這樣一起走回去也挺浪漫的。”桑榆偏頭看著他道。
林川輝微微翹起嘴角，“這樣的情境，總叫人的心中生出圓滿的感覺來。就像電影的結尾處，兩個人走在田野上，遠處是村莊，身後是一片金黃，然後黑夜來臨，就此落幕。”
“不錯嘛！你說的對，平平淡淡也沒什麽不好的。”桑榆拍起了手，笑聲一下子就傳出去老遠。她沒在跟她並排走，而是跟個孩子一般，跳著向前走，嘴裏也哼起了歌，像是一只快樂的小鳥。
林川輝被她感染，也跟著哼起了歌。兩人就這麽一前一後，回到了知青院。
兩人抄的小路，所以是從後門進的院子。才進門，就見著汪春紅從屋裏出來，手裏抱著她的行李。不只是她，崔玉英也在。
見著她跟林川輝，兩人眼裏都多了抹羨慕。汪春紅更是忍不住道：“桑榆，我不開心你就這般開心？”
“你開不開心跟我有什麽關系，我勸你少自作多情。”桑榆不理她，說著話就跟林川輝往前面走。
崔玉英卻道：“林知青，我跟春紅力氣小，你能不能幫我們搬點東西。”
林川輝還沒說話，桑榆就先出聲道：“你也是好意思，才汪春紅說了我，你就要我對象幫她搬東西。”說完，她就拉著林川輝往前走。
“不幫就不幫，林知青看上你是他瞎了眼。玉英，我們自己搬。”
崔玉英見了只好道：“那好吧。對了，林知青，我想問問你，你跟梁知青還有聯系嗎？他現在怎麽樣？”
汪春紅卻道：“玉英，你問梁知青做甚？你不會是真喜歡他吧？”
崔玉英忙否認道：“沒，我就是問問。”
林川輝搖了搖頭：“沒有。”
“怎麽會？你們不是親戚嗎？”崔玉英有些失望的道。
林川輝沒有解釋，他本就是個沈默寡言的人。因著跟桑榆在一起，話才多了些。到了前院，見飯還沒熟，他就去挑水了。男知青那邊，還在宿舍的就三個人，重活都是他們三個輪流做的。
何琴見著她們就道：“呦，桑榆你也幫春紅搬家啊？”
桑榆瞥了她一眼，“你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汪春紅怕何琴轉頭笑話自己，眼珠子一轉就對崔玉英道：“玉英，你想知道梁知青的情況，你可以問敏仙啊。”說著，還看了一眼跟王燕燕說話的蘇敏仙。說完，她就抱著東西鉆進了屋裏。
崔玉英露出抹尷尬的笑道：“不用了，我就隨口一問。”
王燕燕卻道：“梁知青是誰？他也去拉訂單了嗎？”
何琴搖了搖頭：“梁知青啊，是敏仙的對象，回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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