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羞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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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羞辱
然而, 事情變得比長孫燕想的還要遭。
她和桃兒並沒有帶夠去越汝國的吃食，在船上和其他人換來的食物也很少，只能支撐兩人十天。
十天過後, 她們就要另想辦法了……
一天夜裏, 長孫燕發起了高燒, 因為長時間待在陰暗潮濕的屋子裏沒有見過太陽，再加上她本來就懷有身孕, 即便不暈船，也極易郁氣凝結於心。
桃兒從她半夜夢囈著喊冷, 就醒來守著她，擰帕子給長孫燕擦汗, 忙進忙出為她換水, 擦洗身子。
在她高熱而嘔吐時, 桃兒跪在床邊，親手捧住她下意識偏頭吐出的穢物。
長孫燕昏睡中也曾清醒過，看到桃兒狼狽的捧著一手的穢物去找木桶的時候，她心裏很自責。
‘這都是因為她執著要去找傅子笙。桃兒勸過她，可她還是執意要去。’
‘不然的話，她們也不會坐錯了船……’
‘桃兒就不用跟著她擔驚受怕的受苦了……’
天光破曉，海面風平浪靜，今天已經是客船出海的第十三天了。
食物已經吃完了, 不過好在長孫燕在天亮前退了熱, 當她醒過來的時候，聽到了門口一片嘈雜的爭執聲。
“這個你們不能拿走, 這是我家姑娘的鐲子……昨天不是已經給過你們發簪了嗎？！”
桃兒正在和船家的人爭奪一只銀絲鐲子。
船上的人貪得無厭, 昨夜為了給長孫燕降溫餵藥，桃兒就拿了自己全部貼身的首飾去抵, 才換取了小半罐的湯藥。
可奈人心不足蛇吞象，財不外露。一旦顯露她們有利可圖，豺狼之輩便會伺機而動，直到將她們二人的財物都盡數吞下，才可罷休。
“你這小娘皮，給我松手！你家姑娘那麽大的肚子，一看就是要生了，上船的時候沒看出來僥幸讓你們乘了那麽久的船，不僅半點油水沒有撈到，還用了我們那麽多淡水，真是晦氣！”
“你們藏的東西呢，都拿出來，這點首飾怎麽夠？！小心我們把你們賣到窯子裏去！”
聽到“窯子”，桃兒的臉一白，身子一顫。
兩個水手船師打扮的粗壯女人緊緊抓著桃兒的手腕，另一個人正從她懷裏搶一對銀鐲子。
桃兒猛地回神，更加緊緊地抱住了包袱，如果這僅剩的盤纏都被搶走，那她和主子到了越汝國將舉步維艱，只能去乞討了！
“我不放！你們松開，強盜！你們都是強盜！”
長孫燕拖著沈重的身子，扶著腰身一瘸一拐的走到門邊，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桃兒急地團團轉，左邊的側臉上有一個不太明顯的紅印子，似是被打過，她發絲雜亂，俏生生的一張臉楞是憋紅了。
“桃兒，給她們吧。”
桃兒聞聲回頭，聽到長孫燕的話的那一瞬，下意識松開了手，包袱被女人們搶到手裏，很快抖個幹凈，除了那對銀絲鐲子，就連翠玉墜子和耳飾也被她們揣進了懷裏。
桃兒眼睛都急紅了，氣得一跺腳，可她心裏更心疼長孫燕，顧不上被丟在地上踩了兩腳的空包袱，急匆匆來到長孫燕身邊，想要扶她進屋。
“主子，您剛收了熱，可別又著涼了，快進屋。外面都是些無禮之徒，桃兒處置不當，讓這些人礙了您的眼，之後可不能再沖撞到您了。”
桃兒的忠心是刻進骨子裏的。
在吃人的皇宮裏長大的宮女，哪個沒有兩把刷子？
桃兒的矜傲也是與生俱來無法磨滅的，況且她的一腔傲骨也是從長孫燕身上學來的，可眼下卻不是爭一口氣的時候。
長孫燕微微一嘆，將桃兒往身後一扒拉，罷了，桃兒與她而言既是兒時相伴長大的好友，亦是親人，她能護一時就護著一時。
長孫燕看向那幾個因為桃兒的話變得虎視眈眈的女人：“諸位姐姐，我的侍女年紀小不懂事，姐姐們別往心裏去，我回頭自會訓誡她的。”
“這些首飾和器物就當是我們二人的船費，想來姐姐們行船開海辛苦了，姐姐們拿去做個吃酒錢想來也是不錯的。”
“多有得罪之處，還請姐姐們莫要記在心裏。小女在這裏給姐姐們請罪了。”
長孫燕臉色蒼白，笨重的身子從門邊離開，就著姿態盈盈屈腰，做了個萬福禮。
她雖然盡顯病態和孕後的福相，但卻透露出大家閨秀的端儀，很難不讓人心生好感，不忍心責怪這個堅韌的女子。
水手們互相看了一眼，貪婪的視線從忿忿不平的桃兒身上收回，看向長孫燕的時候，視線裏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的忸怩。
“算了算了，跟你們說了也沒用。你們是內子，自然是不懂我們水手的煩惱，我們是看在你態度好，肯認錯，所以才不為難你們。”
“我們老大說了，只要你們安分守己，船只就會安全將你們送到靈龜島。”
“可如果你們要是做妖子，再給老姐妹們擺出些不情不願的姿態，小心你們的身家性命！”
女人說話時，威脅的眼神看向了桃兒。
桃兒臉色一白，往長孫燕的身後偏過臉去。
長孫燕嘆了一聲，然後點頭應下，保證會安分守己到下船。
水手們放完狠話就走了，此舉為敲山震虎。內艙的其他船客都被嚇得不輕，在聽到爭執時就關緊了門不敢露頭，沒有人願意為這受欺負的主仆二人說話。
長孫燕關上了房門。
一回頭，這才看到桃兒忽然流著眼淚，雙膝前彎，朝她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主子，對不起，奴婢給您惹麻煩了。”
“千不該萬不該，都是桃兒的錯，現在我們什麽都沒有了，都怪桃兒沒有保護好您，讓您淪落到今日這步田地……桃兒萬死難辭其咎，桃兒對不起鳳後娘娘的囑托……”
桃兒的哭聲，宛如一記悶鐘，狠狠地敲在長孫燕的心上。
她把哭噎著，完全一副小女兒委屈狀的桃兒抱進懷裏，一下又一下拍著桃兒的發髻，輕聲哄道：“桃兒，不怪你，這些人不是善茬，遲早要對我們發難的。”
“你想啊，那鐲子你藏得好好的，放進包袱裏，又不曾拿出來。她們肯定是提前預謀好，要用昨夜我病的事情逼迫我們走投無路，只能被迫受她們的驅使。”
“雖然我暫時還不明白她們為何非要將我們逼得走投無路，但是，”
“無論她們今天從包袱裏搜出鐲子，還是毫無價值的破布行頭，都要成為她們找我們麻煩的噱頭。”
“這樣她們才能在日後的交鋒中，穩坐莊家，將我們拿捏得死死的。就算是將來我們下了船報官，官府也只能用一句是我們“自願登船和交予一切財物”來定罪。”
長孫燕見懷裏呆呆怔怔突然不哭了的桃兒，好笑的用手刮了刮她的瓊鼻，“桃兒可明白了？”
“啊……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也沒事。”長孫燕笑道，“錢財乃身外之物，你要記著，你我活著下船，見到傅子笙，才是要緊的。”
桃兒嘟囔著，似乎是在罵傅子笙，當長孫燕仔細聽時，又看到她擦幹了眼淚拍著胸膛點頭道：“好，雖然桃兒不明白主子的意思，但只要順著這些壞人，滿足他們的野心，我們就能好好的活到陸地上了吧？”
“奴婢不會讓主子失望的！”
“桃兒，你我相知多年，你早就是我的親人了。不要自稱奴婢，我更願意聽你叫我一聲燕兒，聽你開開心心的拍著胸脯自稱桃兒。”
桃兒突然羞澀起來，因得長孫燕的幾句話，今日受到的羞辱似乎都淡忘了許多。
她扭扭捏捏老半天，這才別扭的喊了長孫燕一句，“主……燕兒，桃兒永遠是你的親人。你想去哪裏，就算是天涯海角，桃兒都陪著主子。”
“當然，黃泉路也不例外。”
長孫燕聽著桃兒激動時說的話，並不介意她那麽想，開懷的聽之任之。
其實真要說，她才是應該自責的那個人，桃兒跟著她吃了那麽多的苦。
如果明天也是個艷陽天就好了。
……
長孫燕小小的心願沒能實現，翌日的海域刮起了狂風。
海上的船只被比天高的風浪打得搖搖晃晃，有幾次險些被巨浪吞沒了，卻又頑強的沖破波濤從海裏浮起。
從船家的口中得知，她們現已進入陌生的海域，並不在金昌國管轄的內海範疇。
一些內艙的船客受不住不見天日，宛如深淵一般的艙室，手捧金銀雙手奉上，懇求船師們更換她們的房間。
長孫燕和桃兒雖然羨慕，但她們此前得罪了船上的水手，如今又身無長處，只好互相依偎著，躲在船艙內，感受著日漸劇烈的巨浪何時將大船吞沒。
世界的末日好像正一步步逼近她們。
長孫燕和桃兒彈盡糧絕，連口熱燙的水都喝不上。
懷有身子的長孫燕最先倒了下來，患上了癔癥，嘴裏時常碎碎念叨著聽不懂的話，兩眼無聲，渾渾噩噩的不願意再和桃兒說話。
她一個人蹲坐在角落裏，將半個月未曾修剪的指甲往墻壁上抓撓，直把長甲磨斷，指尖的嫩肉都磨出了血。
桃兒心疼得心裏在滴血！
她撲了過去，將蹲在角落裏的長孫燕用衣服裹住，然後抽出最柔軟的腰帶，將她的雙手給緊緊的捆住。
可即便這樣，長孫燕也聽不見桃兒說的任何話，她雙手被束縛，便開始拳打腳踢，踹翻身邊的椅子和桌子，然後紅著眼睛看向隆起的肚子，忽然發狠地高舉雙手想要往肚子上錘。
“主子不要！”
桃兒飛快撲了上去，脊背被長孫燕打個正著，痛得她吸氣，“嗬……”
“咳咳咳，主子，燕兒主子，您別鬧了。”
“桃兒聽宮裏有經驗的嬤嬤說，您這是犯了孕婦常見的郁氣之癥，只要您度過了這一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昂？”
“您可千萬別傷害自己，也別恨肚子裏的孩子。您忘了嗎？您和奴婢一樣，打小我們都喜歡小孩子，奴婢聽奴婢的娘說，喜歡小孩的我們，從心底裏就是善良的，一定能克服郁癥。”
桃兒的眼淚嘩啦啦的流，她顧不上擦，將地上狼狽不堪的長孫燕扶了起來，宛如教稚子學步，將她一步步引導走向木床。
桃兒放輕聲音，“燕主子還記得柳小姐和巧姑娘的孩子清河嗎？您時常帶著桃兒去柳府看清河。”
“說起來，清河的名字還是咱們狀元出身的駙馬爺給取的呢，意思好像是……”
“海晏河清。”長孫燕無聲的雙瞳轉動了一下，看向桃兒道。
“對，是這個意思！奴婢讀書少，不比駙馬和帝卿殿下有學識，但也明白這是個好名字。您不如想想，等您和駙馬的孩子生下來，叫個什麽名好呢？”
桃兒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長孫燕的神色，想要打斷她抑郁的思維，讓她專註於眼前，莫要傷了自身。
長孫燕心思似有好轉，安靜地坐在床邊，不哭也不鬧，埋頭捏著血淋淋的手指想了很久。
她擡起頭，眼睛中的眸光亮了幾分，與桃兒高興地分享道：“端儀… …”
“端儀穆金殿，敷教藻瓊筵。”①
這是南北朝時期，一位叫謝朓的詩人的詩，這一句本尋常，可奈何後面有兩句，一句裏有“船”，“船湛輕帷藹，磬轉芳風旋。”
另一句有“笙”，“歸興憑大造，昭途良易筌。”
單單看“端儀”二字，卻又落落大方，儀態端正，是一位娘親對腹中孩子的寄予。
桃兒知其一，不知其全詩，心裏卻高興長孫燕還能對她的話有所反應，這就代表殿下沒有病的太重。
真是萬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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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事情變得比長孫燕想的還要遭。
她和桃兒並沒有帶夠去越汝國的吃食，在船上和其他人換來的食物也很少，只能支撐兩人十天。
十天過後, 她們就要另想辦法了……
一天夜裏, 長孫燕發起了高燒, 因為長時間待在陰暗潮濕的屋子裏沒有見過太陽，再加上她本來就懷有身孕, 即便不暈船，也極易郁氣凝結於心。
桃兒從她半夜夢囈著喊冷, 就醒來守著她，擰帕子給長孫燕擦汗, 忙進忙出為她換水, 擦洗身子。
在她高熱而嘔吐時, 桃兒跪在床邊，親手捧住她下意識偏頭吐出的穢物。
長孫燕昏睡中也曾清醒過，看到桃兒狼狽的捧著一手的穢物去找木桶的時候，她心裏很自責。
‘這都是因為她執著要去找傅子笙。桃兒勸過她，可她還是執意要去。’
‘不然的話，她們也不會坐錯了船……’
‘桃兒就不用跟著她擔驚受怕的受苦了……’
天光破曉，海面風平浪靜，今天已經是客船出海的第十三天了。
食物已經吃完了, 不過好在長孫燕在天亮前退了熱, 當她醒過來的時候，聽到了門口一片嘈雜的爭執聲。
“這個你們不能拿走, 這是我家姑娘的鐲子……昨天不是已經給過你們發簪了嗎？！”
桃兒正在和船家的人爭奪一只銀絲鐲子。
船上的人貪得無厭, 昨夜為了給長孫燕降溫餵藥，桃兒就拿了自己全部貼身的首飾去抵, 才換取了小半罐的湯藥。
可奈人心不足蛇吞象，財不外露。一旦顯露她們有利可圖，豺狼之輩便會伺機而動，直到將她們二人的財物都盡數吞下，才可罷休。
“你這小娘皮，給我松手！你家姑娘那麽大的肚子，一看就是要生了，上船的時候沒看出來僥幸讓你們乘了那麽久的船，不僅半點油水沒有撈到，還用了我們那麽多淡水，真是晦氣！”
“你們藏的東西呢，都拿出來，這點首飾怎麽夠？！小心我們把你們賣到窯子裏去！”
聽到“窯子”，桃兒的臉一白，身子一顫。
兩個水手船師打扮的粗壯女人緊緊抓著桃兒的手腕，另一個人正從她懷裏搶一對銀鐲子。
桃兒猛地回神，更加緊緊地抱住了包袱，如果這僅剩的盤纏都被搶走，那她和主子到了越汝國將舉步維艱，只能去乞討了！
“我不放！你們松開，強盜！你們都是強盜！”
長孫燕拖著沈重的身子，扶著腰身一瘸一拐的走到門邊，看到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桃兒急地團團轉，左邊的側臉上有一個不太明顯的紅印子，似是被打過，她發絲雜亂，俏生生的一張臉楞是憋紅了。
“桃兒，給她們吧。”
桃兒聞聲回頭，聽到長孫燕的話的那一瞬，下意識松開了手，包袱被女人們搶到手裏，很快抖個幹凈，除了那對銀絲鐲子，就連翠玉墜子和耳飾也被她們揣進了懷裏。
桃兒眼睛都急紅了，氣得一跺腳，可她心裏更心疼長孫燕，顧不上被丟在地上踩了兩腳的空包袱，急匆匆來到長孫燕身邊，想要扶她進屋。
“主子，您剛收了熱，可別又著涼了，快進屋。外面都是些無禮之徒，桃兒處置不當，讓這些人礙了您的眼，之後可不能再沖撞到您了。”
桃兒的忠心是刻進骨子裏的。
在吃人的皇宮裏長大的宮女，哪個沒有兩把刷子？
桃兒的矜傲也是與生俱來無法磨滅的，況且她的一腔傲骨也是從長孫燕身上學來的，可眼下卻不是爭一口氣的時候。
長孫燕微微一嘆，將桃兒往身後一扒拉，罷了，桃兒與她而言既是兒時相伴長大的好友，亦是親人，她能護一時就護著一時。
長孫燕看向那幾個因為桃兒的話變得虎視眈眈的女人：“諸位姐姐，我的侍女年紀小不懂事，姐姐們別往心裏去，我回頭自會訓誡她的。”
“這些首飾和器物就當是我們二人的船費，想來姐姐們行船開海辛苦了，姐姐們拿去做個吃酒錢想來也是不錯的。”
“多有得罪之處，還請姐姐們莫要記在心裏。小女在這裏給姐姐們請罪了。”
長孫燕臉色蒼白，笨重的身子從門邊離開，就著姿態盈盈屈腰，做了個萬福禮。
她雖然盡顯病態和孕後的福相，但卻透露出大家閨秀的端儀，很難不讓人心生好感，不忍心責怪這個堅韌的女子。
水手們互相看了一眼，貪婪的視線從忿忿不平的桃兒身上收回，看向長孫燕的時候，視線裏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的忸怩。
“算了算了，跟你們說了也沒用。你們是內子，自然是不懂我們水手的煩惱，我們是看在你態度好，肯認錯，所以才不為難你們。”
“我們老大說了，只要你們安分守己，船只就會安全將你們送到靈龜島。”
“可如果你們要是做妖子，再給老姐妹們擺出些不情不願的姿態，小心你們的身家性命！”
女人說話時，威脅的眼神看向了桃兒。
桃兒臉色一白，往長孫燕的身後偏過臉去。
長孫燕嘆了一聲，然後點頭應下，保證會安分守己到下船。
水手們放完狠話就走了，此舉為敲山震虎。內艙的其他船客都被嚇得不輕，在聽到爭執時就關緊了門不敢露頭，沒有人願意為這受欺負的主仆二人說話。
長孫燕關上了房門。
一回頭，這才看到桃兒忽然流著眼淚，雙膝前彎，朝她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主子，對不起，奴婢給您惹麻煩了。”
“千不該萬不該，都是桃兒的錯，現在我們什麽都沒有了，都怪桃兒沒有保護好您，讓您淪落到今日這步田地……桃兒萬死難辭其咎，桃兒對不起鳳後娘娘的囑托……”
桃兒的哭聲，宛如一記悶鐘，狠狠地敲在長孫燕的心上。
她把哭噎著，完全一副小女兒委屈狀的桃兒抱進懷裏，一下又一下拍著桃兒的發髻，輕聲哄道：“桃兒，不怪你，這些人不是善茬，遲早要對我們發難的。”
“你想啊，那鐲子你藏得好好的，放進包袱裏，又不曾拿出來。她們肯定是提前預謀好，要用昨夜我病的事情逼迫我們走投無路，只能被迫受她們的驅使。”
“雖然我暫時還不明白她們為何非要將我們逼得走投無路，但是，”
“無論她們今天從包袱裏搜出鐲子，還是毫無價值的破布行頭，都要成為她們找我們麻煩的噱頭。”
“這樣她們才能在日後的交鋒中，穩坐莊家，將我們拿捏得死死的。就算是將來我們下了船報官，官府也只能用一句是我們“自願登船和交予一切財物”來定罪。”
長孫燕見懷裏呆呆怔怔突然不哭了的桃兒，好笑的用手刮了刮她的瓊鼻，“桃兒可明白了？”
“啊……奴婢不明白……”
“不明白也沒事。”長孫燕笑道，“錢財乃身外之物，你要記著，你我活著下船，見到傅子笙，才是要緊的。”
桃兒嘟囔著，似乎是在罵傅子笙，當長孫燕仔細聽時，又看到她擦幹了眼淚拍著胸膛點頭道：“好，雖然桃兒不明白主子的意思，但只要順著這些壞人，滿足他們的野心，我們就能好好的活到陸地上了吧？”
“奴婢不會讓主子失望的！”
“桃兒，你我相知多年，你早就是我的親人了。不要自稱奴婢，我更願意聽你叫我一聲燕兒，聽你開開心心的拍著胸脯自稱桃兒。”
桃兒突然羞澀起來，因得長孫燕的幾句話，今日受到的羞辱似乎都淡忘了許多。
她扭扭捏捏老半天，這才別扭的喊了長孫燕一句，“主……燕兒，桃兒永遠是你的親人。你想去哪裏，就算是天涯海角，桃兒都陪著主子。”
“當然，黃泉路也不例外。”
長孫燕聽著桃兒激動時說的話，並不介意她那麽想，開懷的聽之任之。
其實真要說，她才是應該自責的那個人，桃兒跟著她吃了那麽多的苦。
如果明天也是個艷陽天就好了。
……
長孫燕小小的心願沒能實現，翌日的海域刮起了狂風。
海上的船只被比天高的風浪打得搖搖晃晃，有幾次險些被巨浪吞沒了，卻又頑強的沖破波濤從海裏浮起。
從船家的口中得知，她們現已進入陌生的海域，並不在金昌國管轄的內海範疇。
一些內艙的船客受不住不見天日，宛如深淵一般的艙室，手捧金銀雙手奉上，懇求船師們更換她們的房間。
長孫燕和桃兒雖然羨慕，但她們此前得罪了船上的水手，如今又身無長處，只好互相依偎著，躲在船艙內，感受著日漸劇烈的巨浪何時將大船吞沒。
世界的末日好像正一步步逼近她們。
長孫燕和桃兒彈盡糧絕，連口熱燙的水都喝不上。
懷有身子的長孫燕最先倒了下來，患上了癔癥，嘴裏時常碎碎念叨著聽不懂的話，兩眼無聲，渾渾噩噩的不願意再和桃兒說話。
她一個人蹲坐在角落裏，將半個月未曾修剪的指甲往墻壁上抓撓，直把長甲磨斷，指尖的嫩肉都磨出了血。
桃兒心疼得心裏在滴血！
她撲了過去，將蹲在角落裏的長孫燕用衣服裹住，然後抽出最柔軟的腰帶，將她的雙手給緊緊的捆住。
可即便這樣，長孫燕也聽不見桃兒說的任何話，她雙手被束縛，便開始拳打腳踢，踹翻身邊的椅子和桌子，然後紅著眼睛看向隆起的肚子，忽然發狠地高舉雙手想要往肚子上錘。
“主子不要！”
桃兒飛快撲了上去，脊背被長孫燕打個正著，痛得她吸氣，“嗬……”
“咳咳咳，主子，燕兒主子，您別鬧了。”
“桃兒聽宮裏有經驗的嬤嬤說，您這是犯了孕婦常見的郁氣之癥，只要您度過了這一關，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昂？”
“您可千萬別傷害自己，也別恨肚子裏的孩子。您忘了嗎？您和奴婢一樣，打小我們都喜歡小孩子，奴婢聽奴婢的娘說，喜歡小孩的我們，從心底裏就是善良的，一定能克服郁癥。”
桃兒的眼淚嘩啦啦的流，她顧不上擦，將地上狼狽不堪的長孫燕扶了起來，宛如教稚子學步，將她一步步引導走向木床。
桃兒放輕聲音，“燕主子還記得柳小姐和巧姑娘的孩子清河嗎？您時常帶著桃兒去柳府看清河。”
“說起來，清河的名字還是咱們狀元出身的駙馬爺給取的呢，意思好像是……”
“海晏河清。”長孫燕無聲的雙瞳轉動了一下，看向桃兒道。
“對，是這個意思！奴婢讀書少，不比駙馬和帝卿殿下有學識，但也明白這是個好名字。您不如想想，等您和駙馬的孩子生下來，叫個什麽名好呢？”
桃兒小心翼翼地觀察著長孫燕的神色，想要打斷她抑郁的思維，讓她專註於眼前，莫要傷了自身。
長孫燕心思似有好轉，安靜地坐在床邊，不哭也不鬧，埋頭捏著血淋淋的手指想了很久。
她擡起頭，眼睛中的眸光亮了幾分，與桃兒高興地分享道：“端儀… …”
“端儀穆金殿，敷教藻瓊筵。”①
這是南北朝時期，一位叫謝朓的詩人的詩，這一句本尋常，可奈何後面有兩句，一句裏有“船”，“船湛輕帷藹，磬轉芳風旋。”
另一句有“笙”，“歸興憑大造，昭途良易筌。”
單單看“端儀”二字，卻又落落大方，儀態端正，是一位娘親對腹中孩子的寄予。
桃兒知其一，不知其全詩，心裏卻高興長孫燕還能對她的話有所反應，這就代表殿下沒有病的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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