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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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怎麽辦……
長孫燕尋傅子笙, 從去年冬季追到今時，歷時數月，現正值晚春時節, 堪堪入夏。但海上行船卻依舊料峭春寒, 難以入寐。
暮雲收盡溢清寒, 銀漢無聲轉玉盤。①
船艙的走到盡頭，住著一個前去海外訪友卻和她們一樣不小心坐錯了賊船的女冠。
那女冠和長孫燕主仆二人一樣, 鮮少出房門，避開和船上水手們正面相撞, 總是獨自一身時才會在門口瞭望、舒展一口氣。
桃兒也是在一次夜深人靜時，外出去走廊前的恭房裏倒穢物, 這才撞見了外出透氣的女冠。
女冠見到桃兒, 想起前幾天這間屋子的主仆二人同客船主家人的爭執, 心中實在難安。這才羞窘地摘下鬥笠紗帽，向桃兒行了一個道士禮。
她自稱道號塵緣，是玄奕山帶閥修行的女黃冠。她此次出海亦是去尋親訪友的，誰料囊中羞澀，於是就大著膽子上了賊船。
塵緣特意露出額心的花鈿讓桃兒看見，亦是為了安她的心。
塵緣道，先前主仆二人有難她因膽怯沒有出面幫忙，心中愧疚, 她在道觀中習得了微薄的醫術, 或許能為裏面懷有身孕的女施主把一把脈像。
桃兒一聽，心道女道士這是好心來為她家主子看病, 主子昨天鬧騰了許久才安定, 或許是心病所致，連忙將塵緣請到了屋子裏。
長孫燕聽完了桃兒所說, 略有些抱歉地將手腕伸了出來。
塵緣細心地從道袍袖口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枕頭，墊在她手腕下，“失禮了。”
“有勞道長。”長孫燕微微點頭，闔上眼睛。
塵緣望聞問切，問起診來絲毫不含糊，並不像她說的醫術淺薄。小到長孫燕最近的用食、飲水次數，細致到她這幾天的癔癥表現……以及長孫燕的孕吐次數。
桃兒驚嘆連連，將塵緣誇了又誇。
塵緣認生，被她這麽一誇，臉頓時通紅了，諾諾地解釋，“桃兒姑娘誇在下，在下不敢當……我三年前第一次出山，和同門師姐們一起下山在疫病泛濫的扈州一帶義醫救人，這醫術也是那時候練就的。”
“師門有言，熟能生巧，醫者仁心，無愧於心。”塵緣垂下眼眸，琢磨著說辭，隨後收起枕頭。
她憂心忡忡地看著二人，對長孫燕道：“這位夫人應該不是頭胎，上一胎應該受了不少苦，身子落下了病根，還有些寒癥。”
“好在這一胎算是穩的。只不過您如今身子虛弱，營養不足，心虛不穩，再這麽耗下去肚子越老越大恐怕撐不到下船了，怕是會小產。”塵緣頓了頓，掐著手心算了算，“至多一月。”
“什麽？！”桃兒又驚又怕，拉著塵緣的手，求她一定要救長孫燕和她肚子裏的孩子。
長孫燕聽完，懵了一懵，她原以為不孕吐便是無事，誰知卻忽略了她和桃兒都吃不飽，腹中孩兒也會日漸虛弱。
塵緣深深地嘆了口氣，從袖子裏又拿出一包金針，給長孫燕的幾個穴位上紮，說是幫她先疏通郁氣。
也有安神的功效。
等塵緣紮完了針，收好金針，長孫燕沈默了許久突然開口：
“道長。”
“敢問道長可會接生？”長孫燕目光很快鎮定下來。
塵緣亦是一呆，然後點頭，“會……自是會一點的。我曾給玄奕山下村子裏的婦人接生過，不過當時主要是給我的師姐打下手，我完完整整的接生經歷只有莊子裏的牛犢……”
“等等，夫人的意思是？”塵緣似乎明白了什麽，驚訝地看向長孫燕。
長孫燕施施然起身，抖落袖口，往塵緣面前跪了下來。
她身子笨重，膝蓋方才觸底，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腫脹積水的膝蓋上，疼得她身子一軟，矮下去半截。
桃兒緊跟著跪在她身邊。
塵緣兩手無措，不知該扶哪一個，一咬牙先將長孫燕往上拽。
長孫燕咬緊牙關，懇求道：“眼下的情形我已知悉，還請道長大發慈悲，救我和我腹中的孩子。我聽身邊的嬤嬤說婦人需要極大的力氣和精力才能母子平安，可我不僅要自己活，還要我的孩子活，如果撐到足月生產……我沒有信心我有足夠的力氣。”
“聽聞有金針刺穴催產一說，所以請道長，在我還清醒時，大膽下針！之後我母子的死活，皆順應天命，不會讓道長為難的！”
“事後，無論我是生是死，都會有人為道長立長生碑，銘記道長救苦救難的功德！”
長孫燕也不想將話說的那麽死。
可她畢竟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也不是囚困於方宅之內的婦人，她有野心，而且有著巨大的欲望。
她要自己活著，更要孩子活著！
這一刻，她堵上全部，她堵眼前這個心軟的女冠會幫她。
塵緣果不其然在主仆二人的跪拜和苦苦哀求下心軟了，她答應幫長孫燕催產，但即便是在孩子不足月的時候生下來，也要長孫燕自己有力氣。
而她現在除了要平穩心脈，塵緣每晚都會來幫她紮針順氣。
她也必須提前進補。
桃兒聞言，神色低糜冗雜不知在想什麽，隨後她搶在長孫燕之前道：“好！就這麽決定了，主子的身子進補我會想辦法的。道長，何時下針？”
塵緣想著長孫燕虛浮的脈象，以及她腹中孩子胎動的征兆，定下了半個月後的某日。
長孫燕聽到那個日子，心裏明白這與她正常誕子的日子相差無多，這是塵緣在為她考慮，日子越近她就越安全。
長孫燕相信醫者的判斷，並不去爭那一日兩日的鬼門關。
至於桃兒的話，長孫燕並不抱太大希望，她們如今果腹也困難，更別說進補了……
當天，塵緣狠下心，給她們搬來了一小袋她私藏的紅棗，然後除了每天晚上來紮金針看脈，其他時候都縮在她的屋子裏。
主仆二人對她的感激溢於言表，又怎敢苛求其他？
反觀桃兒，從那一晚定下半月之期後，她整個都變得古古怪怪，總是不在房間裏，往船艙外面跑。
長孫燕擔心她做傻事，特地攔住了她，追問道：“桃兒，你要做什麽？”
桃兒猶豫了良久，背著的雙手放了下來，她掀起兩條空蕩蕩的袖子，露出下面被水凍紅的手臂，“主子，放心吧，我與船上的客家說好了，幫她們洗衣服洗菜，她們就給我每天一小袋的糧食。”
“這些客家人真是懶，出海也不雇傭幾個洗衣刷碗的人，臟衣服都堆成了山，都沒有人處理。也是桃兒我手腳勤快，好心幫她們。”
桃兒看長孫燕一幅心疼的愁容，頓時慌了，忙安慰道：“哦您別看桃兒現在手上是凍傷，等習慣了就好了。主子可千萬別忘心裏去，這可是桃兒用勞動換來的糧食，心裏可美著呢！”
“您就安心養胎，大膽放開胃口吃！塵緣道長說了，要吃的飽飽的，您才有力氣，小主子才有奶水喝。”
長孫燕知道桃兒之前是有多麽的討厭黑心船上的人，可她竟然能放下傲氣，去求那些壞人給她一份“苦活”。
恐怕桃兒和那些貪得無厭的人談好的交換條件，並沒有那麽簡單，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桃兒做的事肯定還不少。
長孫燕慧智蘭心，看出桃兒並不想讓她知道，於是抿起唇，點頭。
桃兒在船上做工的光景不長，得到的糧食也少，但她牢牢記著塵緣說的話，偶爾除了粗糧幹饃，還能從船上廚房裏倒一些剩菜湯水回來。
但這樣的結果就是，她們房裏的食物被船上的人發現，做飯的女人膀大腰圓，撞開破爛的木門，將桌上的殘羹冷湯盡數推到地上，然後胡亂撒潑一通，嚷嚷著船上來了小偷。
說著，那胖女人掄起大掌就打在桃兒的臉上，看到桃兒嘴角流血，眼神不服輸，她心裏還不爽利，轉身又朝著長孫燕而來。
桃兒用盡力氣張開雙手，攔住了胖女人的腰身，瘦小的身子被女人的一雙大手打得幾乎趴在地上。
女人隨後解氣，吐了兩口濃痰，揚長而去。
桃兒渾身上下這樣的傷並不少，短短四五天的功夫，脖頸處淤青、臉頰高腫，原本清秀的額頭上不知何時有了一道長疤。
不僅如此，掀開她的袖管，可見大大小小觸目驚心的掐痕。
長孫燕看在眼裏，拉著桃兒不讓她再去。
“桃兒，別去了！”
長孫燕心裏在流淚，可剛說兩句，就被挨打後咳嗽不斷的桃兒用堅決的語氣打斷，“小殿下！”
“您不用管了。桃兒會照顧好您的，一定會將您平平安安送到靈龜洲。”
桃兒吸了一口氣，語氣堅決道。
長孫燕心中莫大的後悔，可她現在如果退縮了，那桃兒的付出又該怎麽辦？難道都要白費嗎？她啞啞地點頭，從床頭的包袱裏翻出藥膏給桃兒上藥。
船上的人欺弱淩善的事情做慣了，專逮著好欺負的長孫燕主仆二人欺辱。
當長孫燕以為她已經習慣了海上行船的日子時，又有更大的災難降臨在她頭上。
一天夜裏，長孫燕唇幹舌燥被渴醒了。
“桃兒，我想喝水……”她心神微醒，忽地聽到黑暗中一陣桌椅碰撞的響動。
“哐當。”
桃兒粗心沒有放到墻角，而是抵在桌子後面的掃帚被人撞倒在地。
木床上一正一倒依偎的主仆二人霎時驚醒！
“桃兒，有賊！”
“主子您坐著別動，桃兒去追……”桃兒飛快下床，拿起她放在床尾的一根趁手的木棍，匆匆套上兩只鞋追了過去。
長孫燕也歪著身子，連忙拿出枕頭下的火折子吹燃，朝黑暗的屋子裏照了過去。
屋子狹小，本就只能容納桌椅和床，連轉身都困難。
桃兒三下五除二，一把揪住那個黝黑的女人，女人兩人都面熟，正是尋日裏找她們不痛快的船家人。
見兩人熟睡，就想進來偷點好處。
屋中一亮，長孫燕舉著火折子光腳站在地上，驚呼道：“桃兒！”
桃兒此時正和女人扭打在一起，因得女人心慌，又沒有蒙面，被兩人逮個正著，此時正不知章法的想要逃走。
桃兒抓著她的後背衣領，丟開了木棍，握起拳頭就往那人背上砸去，然後桃兒眼尖地看到女人懷裏偷竊的一個手帕包裹的物什。
那一只銀絲蝴蝶釵，是長孫燕此行攜帶著的最貴重的首飾，只有她最高興的日子會戴上。
她們兩人賣掉了隨身的首飾耳環、外袍披風，卻唯獨留著這個蝴蝶釵，就是想著長孫燕到了靈龜洲後見到傅子笙，能梳妝戴起來，留足二人的體面。
女人狡猾地擠開桃兒，抱著發釵沖出了房間。
桃兒見狀擡腳追了出去。
方才亂糟糟，發生突然，她匆忙間被女人打中了腹部，臉色並不好看，很痛。
長孫燕忙跌跌撞撞走到門口，心中擔憂至極，喊她：“桃兒別追了！那東西拿走就拿走了，我不要了！”
桃兒停在了走廊中間，方才火折子被長孫燕晃滅了，看不清桃兒的神情。
可桃兒站在黑暗中，身形隱約的顫抖著，交織著憤怒和悲憫，她用盡力氣壓著聲音一字一句說道：“這樣，太欺負人了。”
“做人怎麽可以那麽壞呢？”
“殿下，桃兒心不平，我一定要去那李迢問個公道！殿下就別管桃兒了……”
說完，桃兒垂頭追了出去。
長孫燕被桃兒沈重的哭腔怔住，身子半涼，心也沈沈地涼涼地……桃兒的話是對的。
可是她怎麽那麽沒用，無法阻止桃兒。
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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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孫燕尋傅子笙, 從去年冬季追到今時，歷時數月，現正值晚春時節, 堪堪入夏。但海上行船卻依舊料峭春寒, 難以入寐。
暮雲收盡溢清寒, 銀漢無聲轉玉盤。①
船艙的走到盡頭，住著一個前去海外訪友卻和她們一樣不小心坐錯了賊船的女冠。
那女冠和長孫燕主仆二人一樣, 鮮少出房門，避開和船上水手們正面相撞, 總是獨自一身時才會在門口瞭望、舒展一口氣。
桃兒也是在一次夜深人靜時，外出去走廊前的恭房裏倒穢物, 這才撞見了外出透氣的女冠。
女冠見到桃兒, 想起前幾天這間屋子的主仆二人同客船主家人的爭執, 心中實在難安。這才羞窘地摘下鬥笠紗帽，向桃兒行了一個道士禮。
她自稱道號塵緣，是玄奕山帶閥修行的女黃冠。她此次出海亦是去尋親訪友的，誰料囊中羞澀，於是就大著膽子上了賊船。
塵緣特意露出額心的花鈿讓桃兒看見，亦是為了安她的心。
塵緣道，先前主仆二人有難她因膽怯沒有出面幫忙，心中愧疚, 她在道觀中習得了微薄的醫術, 或許能為裏面懷有身孕的女施主把一把脈像。
桃兒一聽，心道女道士這是好心來為她家主子看病, 主子昨天鬧騰了許久才安定, 或許是心病所致，連忙將塵緣請到了屋子裏。
長孫燕聽完了桃兒所說, 略有些抱歉地將手腕伸了出來。
塵緣細心地從道袍袖口裏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枕頭，墊在她手腕下，“失禮了。”
“有勞道長。”長孫燕微微點頭，闔上眼睛。
塵緣望聞問切，問起診來絲毫不含糊，並不像她說的醫術淺薄。小到長孫燕最近的用食、飲水次數，細致到她這幾天的癔癥表現……以及長孫燕的孕吐次數。
桃兒驚嘆連連，將塵緣誇了又誇。
塵緣認生，被她這麽一誇，臉頓時通紅了，諾諾地解釋，“桃兒姑娘誇在下，在下不敢當……我三年前第一次出山，和同門師姐們一起下山在疫病泛濫的扈州一帶義醫救人，這醫術也是那時候練就的。”
“師門有言，熟能生巧，醫者仁心，無愧於心。”塵緣垂下眼眸，琢磨著說辭，隨後收起枕頭。
她憂心忡忡地看著二人，對長孫燕道：“這位夫人應該不是頭胎，上一胎應該受了不少苦，身子落下了病根，還有些寒癥。”
“好在這一胎算是穩的。只不過您如今身子虛弱，營養不足，心虛不穩，再這麽耗下去肚子越老越大恐怕撐不到下船了，怕是會小產。”塵緣頓了頓，掐著手心算了算，“至多一月。”
“什麽？！”桃兒又驚又怕，拉著塵緣的手，求她一定要救長孫燕和她肚子裏的孩子。
長孫燕聽完，懵了一懵，她原以為不孕吐便是無事，誰知卻忽略了她和桃兒都吃不飽，腹中孩兒也會日漸虛弱。
塵緣深深地嘆了口氣，從袖子裏又拿出一包金針，給長孫燕的幾個穴位上紮，說是幫她先疏通郁氣。
也有安神的功效。
等塵緣紮完了針，收好金針，長孫燕沈默了許久突然開口：
“道長。”
“敢問道長可會接生？”長孫燕目光很快鎮定下來。
塵緣亦是一呆，然後點頭，“會……自是會一點的。我曾給玄奕山下村子裏的婦人接生過，不過當時主要是給我的師姐打下手，我完完整整的接生經歷只有莊子裏的牛犢……”
“等等，夫人的意思是？”塵緣似乎明白了什麽，驚訝地看向長孫燕。
長孫燕施施然起身，抖落袖口，往塵緣面前跪了下來。
她身子笨重，膝蓋方才觸底，整個人的重量都壓在了腫脹積水的膝蓋上，疼得她身子一軟，矮下去半截。
桃兒緊跟著跪在她身邊。
塵緣兩手無措，不知該扶哪一個，一咬牙先將長孫燕往上拽。
長孫燕咬緊牙關，懇求道：“眼下的情形我已知悉，還請道長大發慈悲，救我和我腹中的孩子。我聽身邊的嬤嬤說婦人需要極大的力氣和精力才能母子平安，可我不僅要自己活，還要我的孩子活，如果撐到足月生產……我沒有信心我有足夠的力氣。”
“聽聞有金針刺穴催產一說，所以請道長，在我還清醒時，大膽下針！之後我母子的死活，皆順應天命，不會讓道長為難的！”
“事後，無論我是生是死，都會有人為道長立長生碑，銘記道長救苦救難的功德！”
長孫燕也不想將話說的那麽死。
可她畢竟不是貪生怕死的人，也不是囚困於方宅之內的婦人，她有野心，而且有著巨大的欲望。
她要自己活著，更要孩子活著！
這一刻，她堵上全部，她堵眼前這個心軟的女冠會幫她。
塵緣果不其然在主仆二人的跪拜和苦苦哀求下心軟了，她答應幫長孫燕催產，但即便是在孩子不足月的時候生下來，也要長孫燕自己有力氣。
而她現在除了要平穩心脈，塵緣每晚都會來幫她紮針順氣。
她也必須提前進補。
桃兒聞言，神色低糜冗雜不知在想什麽，隨後她搶在長孫燕之前道：“好！就這麽決定了，主子的身子進補我會想辦法的。道長，何時下針？”
塵緣想著長孫燕虛浮的脈象，以及她腹中孩子胎動的征兆，定下了半個月後的某日。
長孫燕聽到那個日子，心裏明白這與她正常誕子的日子相差無多，這是塵緣在為她考慮，日子越近她就越安全。
長孫燕相信醫者的判斷，並不去爭那一日兩日的鬼門關。
至於桃兒的話，長孫燕並不抱太大希望，她們如今果腹也困難，更別說進補了……
當天，塵緣狠下心，給她們搬來了一小袋她私藏的紅棗，然後除了每天晚上來紮金針看脈，其他時候都縮在她的屋子裏。
主仆二人對她的感激溢於言表，又怎敢苛求其他？
反觀桃兒，從那一晚定下半月之期後，她整個都變得古古怪怪，總是不在房間裏，往船艙外面跑。
長孫燕擔心她做傻事，特地攔住了她，追問道：“桃兒，你要做什麽？”
桃兒猶豫了良久，背著的雙手放了下來，她掀起兩條空蕩蕩的袖子，露出下面被水凍紅的手臂，“主子，放心吧，我與船上的客家說好了，幫她們洗衣服洗菜，她們就給我每天一小袋的糧食。”
“這些客家人真是懶，出海也不雇傭幾個洗衣刷碗的人，臟衣服都堆成了山，都沒有人處理。也是桃兒我手腳勤快，好心幫她們。”
桃兒看長孫燕一幅心疼的愁容，頓時慌了，忙安慰道：“哦您別看桃兒現在手上是凍傷，等習慣了就好了。主子可千萬別忘心裏去，這可是桃兒用勞動換來的糧食，心裏可美著呢！”
“您就安心養胎，大膽放開胃口吃！塵緣道長說了，要吃的飽飽的，您才有力氣，小主子才有奶水喝。”
長孫燕知道桃兒之前是有多麽的討厭黑心船上的人，可她竟然能放下傲氣，去求那些壞人給她一份“苦活”。
恐怕桃兒和那些貪得無厭的人談好的交換條件，並沒有那麽簡單，在她看不到的地方，桃兒做的事肯定還不少。
長孫燕慧智蘭心，看出桃兒並不想讓她知道，於是抿起唇，點頭。
桃兒在船上做工的光景不長，得到的糧食也少，但她牢牢記著塵緣說的話，偶爾除了粗糧幹饃，還能從船上廚房裏倒一些剩菜湯水回來。
但這樣的結果就是，她們房裏的食物被船上的人發現，做飯的女人膀大腰圓，撞開破爛的木門，將桌上的殘羹冷湯盡數推到地上，然後胡亂撒潑一通，嚷嚷著船上來了小偷。
說著，那胖女人掄起大掌就打在桃兒的臉上，看到桃兒嘴角流血，眼神不服輸，她心裏還不爽利，轉身又朝著長孫燕而來。
桃兒用盡力氣張開雙手，攔住了胖女人的腰身，瘦小的身子被女人的一雙大手打得幾乎趴在地上。
女人隨後解氣，吐了兩口濃痰，揚長而去。
桃兒渾身上下這樣的傷並不少，短短四五天的功夫，脖頸處淤青、臉頰高腫，原本清秀的額頭上不知何時有了一道長疤。
不僅如此，掀開她的袖管，可見大大小小觸目驚心的掐痕。
長孫燕看在眼裏，拉著桃兒不讓她再去。
“桃兒，別去了！”
長孫燕心裏在流淚，可剛說兩句，就被挨打後咳嗽不斷的桃兒用堅決的語氣打斷，“小殿下！”
“您不用管了。桃兒會照顧好您的，一定會將您平平安安送到靈龜洲。”
桃兒吸了一口氣，語氣堅決道。
長孫燕心中莫大的後悔，可她現在如果退縮了，那桃兒的付出又該怎麽辦？難道都要白費嗎？她啞啞地點頭，從床頭的包袱裏翻出藥膏給桃兒上藥。
船上的人欺弱淩善的事情做慣了，專逮著好欺負的長孫燕主仆二人欺辱。
當長孫燕以為她已經習慣了海上行船的日子時，又有更大的災難降臨在她頭上。
一天夜裏，長孫燕唇幹舌燥被渴醒了。
“桃兒，我想喝水……”她心神微醒，忽地聽到黑暗中一陣桌椅碰撞的響動。
“哐當。”
桃兒粗心沒有放到墻角，而是抵在桌子後面的掃帚被人撞倒在地。
木床上一正一倒依偎的主仆二人霎時驚醒！
“桃兒，有賊！”
“主子您坐著別動，桃兒去追……”桃兒飛快下床，拿起她放在床尾的一根趁手的木棍，匆匆套上兩只鞋追了過去。
長孫燕也歪著身子，連忙拿出枕頭下的火折子吹燃，朝黑暗的屋子裏照了過去。
屋子狹小，本就只能容納桌椅和床，連轉身都困難。
桃兒三下五除二，一把揪住那個黝黑的女人，女人兩人都面熟，正是尋日裏找她們不痛快的船家人。
見兩人熟睡，就想進來偷點好處。
屋中一亮，長孫燕舉著火折子光腳站在地上，驚呼道：“桃兒！”
桃兒此時正和女人扭打在一起，因得女人心慌，又沒有蒙面，被兩人逮個正著，此時正不知章法的想要逃走。
桃兒抓著她的後背衣領，丟開了木棍，握起拳頭就往那人背上砸去，然後桃兒眼尖地看到女人懷裏偷竊的一個手帕包裹的物什。
那一只銀絲蝴蝶釵，是長孫燕此行攜帶著的最貴重的首飾，只有她最高興的日子會戴上。
她們兩人賣掉了隨身的首飾耳環、外袍披風，卻唯獨留著這個蝴蝶釵，就是想著長孫燕到了靈龜洲後見到傅子笙，能梳妝戴起來，留足二人的體面。
女人狡猾地擠開桃兒，抱著發釵沖出了房間。
桃兒見狀擡腳追了出去。
方才亂糟糟，發生突然，她匆忙間被女人打中了腹部，臉色並不好看，很痛。
長孫燕忙跌跌撞撞走到門口，心中擔憂至極，喊她：“桃兒別追了！那東西拿走就拿走了，我不要了！”
桃兒停在了走廊中間，方才火折子被長孫燕晃滅了，看不清桃兒的神情。
可桃兒站在黑暗中，身形隱約的顫抖著，交織著憤怒和悲憫，她用盡力氣壓著聲音一字一句說道：“這樣，太欺負人了。”
“做人怎麽可以那麽壞呢？”
“殿下，桃兒心不平，我一定要去那李迢問個公道！殿下就別管桃兒了……”
說完，桃兒垂頭追了出去。
長孫燕被桃兒沈重的哭腔怔住，身子半涼，心也沈沈地涼涼地……桃兒的話是對的。
可是她怎麽那麽沒用，無法阻止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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