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世人哪有像你這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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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世人哪有像你這樣的！”
半年後, 枯木逢春，又值一年春。
可這春意卻無多少人歡喜，只因開春的時候蒼戎國舊太女轟然猝死。誰也沒想到最後登上蒼戎太女薇的會是當年那個不受寵被派遣到金昌為質、冒失愚鈍的上官覆。
聽聞上官覆從金昌國返還後, 便投靠了蒼戎太女, 在太女手下做事, 成了蒼戎太女呼之即來喝之及去的一條狗。誰看到了都能朝上官覆吐上幾口唾沫，說她沒有自尊恬不知恥, 連太女位都不敢覬覦，談何生為皇女？
前兩年的軍情不明, 討伐桑沃國這等出力不討好的事情，蒼戎的皇女們都保持觀態度。蒼戎太女有討女皇歡心的意思, 於是把上官覆推了出去, 上戰場、帶兵舉將, 一切掉腦袋的事情都交給她去做，而這些赫赫戰功卻由蒼戎太女獨享。
就連朝堂上的官員都在心裏腹誹，上官覆帝女這是被太女殿下當了槍使，“辛苦一遭為她人做了嫁衣”。
當上官覆辛辛苦苦掙來的戰功被以太女的名義呈報聖上，蒼戎的太女此刻卻在蒼戎都城裏穩坐太女位，甚至還能騰出手來收拾和掃除覬覦她位子的皇女們。
很多看到上官覆功績的蒼戎官員也不自覺地慨嘆：帝女覆“竹籃打水一場空”、“庶出便是庶出”、“永遠只能為嫡長女鞍前馬後”。
直到現在，天下人看到太女位上坐著的人，方才醒悟——
這才是“忍天下難忍之人, 容天下難容之事”①, 上官覆潛龍於淵，多年蟄伏, 終成大業！
正待蒼戎國官員們對新太女拭目以待的期許時, 春節剛過，新上任的太女上官覆倏然以身家性命和身後的八十萬軍隊作擔保, 向蒼戎女皇請旨攻打金昌國。
她許下“不破金昌終不還”的宏圖偉志，說要給已故多年的上官寧帝卿報仇。
蒼戎國以煉器鑄國，善精金鐵武，女兒們驍勇善戰，單憑兵力來講，略盛於魚米之國的金昌。
蒼戎女皇老驥伏櫪、志在千裏，聞言渾沌的眼神迸發精光，饕餮大笑，她許上官覆三年之期破金昌，隨後親手撕碎用鐵器交換來的金昌國盛產布帛做的龍袍的下擺。
“吾女雄心，本皇豈是鼠膽之人？”
“去吧！蒼戎國已經憋屈太久了，去讓那些沾沾自喜的金昌人看看，我蒼戎的女兒也不是好惹的！”
她，蒼戎國的女皇上官辰沒有忘記在她還是太女的時候，她血溶於水的姐姐們一個個被送往金昌和親。然後一個個陷於金昌國腐朽的後宅宮鬥之中，慘死於妾室之手。
還有她最優秀最傑出也是最懂事的女兒上官寧，在金昌國的京城被人殘忍地殺害！
這是一個母親所不能容忍的底線！
春節沐休後第一天上朝的蒼戎官員們，不少人嚇得原地不起，腳底流汗，直呼陛下和太女都瘋了！金昌國強大了幾百年，怎可在此時開戰？
可即便有人反對，那些人都被上官辰在朝堂上砍了腦袋，自此再無反對之聲。
-
蒼戎太女即將禦駕親征舉兵進犯金昌國的消息傳到金昌國，這下長孫嘯也坐不住了，立馬加強了軍防。
長孫嘯手底下能用的武將不多，在易纖雲的靈棺從鄞州運回京城國公府後，不少草根出身的將軍都寒了心，紛紛辭官回家種地。
長孫嘯氣得破口大罵，只好派出了剛剛晉升太尉的魏游，然後腆著臉去於知夏老將軍的家宅親自請她出府迎敵。
當初在桑沃北境，於知夏因誤判軍情，又受了重傷，被長孫嘯連發十八道聖旨劈頭蓋臉地從邊疆抓了回來，一代名將顏面掃地。不僅如此，她在重傷昏迷不醒時被長孫嘯罷官貶黜，剝奪了前四十多年征戰的所有戰功，禁足於將軍府。
這一次備戰，於知夏只用了短短兩個月就新征了八萬新兵，連同桑沃作戰時剩餘的四十幾萬士兵，即日起前往西域參戰。
於知夏身披舊鎧、握著鐵劍啟程前，她和她身後的舊部老將們，只要了長孫嘯的一個承諾。
“陛下，您不要讓老臣寒心。”
“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臣終究是臣，臣守護著您和天下人。”
長孫嘯臉色難看地點頭。
大理寺卿梁惕守和左丞冷橫兩人站在長孫嘯身後，看到自家陛下的表情，心寒得如同十二月的冬雪。
女皇當初登上皇位時，或許還有開觀盛世的鴻偉願望，也有一番興工助民、改革官制、重用武將的舉動。
可隨著享用權力的時日漸長，長孫嘯已經沈迷於獨攬權勢，天下皆為掌上黑白的欲望之中。
這似乎是每一代帝王的通病，忌憚有人造反，不斷地要將權力都緊緊抓在手裏，打壓賢臣和名將，讓奸臣爬著走。
可這樣的結果只會使臣子心寒，讓百姓不安，使得整個金昌國都只能被動應戰，不斷地被壓榨著生存。
百姓們不知天子“利心”甚重，在看到越發苛雜的農稅時卻會埋怨兩句，“這日子一天天難過了”。
而這些事，都始於多事之春。
兩國交戰，每隔半月就會有白布裹著屍體用板車運回。每當看到隔壁鄉裏誰家的女兒馬革裹屍還，縣衙官府給送了慰安的銀袋，白錢漫天地飛，家親撲在黃土包上哭聲震天，吹拉彈唱齊上陣，流水席吃完了這鄉吃那鄉，圍觀的百姓們這才有所感嘆，金昌國和蒼戎國這是真真打起來了！
這一戰，少說三年五載，要打到蒼山界的版圖上只剩一個國家的名字才可罷休。
上官覆為了許諾的“三年為期”攻下金昌國，一開戰事就竭盡全力，頗有種魚死網破的架勢，因此兩國毗鄰的邊疆已成戰場，這些事傅子笙都知道，可她無暇顧及這些。
阿姐給她的牙婆車隊的線索，止於向北行進的泉州。
半年的追蹤，讓她精疲力竭，奈何牙婆做的事走私販倒的生意，她還得一城又一城避開縣衙官府的找。
傅子笙看著羊皮圖上畫著的天稷城簡筆，不需多思索，她收起了羊皮圖，讓晏五和晏六隨她進城。
等三人騎馬來到泉州知府的府門前，傅子笙牽著馬上前朝門童拱手道：“有勞小姐通傳知府大人一聲，京城晏棲求見。”
“好，大人稍等。”
門童雖不認識傅子笙，但很有眼色地跑去通傳。
不多時，泉州知府紀子堯提著官袍匆匆從衙門趕來，她看到堂內站著的傅子笙，吃了一驚，忘了行禮捂著腰喘粗氣道：“晏，晏大人，下官有失遠迎！”
“前年下官去京城述職，本想借著和大人的交情去拜訪晏大人和未央帝卿殿下，討碗地道的京城龍井喝喝。沒想到同行京官卻說大人您死了，還胡編什麽陛下對您的死秘不發喪，已成默認。”
“太好了，原來下官聽到的都是虛言，大人您今日到此所為何事……”
傅子笙看到紀子堯欣喜的目光，沈默一瞬，言簡意賅道：“傳言不可信。”
“子堯姐，我這次來不是以晏中書的身份，而是以一位朋友求你辦件事。”
“燕兒失蹤了，我有確切消息燕兒被一夥牙婆車隊給帶到了泉州地界，你能幫我找到群牙婆子的消息嗎？為首的牙婆姓張，本家是瀘州的。”
紀子堯神情精彩，聽完暴怒，一巴掌拍到桌上，“膽敢在本官管轄的地域作亂，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她們！棲妹放心，本官這就讓人去查！”
“這是本官的分內之事，牙婆若沒有正規手續不得倒賣人口。這些年天災頻發，肆人之事猖獗，抓都抓不過來，哎……”
紀子堯有心為民做事，奈何世事還沒有發展到天下太平、人人安居樂業的時候，她也只能有一件惡事辦一件。
再有就是各地招兵，搞得人心惶惶，就怕哪一天天塌了。
傅子笙看到紀子堯喘著粗氣難忍，親手為她倒了一杯茶，扶她坐下，鄭重道：“會有海晏河清的一天的。”
“子堯姐只要保持初心便可。晏棲相信百姓安居樂業、夜不閉戶的一日終會來到。”
或許是傅子笙話裏的鎮定和堅信，讓本來只想苦笑的紀子堯也忍不住擡頭看她。
明明眼前人的夫人，當朝小帝姬都能被牙婆帶走了，她親自見過了這灘淤泥有多深有多暗，居然還信這世間有太平之日？
紀子堯想說傅子笙涉世未深，太過天真。
可天真的傅子笙會去相信和展望未來，她反而只會自怨自艾這亂糟糟的世間，她不如晏棲。
紀子堯釋然一笑，“承你吉言，本官拭目以待那盛世的光景。”
傅子笙點點頭，見她重拾信心，便不再多說。
在天稷城等候張牙婆車隊的消息時，傅子笙並沒有閑著，她和晏五晏六在短短八天內跑遍了隸屬泉州管轄的六座城池，藏匿販賣無辜婦人的據點也端了幾個，卻都沒有張婆車隊的消息。
兩天後，紀子堯臉色鐵青朝她供述了“張婆”
車隊只在泉州偏遠的一個小鎮子上宿了一宿晚，然後第二天就啟程北上。
傅子笙在泉州足足耽擱了七天！
她聽完，即刻辭別了紀子堯，往北邊追去。
紀子堯看她勉強鎮定的樣子，那臉白得跟三天沒吃東西一樣，人身騎在馬上虛晃著，心裏擔憂地勸道：“棲妹你別急，吃了東西再走。那張婆的車隊不算黑心，聽民間作坊的風評說她做的也算是“老實”買賣，那些被買到她車隊門牙子的人，多數都得了好去處。酒肆飯館做小廝的，地主和高官家裏當丫鬟的，都是清清白白全身全尾地去享福了。”
她的言下之意，長孫燕就算淪落到牙婆手裏，憑她的聰明能幹去做個官員家的丫鬟，應當也不會受苦的。
紀子堯明白傅子笙為何不把帝卿被牙婆抓走的事情告知官府，讓縣衙堵截追人，只怕是為了小帝卿的清譽以及皇室顏面。
“享福？”紀子堯的話音把傅子笙的意識拉了回來，她擡眸一句冷哼，“我不覺得被賣是一種恩賜。”
“這世道縱然亂，可販人也不該為人稱道。”
“子堯姐，你莫要勸我，我一日不見卿，寢食難安。我再一想到亂世之中的肆人之事，如你所想而想的人還有很多，我就更加不安。”
她急需做些什麽，才可暫時遏制從心底燒起來的怒火。
傅子笙呼了一聲“珍重”，隨即在紀子堯震驚的目光中翩然騎馬離去。
“棲妹，你這是要離經叛道啊！世人哪有你這樣的！”
所以世人愚鈍，而傅子笙淺愚。
——
傅子笙離開天稷城後，趕赴金河河渠，沿著江州往北繼續走。她抵達仙羽城時，這座城已經恢覆了被邪`教試驗藥人的陰影，煥發了生機。
今年仙羽城的鮮花開放得格外早，許是受了去年冬季早臨的影響。
傅子笙一手牽著馬，一手抱著一歲大的端儀，身後的人群突然擁擠了起來，她不得已將馬拴在路邊的石墩上，然後用衣袖攬著端儀，輕松躍到酒館窗戶外的欄桿裏邊。
沒一會兒，行人徹底停了下來，仙羽城一年一度巡游的花神隊伍來了。
前頭鼓樂吹笙的百花娘子站在高高的高腳架子上盡情的扭動身姿，拋灑鮮花，彩旗飄揚，旁側是簇擁的路人以及撒花的花童，而最下面的架子裏坐著憋紅了臉吹拉彈唱的樂師們，眾人齊齊組成了這副花神巡游的場面。
今年的百花娘子模樣俏皮，唇紅齒白，玲瓏小巧的身子穿著紅衫綠裙在花架子上翻飛，每每一個下腰的動作都引得行人驚呼。
傅子笙聽到旁邊的兩個吃酒客談論說，今年的百花娘子是縣太爺的小女兒，剛滿十五歲，正是青春活力的時候，不知過了這三日巡游將有多少青年才俊踏破縣太爺家的門檻上門提親。
她們調侃的內容左不過這些香艷奇談，以及那小姑娘八歲練舞，跳破了十幾雙鞋才贏得了這次百花娘子的頭銜，言語間滿是敬佩和稱讚。
傅子笙擡頭再看向車隊花架時，百花娘子正結束了舞蹈，累得滿臉汗珠，可那笑容卻青春洋溢，她正接過一旁花娘侍女手裏的花籃，彎腰向行人拋灑花露甘霖和鮮花。
懷裏的端儀為了湊熱鬧，頂著一張粉妝玉砌的小臉，從繈褓裏探出了頭，咿呀呀呀的朝半空中伸手。
端儀一巴掌一巴掌地拍著傅子笙的臉，“咿咿，呀呀，發發……”激動的在她懷裏手舞足蹈。
傅子笙是知道自家女兒的脾氣的，又愛看熱鬧膽子又小，一歲了還偷懶不學說話，整天賴在她身上黏人睡覺裝大膽。
端儀人小鬼大，喜歡漂亮的東西，傅子笙半個時辰前給她買的玉佩當即又不喜歡了，吵著要百花娘子送的鮮花。
旁邊與傅子笙一樣，駐足酒館門前等待游行通過的路人有幸隨意伸手接到了一枝花，聽到突兀的娃娃哭叫，轉頭便看到一個黑著臉的女子懷裏活潑好動的女童，她笑著把花遞給了傅子笙，“這位小姐可別惱了，你家娃娃啊，這是愛美呢，這是好事。”
“謝謝。”傅子笙僵硬的道了謝，把花接了過來。
這是一株嫩黃的月季，稭稈處有荊刺，眼見端儀看著花激動得快要從布掛裏翻到地上去，傅子笙連忙捧住了她的小腰，然後將花枝夾在胳膊裏用長袖卷著抿了刺，然後遞到端儀手裏。
“呼……”傅子笙把兜著端儀的布掛重新調整了肩寬，將她往上托了托。
“哎呦，你這當娘的還真細心，比我強。”贈花的女人讚道。她的小崽子她都沒有抱過，更別替晚歸時帶束花回去，還細心的把刺給刷了。
端憶拿著花，美滋滋的用手捧著嗅，得意的瞇著眼睛看向那個路人，然後她咯吱吱地用花心抵著傅子笙的鼻子，看見傅子笙不悅的扭頭打噴嚏的樣子，在她生氣前“咿呀”一聲，用雙手抱住臉害羞的撲進傅子笙懷裏。
“木嘛，姆媽，噗嚕嚕……”
這麽一串動作下來，傅子笙原本的惱氣也煙消雲散了，拖著她故作正經的說：“儀兒，別鬧了。你的五奶奶和六奶奶去買吃的了，等會兒我們就走。”
想到又要被自家母親包的密不透風揣在懷裏騎馬趕路，“吼唔”，端憶嗚咽的埋怨一聲，她都顛散架了！母親一點也不知道憐香惜玉！沒有娘好。
娘娘呀，你在哪裏，儀兒想你呀。
傅子笙將人小鬼大心思多的端儀揣在懷裏，不準她出來鬧騰，眼看百花娘子的花車漸行漸遠，傅子笙走出欄桿欲往石墩處牽馬。
熟料她一擡頭，便看到對面街坊的二樓窗戶，一個紮眼藍袍的女人收回了半截身子，手裏抓著剛剛從百花娘子手裏接來的兩三朵紅花。
傅子笙看到女人站在窗戶處咧著大嘴笑呵呵的樣子，離開的心思也歇了，微蹙著眼，往茶樓前門走去。
傅子笙一把按住女人的肩。
茶樓裏的人看到一個背著孩子的女人按住另一個女人，紛紛停下喧嘩看熱鬧。
茶樓裏安靜了一瞬，藍袍女人怔了一下，回頭看到了她的臉，下意識的想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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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後, 枯木逢春，又值一年春。
可這春意卻無多少人歡喜，只因開春的時候蒼戎國舊太女轟然猝死。誰也沒想到最後登上蒼戎太女薇的會是當年那個不受寵被派遣到金昌為質、冒失愚鈍的上官覆。
聽聞上官覆從金昌國返還後, 便投靠了蒼戎太女, 在太女手下做事, 成了蒼戎太女呼之即來喝之及去的一條狗。誰看到了都能朝上官覆吐上幾口唾沫，說她沒有自尊恬不知恥, 連太女位都不敢覬覦，談何生為皇女？
前兩年的軍情不明, 討伐桑沃國這等出力不討好的事情，蒼戎的皇女們都保持觀態度。蒼戎太女有討女皇歡心的意思, 於是把上官覆推了出去, 上戰場、帶兵舉將, 一切掉腦袋的事情都交給她去做，而這些赫赫戰功卻由蒼戎太女獨享。
就連朝堂上的官員都在心裏腹誹，上官覆帝女這是被太女殿下當了槍使，“辛苦一遭為她人做了嫁衣”。
當上官覆辛辛苦苦掙來的戰功被以太女的名義呈報聖上，蒼戎的太女此刻卻在蒼戎都城裏穩坐太女位，甚至還能騰出手來收拾和掃除覬覦她位子的皇女們。
很多看到上官覆功績的蒼戎官員也不自覺地慨嘆：帝女覆“竹籃打水一場空”、“庶出便是庶出”、“永遠只能為嫡長女鞍前馬後”。
直到現在，天下人看到太女位上坐著的人，方才醒悟——
這才是“忍天下難忍之人, 容天下難容之事”①, 上官覆潛龍於淵，多年蟄伏, 終成大業！
正待蒼戎國官員們對新太女拭目以待的期許時, 春節剛過，新上任的太女上官覆倏然以身家性命和身後的八十萬軍隊作擔保, 向蒼戎女皇請旨攻打金昌國。
她許下“不破金昌終不還”的宏圖偉志，說要給已故多年的上官寧帝卿報仇。
蒼戎國以煉器鑄國，善精金鐵武，女兒們驍勇善戰，單憑兵力來講，略盛於魚米之國的金昌。
蒼戎女皇老驥伏櫪、志在千裏，聞言渾沌的眼神迸發精光，饕餮大笑，她許上官覆三年之期破金昌，隨後親手撕碎用鐵器交換來的金昌國盛產布帛做的龍袍的下擺。
“吾女雄心，本皇豈是鼠膽之人？”
“去吧！蒼戎國已經憋屈太久了，去讓那些沾沾自喜的金昌人看看，我蒼戎的女兒也不是好惹的！”
她，蒼戎國的女皇上官辰沒有忘記在她還是太女的時候，她血溶於水的姐姐們一個個被送往金昌和親。然後一個個陷於金昌國腐朽的後宅宮鬥之中，慘死於妾室之手。
還有她最優秀最傑出也是最懂事的女兒上官寧，在金昌國的京城被人殘忍地殺害！
這是一個母親所不能容忍的底線！
春節沐休後第一天上朝的蒼戎官員們，不少人嚇得原地不起，腳底流汗，直呼陛下和太女都瘋了！金昌國強大了幾百年，怎可在此時開戰？
可即便有人反對，那些人都被上官辰在朝堂上砍了腦袋，自此再無反對之聲。
-
蒼戎太女即將禦駕親征舉兵進犯金昌國的消息傳到金昌國，這下長孫嘯也坐不住了，立馬加強了軍防。
長孫嘯手底下能用的武將不多，在易纖雲的靈棺從鄞州運回京城國公府後，不少草根出身的將軍都寒了心，紛紛辭官回家種地。
長孫嘯氣得破口大罵，只好派出了剛剛晉升太尉的魏游，然後腆著臉去於知夏老將軍的家宅親自請她出府迎敵。
當初在桑沃北境，於知夏因誤判軍情，又受了重傷，被長孫嘯連發十八道聖旨劈頭蓋臉地從邊疆抓了回來，一代名將顏面掃地。不僅如此，她在重傷昏迷不醒時被長孫嘯罷官貶黜，剝奪了前四十多年征戰的所有戰功，禁足於將軍府。
這一次備戰，於知夏只用了短短兩個月就新征了八萬新兵，連同桑沃作戰時剩餘的四十幾萬士兵，即日起前往西域參戰。
於知夏身披舊鎧、握著鐵劍啟程前，她和她身後的舊部老將們，只要了長孫嘯的一個承諾。
“陛下，您不要讓老臣寒心。”
“這天下是陛下的天下，臣終究是臣，臣守護著您和天下人。”
長孫嘯臉色難看地點頭。
大理寺卿梁惕守和左丞冷橫兩人站在長孫嘯身後，看到自家陛下的表情，心寒得如同十二月的冬雪。
女皇當初登上皇位時，或許還有開觀盛世的鴻偉願望，也有一番興工助民、改革官制、重用武將的舉動。
可隨著享用權力的時日漸長，長孫嘯已經沈迷於獨攬權勢，天下皆為掌上黑白的欲望之中。
這似乎是每一代帝王的通病，忌憚有人造反，不斷地要將權力都緊緊抓在手裏，打壓賢臣和名將，讓奸臣爬著走。
可這樣的結果只會使臣子心寒，讓百姓不安，使得整個金昌國都只能被動應戰，不斷地被壓榨著生存。
百姓們不知天子“利心”甚重，在看到越發苛雜的農稅時卻會埋怨兩句，“這日子一天天難過了”。
而這些事，都始於多事之春。
兩國交戰，每隔半月就會有白布裹著屍體用板車運回。每當看到隔壁鄉裏誰家的女兒馬革裹屍還，縣衙官府給送了慰安的銀袋，白錢漫天地飛，家親撲在黃土包上哭聲震天，吹拉彈唱齊上陣，流水席吃完了這鄉吃那鄉，圍觀的百姓們這才有所感嘆，金昌國和蒼戎國這是真真打起來了！
這一戰，少說三年五載，要打到蒼山界的版圖上只剩一個國家的名字才可罷休。
上官覆為了許諾的“三年為期”攻下金昌國，一開戰事就竭盡全力，頗有種魚死網破的架勢，因此兩國毗鄰的邊疆已成戰場，這些事傅子笙都知道，可她無暇顧及這些。
阿姐給她的牙婆車隊的線索，止於向北行進的泉州。
半年的追蹤，讓她精疲力竭，奈何牙婆做的事走私販倒的生意，她還得一城又一城避開縣衙官府的找。
傅子笙看著羊皮圖上畫著的天稷城簡筆，不需多思索，她收起了羊皮圖，讓晏五和晏六隨她進城。
等三人騎馬來到泉州知府的府門前，傅子笙牽著馬上前朝門童拱手道：“有勞小姐通傳知府大人一聲，京城晏棲求見。”
“好，大人稍等。”
門童雖不認識傅子笙，但很有眼色地跑去通傳。
不多時，泉州知府紀子堯提著官袍匆匆從衙門趕來，她看到堂內站著的傅子笙，吃了一驚，忘了行禮捂著腰喘粗氣道：“晏，晏大人，下官有失遠迎！”
“前年下官去京城述職，本想借著和大人的交情去拜訪晏大人和未央帝卿殿下，討碗地道的京城龍井喝喝。沒想到同行京官卻說大人您死了，還胡編什麽陛下對您的死秘不發喪，已成默認。”
“太好了，原來下官聽到的都是虛言，大人您今日到此所為何事……”
傅子笙看到紀子堯欣喜的目光，沈默一瞬，言簡意賅道：“傳言不可信。”
“子堯姐，我這次來不是以晏中書的身份，而是以一位朋友求你辦件事。”
“燕兒失蹤了，我有確切消息燕兒被一夥牙婆車隊給帶到了泉州地界，你能幫我找到群牙婆子的消息嗎？為首的牙婆姓張，本家是瀘州的。”
紀子堯神情精彩，聽完暴怒，一巴掌拍到桌上，“膽敢在本官管轄的地域作亂，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她們！棲妹放心，本官這就讓人去查！”
“這是本官的分內之事，牙婆若沒有正規手續不得倒賣人口。這些年天災頻發，肆人之事猖獗，抓都抓不過來，哎……”
紀子堯有心為民做事，奈何世事還沒有發展到天下太平、人人安居樂業的時候，她也只能有一件惡事辦一件。
再有就是各地招兵，搞得人心惶惶，就怕哪一天天塌了。
傅子笙看到紀子堯喘著粗氣難忍，親手為她倒了一杯茶，扶她坐下，鄭重道：“會有海晏河清的一天的。”
“子堯姐只要保持初心便可。晏棲相信百姓安居樂業、夜不閉戶的一日終會來到。”
或許是傅子笙話裏的鎮定和堅信，讓本來只想苦笑的紀子堯也忍不住擡頭看她。
明明眼前人的夫人，當朝小帝姬都能被牙婆帶走了，她親自見過了這灘淤泥有多深有多暗，居然還信這世間有太平之日？
紀子堯想說傅子笙涉世未深，太過天真。
可天真的傅子笙會去相信和展望未來，她反而只會自怨自艾這亂糟糟的世間，她不如晏棲。
紀子堯釋然一笑，“承你吉言，本官拭目以待那盛世的光景。”
傅子笙點點頭，見她重拾信心，便不再多說。
在天稷城等候張牙婆車隊的消息時，傅子笙並沒有閑著，她和晏五晏六在短短八天內跑遍了隸屬泉州管轄的六座城池，藏匿販賣無辜婦人的據點也端了幾個，卻都沒有張婆車隊的消息。
兩天後，紀子堯臉色鐵青朝她供述了“張婆”
車隊只在泉州偏遠的一個小鎮子上宿了一宿晚，然後第二天就啟程北上。
傅子笙在泉州足足耽擱了七天！
她聽完，即刻辭別了紀子堯，往北邊追去。
紀子堯看她勉強鎮定的樣子，那臉白得跟三天沒吃東西一樣，人身騎在馬上虛晃著，心裏擔憂地勸道：“棲妹你別急，吃了東西再走。那張婆的車隊不算黑心，聽民間作坊的風評說她做的也算是“老實”買賣，那些被買到她車隊門牙子的人，多數都得了好去處。酒肆飯館做小廝的，地主和高官家裏當丫鬟的，都是清清白白全身全尾地去享福了。”
她的言下之意，長孫燕就算淪落到牙婆手裏，憑她的聰明能幹去做個官員家的丫鬟，應當也不會受苦的。
紀子堯明白傅子笙為何不把帝卿被牙婆抓走的事情告知官府，讓縣衙堵截追人，只怕是為了小帝卿的清譽以及皇室顏面。
“享福？”紀子堯的話音把傅子笙的意識拉了回來，她擡眸一句冷哼，“我不覺得被賣是一種恩賜。”
“這世道縱然亂，可販人也不該為人稱道。”
“子堯姐，你莫要勸我，我一日不見卿，寢食難安。我再一想到亂世之中的肆人之事，如你所想而想的人還有很多，我就更加不安。”
她急需做些什麽，才可暫時遏制從心底燒起來的怒火。
傅子笙呼了一聲“珍重”，隨即在紀子堯震驚的目光中翩然騎馬離去。
“棲妹，你這是要離經叛道啊！世人哪有你這樣的！”
所以世人愚鈍，而傅子笙淺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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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子笙離開天稷城後，趕赴金河河渠，沿著江州往北繼續走。她抵達仙羽城時，這座城已經恢覆了被邪`教試驗藥人的陰影，煥發了生機。
今年仙羽城的鮮花開放得格外早，許是受了去年冬季早臨的影響。
傅子笙一手牽著馬，一手抱著一歲大的端儀，身後的人群突然擁擠了起來，她不得已將馬拴在路邊的石墩上，然後用衣袖攬著端儀，輕松躍到酒館窗戶外的欄桿裏邊。
沒一會兒，行人徹底停了下來，仙羽城一年一度巡游的花神隊伍來了。
前頭鼓樂吹笙的百花娘子站在高高的高腳架子上盡情的扭動身姿，拋灑鮮花，彩旗飄揚，旁側是簇擁的路人以及撒花的花童，而最下面的架子裏坐著憋紅了臉吹拉彈唱的樂師們，眾人齊齊組成了這副花神巡游的場面。
今年的百花娘子模樣俏皮，唇紅齒白，玲瓏小巧的身子穿著紅衫綠裙在花架子上翻飛，每每一個下腰的動作都引得行人驚呼。
傅子笙聽到旁邊的兩個吃酒客談論說，今年的百花娘子是縣太爺的小女兒，剛滿十五歲，正是青春活力的時候，不知過了這三日巡游將有多少青年才俊踏破縣太爺家的門檻上門提親。
她們調侃的內容左不過這些香艷奇談，以及那小姑娘八歲練舞，跳破了十幾雙鞋才贏得了這次百花娘子的頭銜，言語間滿是敬佩和稱讚。
傅子笙擡頭再看向車隊花架時，百花娘子正結束了舞蹈，累得滿臉汗珠，可那笑容卻青春洋溢，她正接過一旁花娘侍女手裏的花籃，彎腰向行人拋灑花露甘霖和鮮花。
懷裏的端儀為了湊熱鬧，頂著一張粉妝玉砌的小臉，從繈褓裏探出了頭，咿呀呀呀的朝半空中伸手。
端儀一巴掌一巴掌地拍著傅子笙的臉，“咿咿，呀呀，發發……”激動的在她懷裏手舞足蹈。
傅子笙是知道自家女兒的脾氣的，又愛看熱鬧膽子又小，一歲了還偷懶不學說話，整天賴在她身上黏人睡覺裝大膽。
端儀人小鬼大，喜歡漂亮的東西，傅子笙半個時辰前給她買的玉佩當即又不喜歡了，吵著要百花娘子送的鮮花。
旁邊與傅子笙一樣，駐足酒館門前等待游行通過的路人有幸隨意伸手接到了一枝花，聽到突兀的娃娃哭叫，轉頭便看到一個黑著臉的女子懷裏活潑好動的女童，她笑著把花遞給了傅子笙，“這位小姐可別惱了，你家娃娃啊，這是愛美呢，這是好事。”
“謝謝。”傅子笙僵硬的道了謝，把花接了過來。
這是一株嫩黃的月季，稭稈處有荊刺，眼見端儀看著花激動得快要從布掛裏翻到地上去，傅子笙連忙捧住了她的小腰，然後將花枝夾在胳膊裏用長袖卷著抿了刺，然後遞到端儀手裏。
“呼……”傅子笙把兜著端儀的布掛重新調整了肩寬，將她往上托了托。
“哎呦，你這當娘的還真細心，比我強。”贈花的女人讚道。她的小崽子她都沒有抱過，更別替晚歸時帶束花回去，還細心的把刺給刷了。
端憶拿著花，美滋滋的用手捧著嗅，得意的瞇著眼睛看向那個路人，然後她咯吱吱地用花心抵著傅子笙的鼻子，看見傅子笙不悅的扭頭打噴嚏的樣子，在她生氣前“咿呀”一聲，用雙手抱住臉害羞的撲進傅子笙懷裏。
“木嘛，姆媽，噗嚕嚕……”
這麽一串動作下來，傅子笙原本的惱氣也煙消雲散了，拖著她故作正經的說：“儀兒，別鬧了。你的五奶奶和六奶奶去買吃的了，等會兒我們就走。”
想到又要被自家母親包的密不透風揣在懷裏騎馬趕路，“吼唔”，端憶嗚咽的埋怨一聲，她都顛散架了！母親一點也不知道憐香惜玉！沒有娘好。
娘娘呀，你在哪裏，儀兒想你呀。
傅子笙將人小鬼大心思多的端儀揣在懷裏，不準她出來鬧騰，眼看百花娘子的花車漸行漸遠，傅子笙走出欄桿欲往石墩處牽馬。
熟料她一擡頭，便看到對面街坊的二樓窗戶，一個紮眼藍袍的女人收回了半截身子，手裏抓著剛剛從百花娘子手裏接來的兩三朵紅花。
傅子笙看到女人站在窗戶處咧著大嘴笑呵呵的樣子，離開的心思也歇了，微蹙著眼，往茶樓前門走去。
傅子笙一把按住女人的肩。
茶樓裏的人看到一個背著孩子的女人按住另一個女人，紛紛停下喧嘩看熱鬧。
茶樓裏安靜了一瞬，藍袍女人怔了一下，回頭看到了她的臉，下意識的想要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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