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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休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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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休書”

十萬軍隊離京沒過多久, 女皇就解除了長孫燕的禁足令。

或許是因為遠在北部荒原的傅子笙正在戰場上殺敵的功勞。

但萬卷佛經卻沒有撤回聖旨,長孫燕剛剛寫到三百多卷,今後還要繼續抄寫送入宮中。

這一日, 小花穿著一身花花綠綠的裙子, 臉上塗著以往那些誇張的脂粉, 軟磨硬泡要讓長孫燕出府去梨花園看戲。

自從遠征軍離京後,梨花園已經半年沒有開場了, 大興戰事之下的彩衣娛樂乃是大忌。

長孫燕受不住她的嘮叨,只得更衣後坐馬車前往梨花園。

這是梨花園時隔半年的第一次開園, 附近的街坊通道都擠滿了人,馬車排到了半條街之後。

長孫燕無奈只得下了馬車步行。

她在梨花園的側門看到了等在那裏許久的商瑛。

商瑛小丫頭距離上一次仙羽城一見, 個子長高不少, 白嫩的嬰兒肥的臉蛋也成了標準的鵝蛋臉, 一頭垂髫梳成了兩朵荷花鬢髻。她手裏提著一個小籃子,忐忑緊張地對長孫燕行禮,“瑛娘見過殿下。”

“這,這是東萊客棧裏遠近聞名的粟子糕點,聽聞殿下喜歡吃甜食。”

長孫燕看著她認生的樣子,神情軟柔下來,接過那小籃子,當即品嘗了一塊栗子糕點, 然後含笑道:“很好吃。”

“謝謝你瑛娘。”

“我, 我……”商瑛撓撓頭,尷尬的把手放了下來, “殿下喜歡就好。”

“戲快要開場了, 程姐姐給我們留了位子。”

“好。”

商瑛小跑著進了梨花園的回廊,長孫燕與桃兒隨之而入。

等到了雅閣門口, 商瑛歡快地拉著長孫燕的袖子,想讓她快點坐下看戲。

“殿下,殿下快坐,你想吃李子嗎?我去廚房拿。”

“嗯,李子就不必了,我還不餓。”

兩人相處融洽,商瑛許久沒見她,自從知道主子辜負了小帝卿殿下後,她自覺身為主子的下屬,在長孫燕面前也擡不起頭來。

商瑛心裏一直很愧疚。

恰逢程百萬來到了雅閣,她看著商瑛苦著一張臉沒大沒小地跪在凳子上,另一只手拉著長孫燕的袖子,不由得呵斥道:“瑛娘,莫要胡鬧!”

“還不快從凳子上下來,松開夫人。”

夫人……哦,對哦,面前的柔美女子是主子的夫人。商瑛頓了頓,癟著嘴將腿放到地上,內心裏有些委屈 。

長孫燕見此,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將香噴噴的栗子糕塞給她,看向一旁的程百萬道:“無妨,瑛娘還小,歡脫調皮我自然是喜歡的,程主簿莫要罵她了。”

程百萬無奈一嘆,“是,聽夫人的吩咐,瑛娘你好生陪著夫人看戲,我還有些事,恐怕不能陪你們了。”

商瑛歡快地撲進長孫燕懷裏,嗅著她發絲上好聞的桂香,越活越回去了。

長孫燕張開懷抱摟著她,神情逐漸放松,她應首道:“好,不勞煩程主簿,我們看完戲,瑛娘就由我送她回去。”

“不知今日梨花園登臺的是什麽戲目?”

程百萬躬身道:“回夫人,是名曲《紅鬃烈馬》①。”

桃兒從椅子後彈出一個腦袋,好奇追問:“就是那個《彩樓配》《平貴別窯》的薛平貴和王寶釧的故事嗎?聽說那薛平貴是個負心人,有了寶釧姐姐這個糟糠之妻還不夠,最後還娶了別國的帝卿……”

程百萬面對三雙內子的視線,尷尬地一笑,“呃這,是吧。”

“那薛平貴也不是故意的,不是因為受傷了嗎。”

“戲曲快要開場了,在下還要去招呼客人,夫人若是有事讓侍女來樓下找我便是。百萬告退。”

“嗯。”

說完,程百萬就匆匆忙忙地走了,看來她的確很忙。

長孫燕也不太在意,安靜坐著看戲。

時而與桃兒、商瑛說上幾句話。

晏四倒是個實誠人,她看了不到一刻鐘就說看不明白,躲到雅閣外面去了。

梨花園,戲落幕。

薛郎歸,釧落淚。

暮色遲,封王侯。

直到夕陽西下,這一出千古名曲方才唱完,今日來梨花園的女子大多是內子,散場時無不意猶未盡。

主仆二人和商瑛登上了停在梨花園外的馬車,商瑛累了一天,剛坐下就趴在長孫燕的懷裏睡著了。

一旁的桃兒憤慨地捏緊了粉拳,在黑乎乎行駛中的馬車裏說道:“殿下,那姓薛的真不是個東西,整整十八年啊,人生何來那麽多個十八年!”

“桃兒就不明白了,釧姐為什麽喜歡姓薛的?一見鐘情不假,短短幾月的相處,怎就許了終身呢?”

長孫燕也不明白,於是搖頭。

她想到馬車內漆黑,桃兒看不到她的動作,於是只好說道:“我也不知道。”

“或許是薛郎太美,亂了釧兒的心呢?”

“不是有句話說,一見鐘情太少,二見許終身更不易。人生哪來那麽多十八,只此一次的心動便成了愛慕。”

桃兒點點頭,勉為其難接受了這個答案。

只怪薛郎蠱惑人心,讓那癡情釧情根深種。

主仆二人將馬車行駛到晏宅,將睡著的商瑛交給府上的婢女,隨後驅趕馬車回到帝卿府門口。

遠遠地,長孫燕剛從馬車裏下來,帝卿府內便傳來請安的聲音,一個提著繁重牡丹宮裙的女子朝她跑了過來。

“燕兒見過芷柔姐姐。”

“芷柔姐姐來了怎麽不讓人來找我?”

長孫芷柔氣喘籲籲地抓住她的肩,眼神慌亂,情緒崩潰地大哭道:“燕兒,燕兒怎麽辦啊!你去哪裏了,我等了你很久!下人們說你去梨花園了,我讓人去找你,沒找到。”

“怎麽辦,怎麽辦啊!”

長孫芷柔一個勁兒的搖頭,抓得長孫燕肩膀刺疼。

她抿唇,將長孫芷柔的身子扶正,聲音鎮定帶著安撫的意味,“芷柔姐姐冷靜些,到底發生了何事讓你這麽焦急,你詳細說來。”

長孫芷柔感覺丟臉,忙用紗袖蘸了蘸眼角,強忍心慌失措,說道:“我今天路過東宮,聽太女身邊的臣子說,恩公出事了!她死了!”

“安遠將軍也受了重傷,至今昏迷不醒。”

“我該怎麽辦啊,這件事好像還壓在內閣沒有外宣,我去見母皇,大太監福緣攔著我。母皇和皇姐好像是想把這件事壓下去,秘而不宣,明天就要派節度使去北境。”

長孫燕身形被長孫芷柔搖晃著,她聽完,只感覺周身的暖意都被抽走了,聲音好似從天邊而來,離她十萬八千裏。

她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一反應是,這是假的,晏棲不可能死。

可是,易纖雲那樣厲害的人都重傷昏迷,傅子笙為了朋友肯定也受了傷,甚至於……

晏棲的死訊,

是真的。

她跌撞兩步,眼前虛晃一瞬,聲音如潮水般湧入她的耳中。

長孫燕定睛一看,太女長孫念慈不知何時帶著一眾羽林衛闖進了帝卿府,氣勢洶洶地要將偷跑出宮的長孫芷柔帶回去。

長孫芷柔被幾個嬤嬤按住手臂,押進了馬車裏,她仍在執著的哀求著太女讓她再和長孫燕說一會兒話。

長孫燕回神,面前站定了一個身穿明黃色蟒袍的玉龍冠女子,她彎腰行禮,“未央見過太女殿下,殿下安康萬福。”

“今日之事,你權當不知道。你是個聰明人,晏棲如果真死了,本殿不會為難你,會為你尋個更好的駙馬再嫁。”

皇太女長孫念慈冷笑,步步緊逼,直視長孫燕沈靜的雙眸說道:“你好自為之,莫要再招惹柔兒,她很單純。你們始終是不一樣的,她才是真正的皇室嫡帝卿。”

“記住你的身份。”

“不該肖想的事別想!”皇太女摔袍離去。

長孫燕低眉順眼,擡高寬大的袖子遮住半張臉,恭敬道:“恭送太女殿下,未央謹記太女教誨。”

桃兒看著她的脊背挺成了一條弧線,心中不忍,“主子,您辛苦了……”

待太女的隊伍離開後,長孫燕面對著府門直起腰,她搖頭,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朱唇傾吐,“我不苦,比起王氏寶釧來,我衣食無憂,也沒有為所嫁非人而痛苦折磨。”

“我該笑著度日才是。”

桃兒頓了一頓,遲疑道:“殿下,您方才聽到玉華帝卿說的了嗎?她說駙馬爺,死……”

長孫燕搖頭,嘴角的笑意隱沒,她徐徐伸開手推開桃兒,顧自往書房漫步走去。

“聽到了。”

“駙馬若是死了,也好,也好。”

“我也不用整日憂慮……”自己將來要如何在亡國帝女與昌國昌盛中抉擇了。

“晏棲死了,我該高興,我要笑著,等那屍身和棺槨運送到京城來。”

桃兒看著她失魂落魄,沒走兩步就跌跌撞撞的樣子,心疼得咬破了舌尖,她哀聲道:“殿下莫說氣話,駙馬不會有事的,大不了還有桃兒陪著您。”

“我沒事,你先退下吧。”

到了書房,長孫燕將桃兒關在門外。

她獨自摸索著門後的火折子,然後一步步探到書桌前,點燃了桌角的一盞油燈。

她坐在書桌後,沈吟許久,深吸了幾口氣,擡手打開了桌上那封放置了半年之久的書信。

久聞郎君宏志遠,心懷抱負無佳人。旁人都有的家書,你倒是早早的寄來了。

長孫燕打開了那封薄薄的家書,卻沒曾想無字白紙封裝的信封裏,又是一個窄一些的信封,封紙上滴了紅蠟封印。

信上題寫著兩個龍飛鳳舞的大字,“休書”。

寫信的人慌忙之際,恐怕是戰事休息的黑燈瞎火的夜裏打著油燈寫的,信封邊角焦黑油膩。

長孫燕心裏一咯噔,看著“休書”二字,整個人都丟了魂。

她整頓心神良久,方才打開了這封從邊關寄來的“休書”,傅子笙真狠,剛到邊 關參戰便想著將她這個包袱丟了。

人若是沒了記掛,卻是死生無畏。

長孫燕拿出了“休書”裏的一張比巴掌大些的紙張,紙上密密麻麻陳列了休書的內容。

可是,她越往下讀,便越覺得不對勁。

信上沒有提及半點的七出之過、也沒有半分內女戒的休妻條例,有的只是一些尋常的問候。

約莫是這樣的:‘你最近還好嗎?飽否?暖否?安樂否?’

‘我不太好,思夫人,念夫人,想夫人,每每夢到新婚當日,我做夢都要笑醒。醉酒的你,像個蜜罐子,甜到了我的心坎裏。’

‘你在生氣嗎?因為這封信的名字叫休書。千萬別因為我感到生氣,這樣會傷了你的身子。’

‘其實我想跟你說的話,有很多,但邊關的筆墨貴重,我就長話短說。

可是我想了很久,墨都凍成了冰楞,我卻發現什麽都無法分享與你。’

‘有些故事,是無法用言語言說的。’

‘名叫晏棲的女子不是個好人,她不值得你等待,當你打開這封信的時候,或許也看不到這裏就將信給撕了。如聞死訊,別來找我。’

‘希望你能快點遇到一個喜歡你而你也恰好喜歡的人……一個比晏棲更好的人。’

“我相信只要是你下定決心,那個你喜歡的人就會因你動心。”

‘因為比起心之所想,眼睛會先追著那個人,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有美人兮,見之不忘,一日不見兮,思之如狂。’②

‘願卿長安樂,願卿無所憂。’

‘長相思憶長相安。’

長孫燕松了手,那信便順著她的手滑落在地上,胸腔裏充斥著數不清的情緒,她眼神覆雜的看著黑暗中的那兩扇門窗的微光。

良久方才嘆息一聲,“這哪兒是什麽休書,分明是訣別信。”

“你為了我,當真煞費苦心。”

“傅子笙,你真當這世上無人比你更好嗎?”

句句推開,字字挽留。

情之切,嘮嘮叨叨的反覆念叨:來找我,來找我,來找我吧……

長孫燕離開了書房,將自己藏在臥房的被褥中,關緊門窗誰也不見,就連桃兒也被趕了出來。

“我想一個人靜靜。”

桃兒只得擔憂地站在門外,默默地坐在門外的下榻守夜。

一日天明,桃兒推開門。

走到床前,將厚重的簾子掀開,便看到長孫燕懷裏抱著一件傅子笙的衣服,兩只眼睛似乎哭過,眼眶周圍紅了一圈。

桃兒心疼的將她扶了起來,梳洗凈面。

長孫燕看著銅鏡裏花容失色的女子,聲音低啞地喃喃道:“找小花來,我們去北境。”

“明天,不,今晚就走。”

“殿下您這是……”桃兒難以置信,語氣似高興又似惶恐。

長孫燕用手裏的衣袍擦了擦脖頸的細汗,然後丟到地上,狠狠在上面跺了兩腳。

“她不是不想讓我找她嗎?”

“我偏不信那個邪,我要親眼看看她的屍身,是真死還是假死!”

“可是殿下,您剛解除禁足,若是貿然離京恐怕要惹怒陛下……”

長孫燕將沾滿腳印的衣袍拿起來,輕柔地拍了拍,聞言僵硬回道:“無妨,讓小花去想辦法。她留她在這兒,可不就是讓小花有用武之地的一天嗎?”

“不倫不類的混跡在宮女堆裏,也不嫌害臊。”

長孫燕招手,在桃兒耳畔輕聲道:“咱們偷偷去,不讓叔母的人發現。”

“你去收拾行李,有人問了,就說你要回老家省親,我準允的。”

“嗯嗯。”桃兒迸發出激動的神色,去邊關找駙馬這件事,她期待許久了。

不說別的,她家殿下只要能再露出這副古靈精怪活蹦亂跳的樣子,她桃兒就算是天涯海角也去的。她就算是死了也無憾了。

當天晚上,小花一左一右用胳膊夾住兩個嬌小的女子,翻過了帝卿府高高的圍墻,想方設法的逃離了關了長孫燕大半年的帝卿府。

三人沿著小路,飛快出了城,然後坐上往北走的一輛四面漏風的馬車。

“骨碌碌、咕嚕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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