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不是好人

關燈
第5章 不是好人

汪潯是想抱怨的,但軟綿綿的語氣聽在桓青耳裏,就像是真誠的疑問。

“竟然不記得我,不應該啊。”桓青自顧自嘀咕了一句,繼續提醒道,“就是除夕夜那天晚上,你來我們小區送外賣,然後迷路了,我下來拿的,當時我問你……”

電話另一頭的人忽然喊了一聲:“記記記、記得!!”

這三個字講得實在太努力了,讓桓青一下子就聽出他在求救,真情實感地想讓他別再說下去了。

桓青沒再繼續逗他,他今天還有正事兒呢。

“我今天打電話來不是要和你上床的。”桓青說出了這兩天深思熟慮後的提議,“我畫畫缺個模特,你要不要來?”

說來也是見鬼,每次一見到這個家夥,他的靈感就不要錢地往外冒。或者更準確地說,那並不是靈感,而是一種畫畫的欲望。

大部分時間,這具身體就只想半死不活地躺在那裏,最多刷刷小狗視頻,其他什麽也不想幹,更別說提筆畫畫了。

汪潯對繪畫模特的理解很簡單,就是脫光了衣服讓人畫。

他聞言不假思索地拒絕:“不不不、不要。”

“你不是很缺錢嗎?來一天給你三百。”這是桓青能開出的最高價碼了,“如果你每天都來,一個月就是九千,和你跑外賣也差不多吧?”

對面的拒絕還是毫不猶豫:“不、不要。”

桓青想了想,說:“前兩次見你的時候我喝醉了。我一喝醉就會到處問人家要不要上床,平時我不這樣的。”

他這就完全是在胡說八道了,但為了消除對方的戒備心,只能這樣說。萬一說服不了他,漫畫連載開天窗,那就是一分錢也賺不到,他就得去喝西北風了。

“不……不想。”

桓青深吸了一口氣,繼續加碼利誘:“一天給你五百,行不行?一個月一萬五,怎麽也比你跑外賣多吧。”

一萬五!哪怕他課餘時間拼死拼活跑外賣,覺都睡不上多少,一個月也賺不到那麽多。

汪潯倒吸一口涼氣,再開口拒絕時有些猶豫了:“……能能能、能穿衣、衣服……嗎?”

桓青笑出了聲,隨口說:“你想不穿當然最好咯。”

偏偏這一句話,仿佛踩中了對方的逆鱗。那邊的態度一下子又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結結巴巴地說:“算、算了。”

明明是唯唯諾諾的語氣,拒絕得卻異常認真堅定:“我我我、我不去。”

桓青的臉瞬間耷拉下來,開口就要罵人:“你別給臉不要……”

話還沒說完,電話已經被掛斷了。

桓青瞪著手機,半晌,猛的一下用力,砸在了厚厚軟軟的沙發裏。

搞砸了。

算了,他不畫了,大家一起死吧。最好明天就世界末日地球爆炸宇宙毀滅!憑什麽他要一直畫啊,又不是他想賺這個錢的。

察覺到眼眶發熱的第一時間,桓青快步跑到冰箱邊,拿出一瓶新的白酒,旋開蓋子,咕咚咕咚往口裏倒。

汪潯掛斷電話,心底有點小小的心虛,同時又覺得自己應該理直氣壯。

這次可不像第一次外賣超時,他根本沒哪裏做得不好,為什麽非要讓對方罵他呢?他實在不想聽那些臟話了,哪怕那個人長得很好看,也不能那樣罵人啊。

況且,不管是不是喝醉了,第一次見面就隨隨便便問別人要不要……進行性行為,顯然不是個好人。

經常喝酒也不是好人。

盡管對那些錢還是有點小小的舍不得,不過汪潯更為自己剛剛拒絕了無名的辱罵和潛在的危險而自豪,他收起手機,繼續吃起了晚飯。

這兩天打電話找他的人似乎特別多。

第二天上課時,汪潯的電話又震動了,來電顯示是爸爸。

他沒有第一時間接起,而是等到了下課鈴響,才走到外面走廊沒人的地方去回撥。

“你剛剛在幹嘛?給你打電話都不接!成天連個消息都沒有,生你又什麽用?”一接通就是劈頭蓋臉的埋怨。

汪潯捏緊了手機,磕磕巴巴地回答:“上上上、上課、課。”

“兩個字都說不通,這個大學上了有什麽用?三棍子放不出一個屁來,又那麽笨,念再多書也是白搭!不說這個了,你弟結婚彩禮不夠,再打三萬過來。”

“已已以、已經給、給……”兩萬了。

沒等他說完,另一邊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我們有什麽辦法,那賤貨本來說彩禮十八萬,現在懷了孕又拼命往高了喊,都不知道是不是男娃呢,說來說去還是要二十六萬,還說要是我們拿不出來,就把你哥的孩子打了,說是外面有個大老板也看上了他,人家一下子就能拿出來三十萬……”

說到這裏,他又擺出那種語重心長的語氣:“你是家裏的大哥,要承擔起責任來。現在只要你多拿三萬出來而已,還有五萬我和你媽要想辦法呢,我們一家人是共進退的……這樣吧,我聽說你們那學校可以休學,要不你先休一年,我和你大伯講了讓你去他們廠裏,先預支今年的工資出來。”

汪潯知道,家裏一直就不想讓他上這個大學,說他一個結巴上了大學也沒用,還不如到他大伯廠裏當個工人,學會一門手上的技術,將來也不會把這張結巴嘴給餓死。

其實他也確實很笨,從小成績就很差,中考的時候勉強還能考上高中,但是到了高中,那分數就不能看了。當時他也確實沒想過要繼續讀大學。

高二那年,他的教練和班主任常常給他做思想工作,每次一講就是十幾二十分鐘,哪怕他一直搖頭,說自己讀書沒用,說要早點出去掙錢,還是繼續勸他,後來他才漸漸轉變了思想。

他們說他有這個體育特長,加上文化課分數,肯定能上不錯的大學,將來畢業了一定有出息,能掙更多錢。

只要他上大學以後繼續好好練習,把這個口吃的毛病稍微改改好,實在不行教練也能想辦法,讓他去私立學校裏當個體育老師。

當老師,這在從小口吃的汪潯看來,簡直是不可能的事。

其實,上了一年半的大學,汪潯偶爾也有些迷茫。他口吃的毛病還是沒怎麽好,找不到其他兼職,只能跑跑不怎麽需要說話的外賣。

未來的一切都是未知數。

但環境在改變,蠢笨如他也能感覺到。

小學初中在鎮上上學的時候,班裏欺負他的人很多,到了高中就變少了。現在上了大學,故意來欺負他的人更是沒有了,雖然有些人還是明裏暗裏瞧不起他,但也幾乎沒人像以前那麽無聊,要以嘲笑他為樂。

汪潯覺得這就是上大學的好處,所以他不想休學,不想回到那個以前那個環境裏。

“給。”汪潯想了想存款,努力地說,“兩兩兩、兩個月。”

“不行,兩個月太長了。”電話那邊,汪樂生不容反駁地催促,“你得快一點,下個月就要打過來。不然今年勞動節佳佳結不了婚了。”

桓青抱著瓶酒,醉醺醺地躺在沙發上,看著小狗視頻傻樂。

圓滾滾的小奶狗從草地上沖過來,企圖用小短腿跳下小臺階,結果咕嚕一下向前滾了一圈,小白狗變成了小灰狗,看上去又慘又好笑。

“嘿嘿嘿。”桓青笑了兩聲,忽然拉下嘴角,表情嚴肅地批評道,“你這個混蛋,這樣是不對的。人類怎麽能笑小狗呢?它摔了一跤,已經很慘了……”

他煞有介事地自我懺悔著,視線卻被屏幕上的小狗倒黴集錦黏得緊緊的,根本舍不得退出視頻。

“不要笑出來就行了,記得沒有?”桓青繼續教育了自己兩句,心安理得地打算繼續看下去。

剛調整好心態,下一秒,畫面陡然一變,跳出個來電顯示。

對於包括自己在內的人類,桓青向來不吝惜語言攻擊:

“靠,我沒點外賣啊。哪個不長眼的給我打電話。”

他剛打算拒接,看了看日期,又想到什麽,指尖點上接通鍵。

另一邊的人一開口,桓青就聽了出來。那熟悉的結巴聲,除了那個不識相的小結巴還有誰。

開口就是帶著酒意的陰陽怪氣:“哎喲,怎麽想起給我來電話了?”

另一端的人並不回應他的奚落,費勁地問著:“你你你、你還需、需需要……”

這人慢慢吞吞,不知道要講到什麽時候。

拿著手機貼在耳邊太累,桓青開了免提,隨手放在沙發扶手上,有一口沒一口地喝瓶裏的酒。

“……模、模特嗎?”

終於等到他講完,瓶裏的酒也空了,桓青不敢置信地把酒瓶子倒過來,放在眼前晃了晃,才確認是真的沒有了。

“你要來做啊?”

“嗯嗯、嗯。”電話那頭的人似乎很緊張,講話比平常更加吃力了,聽上去可憐兮兮的,“穿穿穿、穿穿……”

穿了個半天。桓青實在等不下去,主動說:“好吧,讓你穿衣服。”

他頓了頓,又此地無銀三百地解釋:“我真不是那種人。我很正直的。”

這句話似乎給了對面的人勇氣,他重重地應了一聲:“嗯!”

“說什麽就信什麽呢。”桓青小聲嘀咕了一句,又問,“你現在過來行嗎?不對,我今晚上畫不了了,明天?明天中午吧。”

第二天是周六,汪潯沒課。他生怕桓青反悔,立刻答應了:“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