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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九分假,一分真(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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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九分假,一分真(捉蟲)

“這是老天爺在懲罰金昌想要開疆擴土的野心, 於是特地降下的神罰!”

“你們都聽說了嗎?”

“因為這件事,聖上立刻下旨不再向北原進軍,停下了攻打桑沃的所有戰事!!”

盛紆城中, 百姓們三兩個聚在一起, 在街邊隨處可見的涼茶鋪子、手藝作坊門口磕著瓜子、打著牙祭, 小聲討論著不久前發生的邊關之事。

長孫燕所坐的馬車緩緩駛過冷清寂寥的盛紆城,趕馬的人是晏四, 車廂內還坐著桃兒和商瑛。

長孫燕幾人連夜逃出昌都之後,沒多久就發現了躲在軟座下方空隙木格裏的商瑛。

瑛娘這丫頭, 一聽到傅子笙的死訊,頓時慌了神, 她偷聽到程百萬和晏四的對話, 於是就偷偷藏進了程百萬準備的馬車裏。

長孫燕裝作生氣地趕她回去。

但瑛娘一個激靈跪在她腳邊, 抱著她的腿說什麽都不肯走。

長孫燕只好帶著她一起來了北境。

馬車中途換過兩輛,整整走了二十多日才摸到邊關的夏景。

盡管道路崎嶇,偶爾為了走近道還會遇到不長眼的山賊攔路,長孫燕沒有驚慌,也沒有喊救命,她抱緊瑛娘,和桃兒一起躲在馬車廂裏。

聽著外面晏四打到一眾山賊,刀劍劃破皮肉, 血液迸濺與人悶哼的聲響, 馬車內的幾人只能緊張地等待著。

她們遇到山賊,土財主收過路費, 打家劫舍的怪盜, 還有奇形怪狀的江湖人與冒充游人搭車的賊寇。

當長孫燕好心邀請一位駝背的樵女上了馬車,將要翻過一座山林的時候, 那樵砍女突然從背後的柴堆裏掏出一把比手臂長的斧刀朝她劈開。

幸好晏四眼疾手快從包袱裏甩出一只吃飯用的筷子,刺中了砍樵女的喉嚨,不然後果不可設想。

長孫燕盯著近在咫尺的屍體,朝她們三人倒了下來。

桃兒和她已經被嚇呆了只能木訥的伸出手推開。

“啊!!!死,死人!!!”身邊驟然響起瑛娘的尖叫。

長孫燕和桃兒趕忙回神,將車門處的屍體用力推了出去,然後捂住瑛娘的嘴。

長孫燕呼喊車轍上的晏四快些離開山林。

諸如此類很多的事情,有人前一秒還自稱在省親途中沒了盤纏的讀書人,下一秒在馬車裏就對她們見色起意;有的背著孩子的婦人前一刻還在對她載乘表達謝意,後一刻就暴露出她是個人販子,見她們幾個長得好想把晏四支開,將她們三個拐進賊窩裏賣掉。

長孫燕慧眼識人,看出婦人有別的心思,立馬將人放下了馬車,並在下一個城鎮裏落腳的時候,讓晏四暗中跟蹤婦人去了人販子窩裏。

當夜她們便匿名在縣衙報了案,第二天人販子就全部落網,數個嬰兒孩童被解救出來。

長孫燕身份不宜暴露,第二天便離開了那個邊陲小鎮。

她見過了江湖險惡,再不敢施舍絲毫的善心,時刻警醒著,直到來到了盛紆城。

晏四經常在沿路的樹上看一些劃痕記號,或是搬開哪個溪流邊的石頭,從裏面拿出一個發了黴的紙包。

長孫燕看在眼裏,並沒有過多詢問。

她知道晏四會將她安全帶到邊關,甚至是某個人提早就安排好的路線,她料定了自己一定會來找她報仇。

沒錯,報仇,在長孫燕心裏,她找傅子笙的目的不為其他;一是要看看她真死還是假死,如果是假死,就送她一劍,讓負心女歸西。

二是她受了那麽久的委屈,她不能輕易原諒讓她守守活寡的傅子笙,她要將她罵上千百遍,讓她也試試失去孩子又遭到背叛的感覺。

懷著這樣的兩個信念,盡管在路過的州城中聽到女皇又下了什麽禁令,嚴厲禁止邊關軍再議論驍騎校尉的死訊。

除了沒有辦理喪事,長孫燕所到之地,都好似在大肆宣告著那個驚艷世俗的晏棲的死已成定局。

長孫燕也未曾改變過她要親眼看到屍體的想法。

等到了盛紆城外的軍營中,桃兒攙扶著長孫燕下了馬車,然後拿出身份令牌遞給軍營的守衛。

不多時,軍營內咋咋呼呼吵吵鬧鬧的趕來了一群頭紮紅布草繩發髻,身穿赤色短打衫布衣,裸`露雙肩,腳踩千層底黑鞋,面容沈穩神情殷切好奇的粗獷女子們。

她們都是軍中有頭有臉戰功赫赫的副將或將領,聽到未央帝卿駕到,特地前來瞻仰一二。

“末將們參見未央帝卿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嗯,平身。”長孫燕雖然許久不曾受重禮,但她輕易就端住了架子,微笑頷首朝女子們泛黃粗糲的面上一一看了過去,以示尊重。

晏四偷笑一聲,忽然走進人堆裏,攬過一個被高大的將軍們擋在身後的少女。

“你就是小主子信裏說的那個小師妹吧?你叫靈芝?”

靈芝躲藏的意圖被摧毀,見長孫燕已經發現了她,只好硬著頭皮點頭,“是,四姨好。”

“嗯,我很好,咱們夫人我也安全護送到了,接下來的事就交給你了。我要見老五,她還在軍營吧?”

晏四拍了拍靈芝的肩,得到靈芝的點頭回應後,她立馬提起輕功在眾人面前飛掠軍營木墻而走。

長孫燕的視線看向靈芝,斟酌一瞬,善意開口道:“靈芝,許久沒見。聽說易將軍受傷了,她現在怎麽樣?”

“啊是,小帝卿殿下好久不見。”靈芝將埋在胸前的頭擡了起來,撓了撓幹枯毛躁的頭發,好似才回神一樣。

她訕笑兩聲緩解尷尬,搓著兩只手,邊往前走邊說道:“哦對,易姐姐半個多月前就醒了,就是五臟六腑受了傷,不太能動彈。前幾天陛下也下了禁戰令,她就懶在軍營裏躺著呢,我帶殿下過去。”

長孫燕側耳傾聽,她穿著一身樸素的村婦裝束,頭頂纏著一塊斜方三角的湛藍色巾帕,頭發編作兩辮盤在頭上。

身上是青綠色碎花兼黃白底長袖短打衫,腰間系著一塊幹練的頭巾同色圍腰,下身穿一條深灰色回型紋絡底褲,腳底的黑布鞋面潦草的繡著幾多紅白色的小花。

她的黑布鞋鞋底邊微微卷曲,路上走了不少路,鞋底已經磨損了不止一雙。

靈芝觀察著長孫燕的樣子,內心驚訝。

長孫燕心無旁騖,也不在乎旁人看向她的眼光,她顧自淡定地來到主帥營帳外,掀簾走了進去。

營帳內通傳的人剛到不久,正在睡午覺的易纖雲被驚醒,正兵荒馬亂的穿戴甲胃和梳洗凈面。

長孫燕看到她的時候,她正拿著擦臉的巾帕一個勁兒的蘸水擦著灰撲撲的鐵靴,然後一邊還要趕著穿到腳上,急得滿頭大汗。

她進帳得突然。

兩個人對視的那一瞬,易纖雲尷尬得好想找個地洞鉆進去。

她飛快穿好鞋起身,恭敬地行禮。

“末將恭迎小帝卿大駕光臨,還請小帝卿恕末將沒有迎接的罪過……”

“晏棲在哪裏?”

長孫燕從前就經常看見傅子笙下朝後,和她勾肩搭背的回來。

有時候易纖雲還會沒大沒小的進到她家裏,死賴著和她們一起吃午飯,然後兩人又狼狽為奸的離了帝卿府去外面做事。

易纖雲與傅子笙的親近,長孫燕看在了眼裏。

一來二去,她和易纖雲也成了相熟的照面之人。

她直奔主題問易纖雲,傅子笙在哪裏,直把還想故作許久未見、擺一擺禮儀面子的易纖雲問懵了。

“晏棲啊,她現在……”

好險!差點說漏嘴了!易纖雲趕忙止住自己的話,用右手撫摸了一把臉,然後露出個苦大仇深好似便秘的表情,又哭又笑地沈聲道:“她死了。”

“殿下不用找她了。”

“發生了什麽事?她為何要裝死?”長孫燕本來也心裏拿不定傅子笙是死是活,但易纖雲既然有閑工夫裝懶來反抗禁戰令。

她篤定,傅子笙十有八九就是裝死的。

“她人現在在哪裏?”

易纖雲的演技被揭穿,她眼裏滿是“不讚同”的看著長孫燕,站直了身子,背著手含糊道:“晏棲已經死了,半個多月前屍身就已經被踏成了爛泥,找不到了。”

“殿下不要自欺欺人了。”

“她是為金昌而死,白骨露於北境的荒野。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①”

“本將也是從軍之人,本將想如果晏棲有在天之靈,她一定不希望殿下為她傷心,為她緬懷。您不該再追究下去,就讓“晏棲”安息吧。”

易纖雲話語說的真誠。

她的身體好似從僵硬中才緩和過來,整個轉身相勸的過程,慢的好似一具械偶。

她自述,她剛開始也不接受晏棲那樣厲害的人會死,晏棲本就會武,但因為擔著軍師的頭銜,乃軍中謀士。上戰場的機會少之又少,誰知會突然傳來噩耗。

易纖雲說她也剛從失去好友的悲傷中緩過來,她翻著蘭花指,心疼的抽出一段袖子擦了擦眼角,唉聲嘆氣不斷。

長孫燕沈默片刻。

然後說道:“她的“死”,當日發生了什麽,還請易將軍如實相告。”

長孫燕看著面前黝黑的女人一副忸怩的抱著袖子擦臉模樣,竟然還因為裝的太投入,於是忍不住用袖子擤了一把鼻涕。

易纖雲剛擦完鼻涕,看著臟汙的袖子,仿佛才想起這是袖子不是口水帕,她窘迫地回神,眼巴巴地看著她。

面前的女人,拋去已經曬黑的清俊面龐外,舉止形態像極了長孫燕從前在皇宮禦獸司養著的猴子。

猴子尚且可愛、懵懂,天真靈巧,懂得捧清水梳洗擦臉;面前女人卻邋遢、失禮,說是粗枝大條到了讓人望而生卻的地步,讓她有種後退一步的想法。

“殿下你且聽我解釋,那日是這樣的。桑沃的賊人不顧戰場道義,偷偷讓人潛伏到我周圍偷襲我,還在刀面上淬了毒要殺我。”

“我中了前兩刀,但因為躲得及時沒有傷到要害,全身麻痹無法動彈,然後晏棲剛好就在我旁邊,她給我擋了後面致命的那一刀。”

“當時我麻木的無法動彈時,親衛們就將我送出了戰場,而晏棲身邊剛好沒人,只能一個人伏在馬上喘息。隨後桑沃的大軍沖殺而出,擊潰了我方的軍陣。”

“兩軍交戰,所有人亂做了一鍋粥。說來慚愧,振鼓鳴兵的校尉們一一被毒倒,胯`下馬兒也是吃了中毒的草料,當即空吐白沫將上面的人摔下來,無人指揮作戰。”

“那一戰我們也死傷慘重,但士兵們逆境迸發戰意,足足將桑沃直逼得後退了一百多裏地。桑沃軍狡詐,她們躲進了空闊的死亡大漠中,我們的軍隊不便去沙漠裏搜尋戰鬥,容易受到伏擊,只好圍在沙漠外面觀望。”

“再後來我讓人去找晏棲,只找到了她的馬,她的屍身被踩踏成了一灘爛泥,血肉模糊地躺在沙漠與荒原的交界處,衣衫襤褸散作無數的碎片。”

“殿下應當能夠想象到,血身與沙子交織暴曬了三日,難舍難分,已找不出與晏棲形貌相似之處。”

易纖雲說完,嘆惋心痛的樣子不似假。

“如果可以的話,我寧可當時被留在戰場上孤立無援昏迷的人是我,而不是她。親兵們沒顧得上她,我也……”易纖雲捏緊黑拳,一拳打在旁邊的兵器架子上,

“我也不會失去她這個至交好友。”

她歉疚的看著長孫燕,懺悔道:“我不奢望能得到你的原諒,但我當時真的盡力了,我想在暈倒前抓住她的,但是晏棲當時已經失去知覺從馬背上滑下去了。”

“就在我眼前,她前胸中刀,滲出來的血都是濃黑幽綠色的。我就這麽看著她目光沈沈的閉上了眼,臉色慘白的抓著胸口的那把長刀,然後摔進了萬馬踩踏的戰場中……”

長孫燕聽完沈默了許久。

她徑直向後退了三步,然後才用“一點也不相信”的眼神幽幽地看著易纖雲,語氣冷冷地說道:“我不信你。”

“她要做什麽,你向著她自然會替她掩護。”

“你們是一丘之貉,說的話九分假,一分真。你不願意說也罷,我之後要留在軍營裏,我親自找她藏在了哪裏。你也不要妄想將我在軍營的事宣揚出去,也不要想著讓人阻撓我查她還活著的證據。”

“我是從京城裏偷跑出來的。”長孫燕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笑容。

“如果叔母怪罪下來,你作為邊關軍的統帥也脫不了幹系!”

“如果駙馬還活著,屆時叔母也會因為我鬧這一出千裏尋妻而懲罰她,她吃不了好果子的哼!你最好讓她給我躲好一點,不要讓我找到她,等我找到她,我就扒了她的皮。”這些話,長孫燕很久以前就想說了。

如果傅子笙要是再辜負她,將來就打斷她的腿,把她拴在身邊,覆國之事想都不要想。

長孫燕說完,心中的一口惡氣也出了。

易纖雲目瞪口呆看著她威脅完人,立馬掉頭就走向營帳外的樣子。

她就納了悶了,傳聞不是說未央帝卿是個賢淑端莊善良的女子,配晏棲這種雲中白鶴的才女綽綽有餘。

以往見面,她也覺得長孫燕很是矜持、品貌兼備,更何況還十分聰穎有主見。

可如今一看,嗬呃……脾氣怎麽如此怪,又擰巴又固執,跟個小炮仗小辣椒似的,霸道得理所當然。

完全不是易纖雲心中,世上該有的可愛又小巧乖巧的內子形象。

易纖雲不由得為傅子笙抹了把汗,或許只有晏棲這等神人才會喜歡上這種不像內子的內子。

溫柔鄉不好嗎?

為什麽非要喜歡這樣的內子,折磨自己呢……她暗自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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