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燕桃的絕筆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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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燕桃的絕筆信
這一日, 晏四肅清了這條船上的水手，無論是辱罵過二人的女人，還是跳海逃生的水手, 都沒有逃過她不帶絲毫感情的劍。
晏氏暗衛的劍刃, 只為珍重之人揮動。
幹凈利落, 從不失手。
至於船上的那些船客，對主仆二人的遭遇冷眼旁觀者, 腰間捆上兩周的幹糧，紛紛丟上小船, 放逐她們自生自滅。
再有塵緣這等不顧自身安危，雪中送炭的好人, 晏四鄭重地對其鞠躬相謝。桃兒和長孫燕也不例外, 抱著不明事由的端儀, 朝塵緣跪謝。
塵緣雖然不知道這個殺了一整船的黑衣女人是哪裏來的，但她一看就是來救錦娘和桃兒姑娘的，是自己人。她撇開看到血劍的眼睛，心中膽顫地將三人死命扶起。
“咻——”
晏四向海面上射出一支掛著空竹的穿雲箭，雲箭尾端系了一個裝著豆粉的空管，黃色的煙雲穿破海面，沖上高空半百丈，遠遠地就能瞧見。
隨後她將箭身掛著的繩子拉了回來, 把箭羽從海上撿了回來。
晏四對站在身後甲板處的三人道：“接應的人不久就能到, 我們出來尋你們的時候，從大船分出了十多艘小船。但是小船比較狹小, 一次只能載兩人。”
“這片海域流寇作亂, 還是太危險了。等會無論是幾艘小船看到信號來，都先上船一個, 先行離開。”
“我有駕馭大船的經驗，可先緩慢地這艘船往內海走。”
一刻鐘後，一艘小船到達了客船。
晏四與船上的晏族人通過訊息後，才知其他的晏族人都分散得太開了，大多還在更遠的海域。
如果想盡快獲救，就要她們將客船再往金昌國的方向移動一些。
而且那晏族人還說，晏四從大船離開後，她們就收到了消息，小少主她們逃出了越汝國，往金昌國來了。
可去接的人撲了個空，小少主她們坐的貨船遇上了海嘯，船沈了，暗閣的幕僚們都急得在找人。幾乎金昌國所有的晏氏族人都來了東海。
長孫燕就算現在去越汝國，也來不及了，不如回金昌國等小少主失蹤的消息。
晏四聞言猶豫時，長孫燕當機立斷：“好，就這麽做！”
“現在我們的位置離靈龜洲不遠，這位塵緣女冠此行目的地正是那裏。乘船迎風順海不過三日海程，勞煩姐姐將她帶到。”
至於她、桃兒和晏四，當然是坐客船往金昌國境內趕比較合適，再有，現在有晏四在側，長孫燕也不怕再有海寇刁難她們了。
晏四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她在長孫燕說出腹中孩子是由眼前的小道姑接生後，當即對塵緣肅然起敬，立刻就同意了讓下屬將塵緣安全送到靈龜洲，並在小船上堆積了足夠多的糧食和水，以及她的一些“小小的銀票心意”作為感謝。
翌日清晨，三人送塵緣離開。
塵緣被這些“心意”的分量嚇得不輕，走的時候都忘了感傷，呆呆的捧著沈重托手的一沓銀票。
……
送走塵緣，晏四三人轉舵往金昌國駛去。
老天爺仿佛是為了向她們證明烏雲已過，接下來的日子都是晴天，每一天都有微風相伴，海面平靜。
整整二十天的行船，她們遇到的大風大浪屈指可數，反倒是晏四開船開得不亦樂乎，甚至都抽空釣起了海釣，在甲板上托來了長椅，喝上了小酒。
端儀也在離開那間陰暗的小屋子後，見到陽光露出了笑容，每天都有說不完的囈語。
她穿著長孫燕和桃兒手工用船上倉庫裏的布料臨時趕制的小衣服，開心地在船板上鋪的毛絨毯子上曬肚皮，咯咯咯的傻笑。
一會兒伸長小手，努力撲騰晏四腳邊的魚簍；一會兒平躺著仰起頭，眼神清澈地看著在艙內忙進忙出端菜的桃兒。
有時躺了，她努力地擡手讓坐在小凳上翻手裁衣的長孫燕看到。
這個時候長孫燕就會把她抱進懷裏，哼著好聽的曲調，哄她入睡。
海上行船的日子，風平浪靜，寧靜美好得讓人忘記了曾經的煩惱和困苦。
長孫燕抱著端儀，也會想，其實沒有傅子笙，日子也是一日日的照過。有她，沒她，都一個樣。
曾經的情深幾許，海枯石爛，愛恨分別，都抵不過端儀在她懷中的分量。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天天的長大，是何等的滿足。
風平浪靜的日子過了二十日，晏四一日海釣回艙，突然告訴長孫燕，她算了海裏，如果風向不變的話，方才她在海上看到了信號箭雲消失的方位，她們很快就能和族人相遇了。
到時候上了大船，再打聽傅子笙現在尋到的結果也不遲。
長孫燕抱著端儀，想著晏四口中說的，明天就能和晏族人會面，心裏高興得喜不自禁。
她想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桃兒，於是讓晏四去轉告。
等了很久，長孫燕不知不覺領著端儀睡著了，醒來時房間內漆黑一片，“四姨？”
晏四也沒回來。
她心裏沒由來的慌了一下，然後抱起睡夢中的端儀，披上一件外袍，隨後提起桌上放著的油燈，點燃後拎著往另一邊走廊盡頭的桃兒房間走去。
“桃兒，怎麽不點燈？才過了一個時辰，海上的天黑的真快，我還有些不習慣呢。”
“桃兒？你在嗎？”
長孫燕眼皮子跳了一下，心慌得緊，她用手夾緊油燈，努力按了按心口平覆，然後進了桃兒的房間。
她一進屋就知道這屋子裏沒有人，空蕩的，沒有一絲人氣。
長孫燕環視一圈，抱著胖乎乎的端儀和繈褓，她沒一會兒就累了，就近在桌邊坐下。
“劈啪——”窗口處，突然降下了一道驚雷。
銀白色的雷光攜帶著盛夏的驟雨，訊捷地破開雲霭，猝不及防地打海面和船身上，劈裏啪啦的響聲頃刻間占據人耳。
黑夜中的大海開始翻身，雲雨之間，任何的騰飛之物都將被海浪狠狠地拍進黑色的海水中。
天空把閃電化作蒼龍，與狂風暴雨共舞了一曲。
身下的船只沈重笨拙的晃動起來，長孫燕習慣了這種韻律，把手裏的油燈放下，不慌不忙地起身去關窗，然後回身坐好。
她貼心的蓋好端儀耳側的繈褓衣物，以防巨大的雷聲嚇到她。
長孫燕的目光落到桌上，看到了幹涸的燭臺小碟蓋住的一張宣紙。
她眸中聚焦，用手將紙抽了出來，抖了抖，展平。
信紙放在油燈下的微光下品讀。
這是一封絕筆書信，是桃兒寫給她的。桃兒似乎早就準備好了，紙與墨都不是近日新寫的，筆力由墨入紙三分，經過雕琢和揣摩後才動筆寫下的書信。
言詞簡約，真情撲面。
“呈桃兒的殿下 親啟：”
“金昌之東北，有天山隱士“燕”之一族，巡山采藥為生，不問世事。桃兒出生於此，卻不長於此，桃家幼年受族命，舉家搬遷至京中窄角小巷，隨時聽命於‘家主’差遣供奉，鞍前馬後，不可違背。”
“現任‘家主’，名燕傾辭，乃金昌現今鳳後。”
“桃，七歲時奉命進宮，逢金昌皇室妹殺姐奪位之亂，桃滯留於司役廷；後桃奉家主之命，臨危侍奉於未央帝卿身側，伴其左右，躬其起居飲食，事無巨細，皆上報於家主。”
“……怎料，桃之殿下，心性赤誠，真誠待桃。桃不禁沾沾自喜，忘令疏職，於家主面前多有隱瞞，只求“殿下”逍遙自在，無憂無慮，遠離塵囂。”
“雖家主懷疑，卻不予追究，放任桃乖張行事。”
“諸如此類，後事之中，時值三年前桃遂現駙馬與親信密逃，窺之身份，多番試探駙馬真心，確鑿無誤。與駙馬妥協，不將此事上報家主。隱瞞桃兒身份，互利。初想，以此能換駙馬與殿下，長相思憶長相思，不負卿來不負情。”
“……燕桃以相識、相知、相伴與殿下為榮，卻無法正視如今己身。”
“若有船行曲折，如磋如磨，自當歸於平靜。”
“可燕桃自知玷汙之事，心有寧靜不得安愉，日日高枕、日日淚醒，恨不能手刃仇人，無法釋懷。醒來但見殿下與小殿下笑靨如花，如夢如幻，長嘆，桃心意滿足矣。”
“桃不覆當初，心有瑕疵，無法安居於世，甚無法伴主長隨。身死毀燈，方可寧我心境；不為悔恨，乃是超脫無憂，長眠於寧。”
“可燕桃貪念，念念不忘。一願，惟願主子安康、長健，笑口常開；”
“二願，主子與妻君，白頭偕老。”
“三願，小郡卿無病無災，一生順遂。”
“三願畢，心已安。來世再見燕兒殿下，必躬身侍奉於左右，至死不悔。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燕桃，絕筆書。
長孫燕放下信紙，懷裏的端儀哭了起來，外面雷聲點點，窗戶被吹得陣陣作響，宛如紙糊的一樣。水影、雨影，在窗紙上映出嚇人的鬼影。
“人境不教車馬近……”
“醉鄉莫放笙歌歇。倩雙成、一曲紫雲回……”
“……紅蓮折。”①
這一曲軟糯儂語的京腔調子，溫柔婉轉，在狂風暴雨中卻有著奇特的安撫心境的效果。
曲中深意，滿腔溢滿。
長孫燕抱著孩子輕聲哄著，嘴裏哼著桃兒唱過的曲子。燕桃的全名原是，燕桃。
沒多久，油燈裏的油燃燒得差不多了，外頭的風浪不停歇，晏四趕了回來，全身濕透，她找了幾個屋子才找到長孫燕。
晏四一進屋，就想起了這個房間是桃兒的。
她局促不安地停了下來，兩只袖子緊緊貼在手臂上，濕冷得難受，晏四抿抿嘴：“出事了。”
長孫燕淺淺的哼唱停下，看了一眼睡著的端儀，她坐直了僵硬的身子，點頭道：“我知道了。”
晏四默了一會兒，走近了看到長孫燕懷裏的孩子粉嫩玉雕的小臉，她低低松了一口氣，沈吟道：“嗯。”
“桃兒跳海了。時辰應該是傍晚申時，暴雨前夕，那時候起風了，我去了前面將風帆收了起來，沒顧上看船尾。”
“屍體我剛剛撈上來了，要怎麽辦？”
長孫燕擡起朱墨翻滾的黑眸，神情不悲不喜：“我答應過她，要帶她回家。”
晏四點頭：“好，現在正值夏季，桃兒的屍身腐爛得快，離靠岸還有八九天的海裏。我之前在西幽執勤，偶然得了一顆冰魄珠，可以保屍體數個月不腐爛。”
“我們要快些了，等船靠岸後，小燕子要將小桃子葬在哪裏？”
冰魄珠千年難得一遇，據說只有深海之魚的魚骨的第一塊骨頭才能煉成。
世間各地都有冰魄珠的傳說，但大多數冰魄珠的出世，都是土夫子經歷九死一生從歷代帝王陵寢中帶出來的。
珍寶之稀有，如今世上估計也就只有晏四手裏的這顆了。
長孫燕聽到並不覺得珍稀，頷首說道：“好，就地取材，修建移棺。明天我幫你。”
長孫燕沒有哭，抱著端儀的手緊了緊，話音顫抖，神情溫柔追憶，“燕桃生前，說過她最喜歡桃樹。”
“我想將她葬在寒山的一片桃林裏。眼下桃兒四月初開，快的話正好能趕上欣賞盛芳。”
去年她和桃兒、師兄就沒能趕上寒山的桃花開放，留有遺憾。
今年正正好了。
長孫燕安頓了端儀在床榻中熟睡，在床沿堆放了一圈的包袱和行囊，以防她醒來掉下床，然後挽起長發綁緊袖子，找來帕子和溫水，耐心細致地給桃兒梳洗。
在此期間，晏四把冰魄珠放進燕桃的口中，然後迅速翻找了船上的可用木材，親手打了一口移動背棺。
早些年延國的湘州，還保留著巫族人的傳統，但凡是客死他鄉的族人都要通過“背棺”，由親人將屍身運往家鄉安葬。
晏四打得這口棺材窄而輕，卻十分牢固，底板處分別釘了四條束縛。
等將屍體裝進棺材裏，棺材內的縫隙都有黃泥作密封，然後在身體上鋪上厚實的稻草，釘死蓋板封棺後，最後把棺材捆在背棺人的背上。
這“背棺”，一旦上了背棺人的背，除非下土安葬，中途不會解下來。這其中有個說法是，棺材一旦在運送途中停下，裏面的靈體就會以為“到家了”從而跑出來，然後成為孤魂野鬼。
等到晏氏族人將大船靠近，把長孫燕幾人接到船上，依靠著冰魄珠能阻止屍體腐爛的效用，眾人拼了命的劃船往岸上趕。
她們顧不上這裏是不是港口，將船駛進了淺海海渠相連的一座臨海深山中的，船底碰到湖底這才停下，眾人舉著棺材半腰淌水上岸。
長孫燕婉拒了晏族人的好意，高高抱著端儀，汲水上了岸。
海港有官兵拿著長孫燕的畫像日日夜夜的排查，更加不妥，只要翻過這處危險的綠渠深山，就能很快走到鄉道上。
眾人一商量，決定兵分幾路，其他人擡起棺材都吃力，晏四自發做這個背棺的活兒。
她將棺材背好後，難得的表現得猶猶豫豫，轉身問長孫燕：“小燕子，你當真還要去鄞州？不與我一起回京城？”
方才暗閣飛鴿傳書，說在距離此地不足百裏的靠海鄞州一帶，一個多月前，在岸邊的沙灘上發現了昏迷不醒的晏五。
晏五昏迷不醒，在海裏游了很久脫力脫水癥狀嚴重，最後是用了龜息之法屏住呼吸，然後讓海浪將她沖上岸邊的。
晏家的龜息法很奇特，屏息之人短則十天半個月，長則百年不會醒，全靠自身意識的清醒，和奇跡發生。
暗閣的人將晏五救起，又在海邊和附近的城鎮裏尋找程百萬和傅子笙的消息。
晏五短時間內醒不過來，就無法得知傅子笙和程百萬是否還活著？
不過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兩日前，暗閣傳來消息，她們總算有了眉目，在鄞州的幾個偏遠縣城裏有人看到了長相肖似“小少主”的人停留過。
晏四不是不放心幾個下屬陪同長孫燕去鄞州，也不是不信任暗閣得到的消息。
相反，她很清楚鄞州是什麽地方。鄞州地理位置特殊，一半的城鎮臨海，一半的城鎮建在海上群島中，更有險峻窮山和惡水。
那裏的風土人治不歸金昌國的官府管轄，因為住在那裏的大多數人都是江湖中人，武林各派都集聚於此，魚龍混雜。
長孫燕曾經在百花城遇到的簡霓裳所屬的“神教，世武林人都忌憚的邪`教，邪`教的總教壇正好在鄞州的一個背靠海崖、半面是毒物密林的峻峰上。
長孫燕搖頭，她不畏懼邪`教和江湖人。
而且她有暗閣的人保護，確認了那個人不是傅子笙，就能很快回京城。
她讓晏四不要擔心她。
晏四還想張嘴勸說什麽，但看到她素白的妝面，懷裏抱著的乖巧端儀，內心一嘆。
晏四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臟泥，然後用指背碰了碰端儀胖乎乎的小臉頰，“你想好就行。找不到小笙子就算了，她都那麽大一人了，當母親的人了，還不懂得照顧自己嗎？反正要不了多久，大少主也……”
晏四後面的話沒有說。
在收到傅子笙失蹤的消息後，遷居到西幽藥廬的晏族本家一開始就坐不住了，族長更是邁著老胳膊老腿說什麽都要跑到這邊來親自找外孫女。
嬸娘、嬸母們也是一樣的，當天夜裏就收拾好了行李。
也幸虧大帝姬殿下的話管用，勸住了她們，然後說時機差不多了，大殿下親自帶著隨從往金昌國來。
算算日子，小燕子此時去鄞州，應該能與大殿下“恰好”碰上？
畢竟大殿下在聽到小笙子傳信說，要她多派一個暗衛去金昌國保護她心愛的女子時，大殿下曾在晏四的面前表現出了對這個妹媳婦的好奇，以及，興趣。
大殿下的原話是，能夠讓傅子笙這個脾氣差耐性無的人喜歡上的人，脾氣該有多好？能夠隨時隨地的忍受傅子笙的爛脾氣。
她當真很好奇。
晏四心裏百轉千回，她去送棺，正好錯過了小燕子看到大殿下的樣子的場景，心中遺憾無比。
同時，晏四也忘了她還沒有將長孫燕懷了傅子笙的孩子，並且孩子已經生下來的消息傳到西邊去。
因為傅子笙的失蹤，暗閣的消息網早就中斷了，全員都在找人。
殊不知，不久後，長孫燕看到傅子初時，呆若木雞。
傅子初看到傳聞中的妹媳婦懷裏抱著的繈褓，同樣詫異不已。
再說現在，長孫燕告別了桃兒，送走了獨自背棺北上的晏四。
然後在晏族人的護送下往鄞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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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日, 晏四肅清了這條船上的水手，無論是辱罵過二人的女人，還是跳海逃生的水手, 都沒有逃過她不帶絲毫感情的劍。
晏氏暗衛的劍刃, 只為珍重之人揮動。
幹凈利落, 從不失手。
至於船上的那些船客，對主仆二人的遭遇冷眼旁觀者, 腰間捆上兩周的幹糧，紛紛丟上小船, 放逐她們自生自滅。
再有塵緣這等不顧自身安危，雪中送炭的好人, 晏四鄭重地對其鞠躬相謝。桃兒和長孫燕也不例外, 抱著不明事由的端儀, 朝塵緣跪謝。
塵緣雖然不知道這個殺了一整船的黑衣女人是哪裏來的，但她一看就是來救錦娘和桃兒姑娘的，是自己人。她撇開看到血劍的眼睛，心中膽顫地將三人死命扶起。
“咻——”
晏四向海面上射出一支掛著空竹的穿雲箭，雲箭尾端系了一個裝著豆粉的空管，黃色的煙雲穿破海面，沖上高空半百丈，遠遠地就能瞧見。
隨後她將箭身掛著的繩子拉了回來, 把箭羽從海上撿了回來。
晏四對站在身後甲板處的三人道：“接應的人不久就能到, 我們出來尋你們的時候，從大船分出了十多艘小船。但是小船比較狹小, 一次只能載兩人。”
“這片海域流寇作亂, 還是太危險了。等會無論是幾艘小船看到信號來，都先上船一個, 先行離開。”
“我有駕馭大船的經驗，可先緩慢地這艘船往內海走。”
一刻鐘後，一艘小船到達了客船。
晏四與船上的晏族人通過訊息後，才知其他的晏族人都分散得太開了，大多還在更遠的海域。
如果想盡快獲救，就要她們將客船再往金昌國的方向移動一些。
而且那晏族人還說，晏四從大船離開後，她們就收到了消息，小少主她們逃出了越汝國，往金昌國來了。
可去接的人撲了個空，小少主她們坐的貨船遇上了海嘯，船沈了，暗閣的幕僚們都急得在找人。幾乎金昌國所有的晏氏族人都來了東海。
長孫燕就算現在去越汝國，也來不及了，不如回金昌國等小少主失蹤的消息。
晏四聞言猶豫時，長孫燕當機立斷：“好，就這麽做！”
“現在我們的位置離靈龜洲不遠，這位塵緣女冠此行目的地正是那裏。乘船迎風順海不過三日海程，勞煩姐姐將她帶到。”
至於她、桃兒和晏四，當然是坐客船往金昌國境內趕比較合適，再有，現在有晏四在側，長孫燕也不怕再有海寇刁難她們了。
晏四想不到更好的辦法，她在長孫燕說出腹中孩子是由眼前的小道姑接生後，當即對塵緣肅然起敬，立刻就同意了讓下屬將塵緣安全送到靈龜洲，並在小船上堆積了足夠多的糧食和水，以及她的一些“小小的銀票心意”作為感謝。
翌日清晨，三人送塵緣離開。
塵緣被這些“心意”的分量嚇得不輕，走的時候都忘了感傷，呆呆的捧著沈重托手的一沓銀票。
……
送走塵緣，晏四三人轉舵往金昌國駛去。
老天爺仿佛是為了向她們證明烏雲已過，接下來的日子都是晴天，每一天都有微風相伴，海面平靜。
整整二十天的行船，她們遇到的大風大浪屈指可數，反倒是晏四開船開得不亦樂乎，甚至都抽空釣起了海釣，在甲板上托來了長椅，喝上了小酒。
端儀也在離開那間陰暗的小屋子後，見到陽光露出了笑容，每天都有說不完的囈語。
她穿著長孫燕和桃兒手工用船上倉庫裏的布料臨時趕制的小衣服，開心地在船板上鋪的毛絨毯子上曬肚皮，咯咯咯的傻笑。
一會兒伸長小手，努力撲騰晏四腳邊的魚簍；一會兒平躺著仰起頭，眼神清澈地看著在艙內忙進忙出端菜的桃兒。
有時躺了，她努力地擡手讓坐在小凳上翻手裁衣的長孫燕看到。
這個時候長孫燕就會把她抱進懷裏，哼著好聽的曲調，哄她入睡。
海上行船的日子，風平浪靜，寧靜美好得讓人忘記了曾經的煩惱和困苦。
長孫燕抱著端儀，也會想，其實沒有傅子笙，日子也是一日日的照過。有她，沒她，都一個樣。
曾經的情深幾許，海枯石爛，愛恨分別，都抵不過端儀在她懷中的分量。看著自己的孩子一天天的長大，是何等的滿足。
風平浪靜的日子過了二十日，晏四一日海釣回艙，突然告訴長孫燕，她算了海裏，如果風向不變的話，方才她在海上看到了信號箭雲消失的方位，她們很快就能和族人相遇了。
到時候上了大船，再打聽傅子笙現在尋到的結果也不遲。
長孫燕抱著端儀，想著晏四口中說的，明天就能和晏族人會面，心裏高興得喜不自禁。
她想要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桃兒，於是讓晏四去轉告。
等了很久，長孫燕不知不覺領著端儀睡著了，醒來時房間內漆黑一片，“四姨？”
晏四也沒回來。
她心裏沒由來的慌了一下，然後抱起睡夢中的端儀，披上一件外袍，隨後提起桌上放著的油燈，點燃後拎著往另一邊走廊盡頭的桃兒房間走去。
“桃兒，怎麽不點燈？才過了一個時辰，海上的天黑的真快，我還有些不習慣呢。”
“桃兒？你在嗎？”
長孫燕眼皮子跳了一下，心慌得緊，她用手夾緊油燈，努力按了按心口平覆，然後進了桃兒的房間。
她一進屋就知道這屋子裏沒有人，空蕩的，沒有一絲人氣。
長孫燕環視一圈，抱著胖乎乎的端儀和繈褓，她沒一會兒就累了，就近在桌邊坐下。
“劈啪——”窗口處，突然降下了一道驚雷。
銀白色的雷光攜帶著盛夏的驟雨，訊捷地破開雲霭，猝不及防地打海面和船身上，劈裏啪啦的響聲頃刻間占據人耳。
黑夜中的大海開始翻身，雲雨之間，任何的騰飛之物都將被海浪狠狠地拍進黑色的海水中。
天空把閃電化作蒼龍，與狂風暴雨共舞了一曲。
身下的船只沈重笨拙的晃動起來，長孫燕習慣了這種韻律，把手裏的油燈放下，不慌不忙地起身去關窗，然後回身坐好。
她貼心的蓋好端儀耳側的繈褓衣物，以防巨大的雷聲嚇到她。
長孫燕的目光落到桌上，看到了幹涸的燭臺小碟蓋住的一張宣紙。
她眸中聚焦，用手將紙抽了出來，抖了抖，展平。
信紙放在油燈下的微光下品讀。
這是一封絕筆書信，是桃兒寫給她的。桃兒似乎早就準備好了，紙與墨都不是近日新寫的，筆力由墨入紙三分，經過雕琢和揣摩後才動筆寫下的書信。
言詞簡約，真情撲面。
“呈桃兒的殿下 親啟：”
“金昌之東北，有天山隱士“燕”之一族，巡山采藥為生，不問世事。桃兒出生於此，卻不長於此，桃家幼年受族命，舉家搬遷至京中窄角小巷，隨時聽命於‘家主’差遣供奉，鞍前馬後，不可違背。”
“現任‘家主’，名燕傾辭，乃金昌現今鳳後。”
“桃，七歲時奉命進宮，逢金昌皇室妹殺姐奪位之亂，桃滯留於司役廷；後桃奉家主之命，臨危侍奉於未央帝卿身側，伴其左右，躬其起居飲食，事無巨細，皆上報於家主。”
“……怎料，桃之殿下，心性赤誠，真誠待桃。桃不禁沾沾自喜，忘令疏職，於家主面前多有隱瞞，只求“殿下”逍遙自在，無憂無慮，遠離塵囂。”
“雖家主懷疑，卻不予追究，放任桃乖張行事。”
“諸如此類，後事之中，時值三年前桃遂現駙馬與親信密逃，窺之身份，多番試探駙馬真心，確鑿無誤。與駙馬妥協，不將此事上報家主。隱瞞桃兒身份，互利。初想，以此能換駙馬與殿下，長相思憶長相思，不負卿來不負情。”
“……燕桃以相識、相知、相伴與殿下為榮，卻無法正視如今己身。”
“若有船行曲折，如磋如磨，自當歸於平靜。”
“可燕桃自知玷汙之事，心有寧靜不得安愉，日日高枕、日日淚醒，恨不能手刃仇人，無法釋懷。醒來但見殿下與小殿下笑靨如花，如夢如幻，長嘆，桃心意滿足矣。”
“桃不覆當初，心有瑕疵，無法安居於世，甚無法伴主長隨。身死毀燈，方可寧我心境；不為悔恨，乃是超脫無憂，長眠於寧。”
“可燕桃貪念，念念不忘。一願，惟願主子安康、長健，笑口常開；”
“二願，主子與妻君，白頭偕老。”
“三願，小郡卿無病無災，一生順遂。”
“三願畢，心已安。來世再見燕兒殿下，必躬身侍奉於左右，至死不悔。桃花塢裏桃花庵，桃花庵下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
燕桃，絕筆書。
長孫燕放下信紙，懷裏的端儀哭了起來，外面雷聲點點，窗戶被吹得陣陣作響，宛如紙糊的一樣。水影、雨影，在窗紙上映出嚇人的鬼影。
“人境不教車馬近……”
“醉鄉莫放笙歌歇。倩雙成、一曲紫雲回……”
“……紅蓮折。”①
這一曲軟糯儂語的京腔調子，溫柔婉轉，在狂風暴雨中卻有著奇特的安撫心境的效果。
曲中深意，滿腔溢滿。
長孫燕抱著孩子輕聲哄著，嘴裏哼著桃兒唱過的曲子。燕桃的全名原是，燕桃。
沒多久，油燈裏的油燃燒得差不多了，外頭的風浪不停歇，晏四趕了回來，全身濕透，她找了幾個屋子才找到長孫燕。
晏四一進屋，就想起了這個房間是桃兒的。
她局促不安地停了下來，兩只袖子緊緊貼在手臂上，濕冷得難受，晏四抿抿嘴：“出事了。”
長孫燕淺淺的哼唱停下，看了一眼睡著的端儀，她坐直了僵硬的身子，點頭道：“我知道了。”
晏四默了一會兒，走近了看到長孫燕懷裏的孩子粉嫩玉雕的小臉，她低低松了一口氣，沈吟道：“嗯。”
“桃兒跳海了。時辰應該是傍晚申時，暴雨前夕，那時候起風了，我去了前面將風帆收了起來，沒顧上看船尾。”
“屍體我剛剛撈上來了，要怎麽辦？”
長孫燕擡起朱墨翻滾的黑眸，神情不悲不喜：“我答應過她，要帶她回家。”
晏四點頭：“好，現在正值夏季，桃兒的屍身腐爛得快，離靠岸還有八九天的海裏。我之前在西幽執勤，偶然得了一顆冰魄珠，可以保屍體數個月不腐爛。”
“我們要快些了，等船靠岸後，小燕子要將小桃子葬在哪裏？”
冰魄珠千年難得一遇，據說只有深海之魚的魚骨的第一塊骨頭才能煉成。
世間各地都有冰魄珠的傳說，但大多數冰魄珠的出世，都是土夫子經歷九死一生從歷代帝王陵寢中帶出來的。
珍寶之稀有，如今世上估計也就只有晏四手裏的這顆了。
長孫燕聽到並不覺得珍稀，頷首說道：“好，就地取材，修建移棺。明天我幫你。”
長孫燕沒有哭，抱著端儀的手緊了緊，話音顫抖，神情溫柔追憶，“燕桃生前，說過她最喜歡桃樹。”
“我想將她葬在寒山的一片桃林裏。眼下桃兒四月初開，快的話正好能趕上欣賞盛芳。”
去年她和桃兒、師兄就沒能趕上寒山的桃花開放，留有遺憾。
今年正正好了。
長孫燕安頓了端儀在床榻中熟睡，在床沿堆放了一圈的包袱和行囊，以防她醒來掉下床，然後挽起長發綁緊袖子，找來帕子和溫水，耐心細致地給桃兒梳洗。
在此期間，晏四把冰魄珠放進燕桃的口中，然後迅速翻找了船上的可用木材，親手打了一口移動背棺。
早些年延國的湘州，還保留著巫族人的傳統，但凡是客死他鄉的族人都要通過“背棺”，由親人將屍身運往家鄉安葬。
晏四打得這口棺材窄而輕，卻十分牢固，底板處分別釘了四條束縛。
等將屍體裝進棺材裏，棺材內的縫隙都有黃泥作密封，然後在身體上鋪上厚實的稻草，釘死蓋板封棺後，最後把棺材捆在背棺人的背上。
這“背棺”，一旦上了背棺人的背，除非下土安葬，中途不會解下來。這其中有個說法是，棺材一旦在運送途中停下，裏面的靈體就會以為“到家了”從而跑出來，然後成為孤魂野鬼。
等到晏氏族人將大船靠近，把長孫燕幾人接到船上，依靠著冰魄珠能阻止屍體腐爛的效用，眾人拼了命的劃船往岸上趕。
她們顧不上這裏是不是港口，將船駛進了淺海海渠相連的一座臨海深山中的，船底碰到湖底這才停下，眾人舉著棺材半腰淌水上岸。
長孫燕婉拒了晏族人的好意，高高抱著端儀，汲水上了岸。
海港有官兵拿著長孫燕的畫像日日夜夜的排查，更加不妥，只要翻過這處危險的綠渠深山，就能很快走到鄉道上。
眾人一商量，決定兵分幾路，其他人擡起棺材都吃力，晏四自發做這個背棺的活兒。
她將棺材背好後，難得的表現得猶猶豫豫，轉身問長孫燕：“小燕子，你當真還要去鄞州？不與我一起回京城？”
方才暗閣飛鴿傳書，說在距離此地不足百裏的靠海鄞州一帶，一個多月前，在岸邊的沙灘上發現了昏迷不醒的晏五。
晏五昏迷不醒，在海裏游了很久脫力脫水癥狀嚴重，最後是用了龜息之法屏住呼吸，然後讓海浪將她沖上岸邊的。
晏家的龜息法很奇特，屏息之人短則十天半個月，長則百年不會醒，全靠自身意識的清醒，和奇跡發生。
暗閣的人將晏五救起，又在海邊和附近的城鎮裏尋找程百萬和傅子笙的消息。
晏五短時間內醒不過來，就無法得知傅子笙和程百萬是否還活著？
不過好在皇天不負有心人，兩日前，暗閣傳來消息，她們總算有了眉目，在鄞州的幾個偏遠縣城裏有人看到了長相肖似“小少主”的人停留過。
晏四不是不放心幾個下屬陪同長孫燕去鄞州，也不是不信任暗閣得到的消息。
相反，她很清楚鄞州是什麽地方。鄞州地理位置特殊，一半的城鎮臨海，一半的城鎮建在海上群島中，更有險峻窮山和惡水。
那裏的風土人治不歸金昌國的官府管轄，因為住在那裏的大多數人都是江湖中人，武林各派都集聚於此，魚龍混雜。
長孫燕曾經在百花城遇到的簡霓裳所屬的“神教，世武林人都忌憚的邪`教，邪`教的總教壇正好在鄞州的一個背靠海崖、半面是毒物密林的峻峰上。
長孫燕搖頭，她不畏懼邪`教和江湖人。
而且她有暗閣的人保護，確認了那個人不是傅子笙，就能很快回京城。
她讓晏四不要擔心她。
晏四還想張嘴勸說什麽，但看到她素白的妝面，懷裏抱著的乖巧端儀，內心一嘆。
晏四在衣服上擦了擦手上的臟泥，然後用指背碰了碰端儀胖乎乎的小臉頰，“你想好就行。找不到小笙子就算了，她都那麽大一人了，當母親的人了，還不懂得照顧自己嗎？反正要不了多久，大少主也……”
晏四後面的話沒有說。
在收到傅子笙失蹤的消息後，遷居到西幽藥廬的晏族本家一開始就坐不住了，族長更是邁著老胳膊老腿說什麽都要跑到這邊來親自找外孫女。
嬸娘、嬸母們也是一樣的，當天夜裏就收拾好了行李。
也幸虧大帝姬殿下的話管用，勸住了她們，然後說時機差不多了，大殿下親自帶著隨從往金昌國來。
算算日子，小燕子此時去鄞州，應該能與大殿下“恰好”碰上？
畢竟大殿下在聽到小笙子傳信說，要她多派一個暗衛去金昌國保護她心愛的女子時，大殿下曾在晏四的面前表現出了對這個妹媳婦的好奇，以及，興趣。
大殿下的原話是，能夠讓傅子笙這個脾氣差耐性無的人喜歡上的人，脾氣該有多好？能夠隨時隨地的忍受傅子笙的爛脾氣。
她當真很好奇。
晏四心裏百轉千回，她去送棺，正好錯過了小燕子看到大殿下的樣子的場景，心中遺憾無比。
同時，晏四也忘了她還沒有將長孫燕懷了傅子笙的孩子，並且孩子已經生下來的消息傳到西邊去。
因為傅子笙的失蹤，暗閣的消息網早就中斷了，全員都在找人。
殊不知，不久後，長孫燕看到傅子初時，呆若木雞。
傅子初看到傳聞中的妹媳婦懷裏抱著的繈褓，同樣詫異不已。
再說現在，長孫燕告別了桃兒，送走了獨自背棺北上的晏四。
然後在晏族人的護送下往鄞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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