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七月七日長生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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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七月七日長生殿……
與此同時的昌國京城內, 還保持著以往的繁華之景。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秩序太平。
肅殺似乎與這盛世毫無關系。
前不久下元節, 皇族祭祀結束後, 女皇長孫嘯任命刑部尚書冷橫為丞相, 暫理相國一職。
刑部事務，則是轉交給了刑部的一位侍郎。
誰都知道十年空缺的丞相之位, 是女皇放出的魚餌，為了這個魚餌, 新朝之後多少官員投靠了長孫嘯。
誰也不明白她為何在這個時候突然讓冷橫擔任丞相。
一時間，刑部與丞相成了眾矢之地。
今日是冬至, 按照慣例, 巽貴們進宮面聖後參加皇族的內宮家宴。
長孫燕受邀前往宮中, 身旁有桃兒與那名叫小花的侍女陪伴。
馬車暢通無阻駛進內宮之中，然後在掖庭外停下，她身穿一襲淺紫色宮裙，腰身纖細不盈一握，在桃兒的攙扶下款款下了馬車。
不遠處，便是掖庭設宴的宮門。
一位穿著嫩粉色衣裙，頭上戴八寶琉璃釵與艷麗牡丹花冠，盛裝打扮的女子正在等她。
長孫燕見到那人, 愁而清淡的面容總算露出些許的喜意, 她忙跳下腳凳，提著裙擺向那人奔去。
“柔姐姐！”
女子正是長孫芷柔, 她恬靜淡雅, 今個兒穿了一身喜氣的顏色，更顯得楚楚動人, 讓人耳目一新。
長孫芷柔張開雙手，淺淺抱住了投入她懷裏撒嬌的長孫燕，不忘細聲叮嚀道：“燕兒，跑慢些，小心摔了。”
長孫燕嗅著她身上獨有的藥香，整個人心思敏感，她委屈的從她懷裏擡起腦袋，癟癟嘴道：“才不會摔呢，柔姐姐接住燕兒就好。”
“柔姐姐今日的衣裳真好看，很適合柔姐姐的氣色。”
長孫芷柔無奈地看著拱在她胸口處的女子，心緒波動，“花啊，真好看。”
到底還是沒忍住，她伸手一根玉指往長孫燕的額心盛放的海棠花點了過去。
輕輕用力，便將賴在她懷裏的長孫燕推開了。
“自你成親後，我便有近半年沒見到你，你最近可還好？聽說晏大人去邊關送糧了，不知道如今可安全抵達邊關？燕兒獨自在帝卿府，若是感到孤獨不妨多進宮陪我說說話。”
“正好我正在玉華宮也是孤單寂寞，想你想得緊。”長孫芷柔覺著自己語氣過於迫切，不慌不忙地補充道。
太女每每來看她，都不予她知道朝堂上的事。
長孫芷柔只聽說晏棲離開了京城，心裏擔憂得緊，恩公現下可吃得飽，穿得暖？
長孫芷柔心焦之極，心想著趁著冬至宮宴對長孫燕旁敲側擊一番。
可長孫燕並不知這些。
“她愛去哪裏就去哪裏，我才不在乎，不孤單呢。”她不屑的將手腕處的絹絲扯到身後。
長孫芷柔整顆心被戳中，面上一僵，她視若郎君的恩公在燕兒的眼裏，竟是這般毫無地位嗎……燕兒作為恩公的夫人，竟是連妻主的死活都不在乎。
長孫芷柔看著歡脫的長孫燕，內心中說不清是什麽情緒，眼神暗淡了下來。
長孫燕看到長孫芷柔僵住了，忙攬著寬大的袖子，親昵地抱住長孫芷柔，揣著她的手往掖庭內走。
“柔姐姐，我說錯話了，你莫要生氣。”
“我想念柔姐姐還來不及呢。”
“只是嬤嬤說，帝卿嫁人之後，不要經常回宮，否則會落人口舌，說我和晏棲妻妻不合。柔姐姐，以後我經常進宮來陪你好不好？”
長孫燕說的真誠，字字都是真心話。
但聽在長孫芷柔耳朵裏，就好像在諷刺她作為嫁不出去沒人要的大齡帝卿，故意在用恩公向她炫耀。
長孫芷柔內心泣血，面上露出難看的笑容，“好，好……”
“你還記得我這個表姐，願意進宮陪我，了我孤單無依，我自然歡迎。”
長孫芷柔甩袖離去，柔弱的身子戰成了一條直線，她無視了周圍向她請安的王公貴族，一步步往宮宴的席座上走去。
寬大的鸞袍，拖曳在身後，宛如披上了雍容華貴的羽衣，襯得她越發高不可攀貴不可言。
長孫燕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目露不解，她曉得柔姐姐似是動怒了，但卻不明她怒哪般？
在她心裏，長孫芷柔一直都是那個柔柔弱弱又善於聆聽，關心愛護她的女子。
不少從藩地進宮參宴的公侯，正巧看到坐於長明燈前的紅衣帝卿，發出驚艷的感嘆聲。
“識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玉華帝卿之姿，絲毫不遜色於未央帝卿。”
“我等從前真是眼拙了。”
越來越多的貴族從長孫燕身邊路過，她們或漫不經心地行禮問安，或看笑話似的問起她的駙馬怎麽不陪同她參加宮宴。
長孫燕剛開始還應付幾聲，等到了後頭來的人一多，她便也躲到了花團錦簇的畫屏後面，在暗夜中的錦鯉池邊餵了好一會兒的鯉魚。
等到開宴方才倉促趕來。
長孫嘯這幾日收到了邊關的喜訊，忙裏抽閑，整個人的疲憊之色消退不少。
她看著禦座下方的兩位容貌不一的女兒，對長孫芷柔今日的裝束格外滿意，特意多詢問了她幾句。
待長孫嘯看到一旁神色恍惚站沒站相的長孫燕，卻不自覺皺了眉，剛想開口說教她幾句。
倏然間，她想到了燕兒的駙馬還在戰場上殺敵立功，長孫嘯登時閉上了嘴。
她輕描淡寫的略過長孫燕的請安。
隨後讓禦座下方的眾人起身。
宮宴開，畫屏撤，絲竹聲悠悠揚揚，餘音裊裊，繞梁盤旋。
長孫燕雖然分心，卻並不是什麽都不關註，她看著龍椅上快活喝酒，大快朵頤的長孫嘯，她不明白為何叔母今日對她這般冷淡？
難道是燕兒做錯了什麽？
今日冬至，鳳後娘娘聖體抱恙，沒有出席宮宴。長孫燕沒有見到心心念念的母後，心中思念得緊，整個人魂不守舍。
無論多精彩的表演與歌舞，在她眼裏都形同耍把戲。
這時，一名最近正值皇帝寵愛的妃子穿了戲服，蓮步走上臨時搭建的戲臺，她濃妝淡抹、唱腔引人入勝，姿態矯揉造作，吸引了長孫燕的幾分註意力。
曾是戲子，被女皇看重方才納入後宮的女子唱道：“……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①
她唱了一句，回眸一笑，眼神留戀地註視著上座的女皇，又唱道：“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長孫燕乍一聽那曲詞，頓時瞪圓了眼睛，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旁若無人唱戲的妃子，再看向禦座上停下了喝酒的長孫嘯。
長孫嘯習慣性地用手指敲擊龍椅，表情微妙。
一旁的大太監福緣默不作聲地跪了下來，輕聲在天子身畔道：“回陛下，麗妃的節目奴才概不知情。”
“想必是她收買了奴才手下的人，以此混淆進了獻藝的環節。”
“還請陛下恕罪。”
長孫嘯豎起一根指頭，“噓，先聽。”
“是。”福緣聞言，擦了擦頭上的汗，挪動身子跪到一邊。
宮宴中的旁系王孫亦露出古怪的神情，看笑話似的盯著戲臺上的女子。
長孫燕本也想按耐住情緒大變，可誰知女子的戲腔太厲害，讓人忍不住側耳傾聽。
她聽著聽著，便也入了神。
唐王愛楊氏入骨，寵愛時以酒池肉林、朝代盛世，為博美人一笑。
可國家危難時，眾軍壓城，逼他賜死寵妃，令楊氏自掛東南枝，“……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
妃子唱著唱著，不由得落下淚來，兩條長長的白袖交疊在胸前，她彎腰下身，高揚的脖頸纖細脆弱，宛如貴妃那般以白布自裁。
長孫燕心無旁騖，盯著那個傷心欲絕的身影，內心裏好似也被撕開了，她那動情而不自知，日日自縊傷心飲血的一面。
長孫燕忽然醒神，再聽那曼妙的歌喉已唱到了至情至愛，唐王與楊氏重聚的那一句——
“七月七日長生殿……”
夜半無人私語時。
舊魂新魄再相見。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妃子重覆吟唱，面容悲戚含著哀怨，若有故人再相逢，七月七日長生殿……
“……此恨綿綿無絕期。”
那妃子唱畢，隆起雙袖，宮頸地匍匐在地上，宛如一具僵化無聲的紅顏屍骨。
眾人回味在戲中，無法自拔。
“哼。”猛地聽到禦座上一聲悶哼，眾人驚慌而醒。
“麗妃，你可知道你今日唱的是什麽孽詞？”
長孫嘯嘴角含笑，十分愜意地支起一條腿，手裏把玩著玉核桃，嗤嗤笑著問道。
名喚麗妃的女子從小在戲班長大，自從進了宮，烏 鴉變了鳳凰，她本以為女皇會對她寵愛有加，誰知她並沒有其他人想的那樣日日伴在君王側。
她聽後宮的妃嬪說起能在宮宴上獻藝，重新拾起女皇的寵愛。
於是想也沒想就將一個跳舞的妃子推進了水裏，那妃子得了風寒，不便出席，她自個兒就買通了安排的太監，穿了戲服前來獻藝。
聞言，無知的妃子以為自己得了女皇的青眼，歡歡喜喜地答道：“回稟陛下，妾身知曉，此曲喚《長恨歌》，乃是戲園之中最有名、最厲害的曲目……”
“哦？”長孫嘯話語一轉，將手中的玉核桃捏了個粉碎。
“砰！”
“你既然知道這是亡國詞，還特地穿得如此花枝招展在朕的面前唱出來？！”
長孫嘯笑得振聾發聵，彎腰撫肚，拋棄了君子之風，宛如一個瘋子，“來人啊，把麗妃拖出去砍了。”
她擺擺手。
好似只是捏死了一只小小的螞蟻。
轉身重坐在禦座上，便又是一副看不出喜怒的懨懨君王顏。
眾人早在她發怒時，便跪了下來。
長孫燕也不例外，她跪在長孫芷柔身後，將頭低下。
戲臺上的麗妃立馬被幾個羽林衛架住，往掖庭外拖去。
聽到死訊的麗妃難以置信的大叫：“陛下！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沒有詛咒陛下的意思，陛下請聽臣妾解釋？！”
羽林衛們被她拖著往殿中走，兩人神情焦躁，暗中發力。
長孫嘯不怒自威，毫無感情地道：“拖下去。”
“是！”羽林衛不再留手，其中一人拉過麗妃的一只白袖，另一人按住她的頭顱，將長長得宛如白綾的袖子她的脖頸間轉了兩圈。
然後羽林衛一左一右，拽著麗妃的袖子，將她拖至掖庭外，以狂力勒至窒息。
麗妃的雙手拉著長袖，雙腿猛地在掖庭的紅地毯上掙紮，留下兩條鞋跟劃出的暗紅色印子。
“陛下！”
“救！”
“求求……”
不多時，掖庭外頓時沒了聲息。
長孫燕聽到太監說女皇起駕回宮的聲音，她低垂的頭動了動，松開了捏緊的雙拳，這才發覺脖頸僵硬，手中汗水浸滿。
對座的太女長孫念慈沒有看她，起身後也回了東宮。
長孫芷柔看著她跌坐地板，嘆息一聲，猶豫片刻後，她對十分不適應這場面的長孫燕叮囑道：“母皇這段時日越發喜怒無常了，燕兒不必害怕，母皇心裏仍是惦記你的。”
最靠近天子寵座的位子上，只剩下她們二人。
長孫燕擡頭看她，來不及露出一個笑容回應她。
倏然便看見背著光影的長孫芷柔，露出了一個從未見過的自嘲冷笑。
長孫芷柔微微躬身，身形頎長，黑色的暗影遮擋住了她的臉，“我明明就在宮中，母皇每每來看我時說起的卻是‘燕兒最近如何如何’‘聽說燕兒又與駙馬鬧矛盾了這可怎麽好’……”
“所以說，憑什麽啊？就憑你是她喜歡的女人生的孩子嗎？”長孫芷柔沒了笑意，說出的話冷得凍人。
長孫燕不禁哆嗦了一下肩膀。
眼神瑟縮。
“柔姐姐……”
“你怎麽……”
“別叫我姐姐！你已經奪走了我的母皇，還想讓我怎麽樣？！”長孫芷柔驀然冷笑，抽開了被長孫燕拉住的一縷裙擺。
她們身邊的宮女出了掖庭去找馬車和禦輦。
長孫芷柔見四下無人，於是靠近長孫燕，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眼神渴望地說著：“燕兒，你知道嗎？！你的駙馬晏棲，是我先遇到她的！”
“當初，夢煙寺！”
長孫芷柔似乎不想與長孫燕分享她的秘密，於是頓了頓，臉色薄紅，仰頭迫切地道：“我已與她結緣，晏大人是我此生見過最難忘的女子，沒有第二個！”
“你知道嗎？當初晏棲中舉，她本該是我的駙馬！誰知陰差陽錯，讓你搶了先！”
“什麽？”長孫燕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錯，難道傅子笙真的……早與芷柔姐姐有了私情？
長孫芷柔可認出了她就是當年的延國質子？但她怎麽這個反應？
傅子笙又騙了她。
長孫燕內心揣測，神情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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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殺似乎與這盛世毫無關系。
前不久下元節, 皇族祭祀結束後, 女皇長孫嘯任命刑部尚書冷橫為丞相, 暫理相國一職。
刑部事務，則是轉交給了刑部的一位侍郎。
誰都知道十年空缺的丞相之位, 是女皇放出的魚餌，為了這個魚餌, 新朝之後多少官員投靠了長孫嘯。
誰也不明白她為何在這個時候突然讓冷橫擔任丞相。
一時間，刑部與丞相成了眾矢之地。
今日是冬至, 按照慣例, 巽貴們進宮面聖後參加皇族的內宮家宴。
長孫燕受邀前往宮中, 身旁有桃兒與那名叫小花的侍女陪伴。
馬車暢通無阻駛進內宮之中，然後在掖庭外停下，她身穿一襲淺紫色宮裙，腰身纖細不盈一握，在桃兒的攙扶下款款下了馬車。
不遠處，便是掖庭設宴的宮門。
一位穿著嫩粉色衣裙，頭上戴八寶琉璃釵與艷麗牡丹花冠，盛裝打扮的女子正在等她。
長孫燕見到那人, 愁而清淡的面容總算露出些許的喜意, 她忙跳下腳凳，提著裙擺向那人奔去。
“柔姐姐！”
女子正是長孫芷柔, 她恬靜淡雅, 今個兒穿了一身喜氣的顏色，更顯得楚楚動人, 讓人耳目一新。
長孫芷柔張開雙手，淺淺抱住了投入她懷裏撒嬌的長孫燕，不忘細聲叮嚀道：“燕兒，跑慢些，小心摔了。”
長孫燕嗅著她身上獨有的藥香，整個人心思敏感，她委屈的從她懷裏擡起腦袋，癟癟嘴道：“才不會摔呢，柔姐姐接住燕兒就好。”
“柔姐姐今日的衣裳真好看，很適合柔姐姐的氣色。”
長孫芷柔無奈地看著拱在她胸口處的女子，心緒波動，“花啊，真好看。”
到底還是沒忍住，她伸手一根玉指往長孫燕的額心盛放的海棠花點了過去。
輕輕用力，便將賴在她懷裏的長孫燕推開了。
“自你成親後，我便有近半年沒見到你，你最近可還好？聽說晏大人去邊關送糧了，不知道如今可安全抵達邊關？燕兒獨自在帝卿府，若是感到孤獨不妨多進宮陪我說說話。”
“正好我正在玉華宮也是孤單寂寞，想你想得緊。”長孫芷柔覺著自己語氣過於迫切，不慌不忙地補充道。
太女每每來看她，都不予她知道朝堂上的事。
長孫芷柔只聽說晏棲離開了京城，心裏擔憂得緊，恩公現下可吃得飽，穿得暖？
長孫芷柔心焦之極，心想著趁著冬至宮宴對長孫燕旁敲側擊一番。
可長孫燕並不知這些。
“她愛去哪裏就去哪裏，我才不在乎，不孤單呢。”她不屑的將手腕處的絹絲扯到身後。
長孫芷柔整顆心被戳中，面上一僵，她視若郎君的恩公在燕兒的眼裏，竟是這般毫無地位嗎……燕兒作為恩公的夫人，竟是連妻主的死活都不在乎。
長孫芷柔看著歡脫的長孫燕，內心中說不清是什麽情緒，眼神暗淡了下來。
長孫燕看到長孫芷柔僵住了，忙攬著寬大的袖子，親昵地抱住長孫芷柔，揣著她的手往掖庭內走。
“柔姐姐，我說錯話了，你莫要生氣。”
“我想念柔姐姐還來不及呢。”
“只是嬤嬤說，帝卿嫁人之後，不要經常回宮，否則會落人口舌，說我和晏棲妻妻不合。柔姐姐，以後我經常進宮來陪你好不好？”
長孫燕說的真誠，字字都是真心話。
但聽在長孫芷柔耳朵裏，就好像在諷刺她作為嫁不出去沒人要的大齡帝卿，故意在用恩公向她炫耀。
長孫芷柔內心泣血，面上露出難看的笑容，“好，好……”
“你還記得我這個表姐，願意進宮陪我，了我孤單無依，我自然歡迎。”
長孫芷柔甩袖離去，柔弱的身子戰成了一條直線，她無視了周圍向她請安的王公貴族，一步步往宮宴的席座上走去。
寬大的鸞袍，拖曳在身後，宛如披上了雍容華貴的羽衣，襯得她越發高不可攀貴不可言。
長孫燕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目露不解，她曉得柔姐姐似是動怒了，但卻不明她怒哪般？
在她心裏，長孫芷柔一直都是那個柔柔弱弱又善於聆聽，關心愛護她的女子。
不少從藩地進宮參宴的公侯，正巧看到坐於長明燈前的紅衣帝卿，發出驚艷的感嘆聲。
“識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玉華帝卿之姿，絲毫不遜色於未央帝卿。”
“我等從前真是眼拙了。”
越來越多的貴族從長孫燕身邊路過，她們或漫不經心地行禮問安，或看笑話似的問起她的駙馬怎麽不陪同她參加宮宴。
長孫燕剛開始還應付幾聲，等到了後頭來的人一多，她便也躲到了花團錦簇的畫屏後面，在暗夜中的錦鯉池邊餵了好一會兒的鯉魚。
等到開宴方才倉促趕來。
長孫嘯這幾日收到了邊關的喜訊，忙裏抽閑，整個人的疲憊之色消退不少。
她看著禦座下方的兩位容貌不一的女兒，對長孫芷柔今日的裝束格外滿意，特意多詢問了她幾句。
待長孫嘯看到一旁神色恍惚站沒站相的長孫燕，卻不自覺皺了眉，剛想開口說教她幾句。
倏然間，她想到了燕兒的駙馬還在戰場上殺敵立功，長孫嘯登時閉上了嘴。
她輕描淡寫的略過長孫燕的請安。
隨後讓禦座下方的眾人起身。
宮宴開，畫屏撤，絲竹聲悠悠揚揚，餘音裊裊，繞梁盤旋。
長孫燕雖然分心，卻並不是什麽都不關註，她看著龍椅上快活喝酒，大快朵頤的長孫嘯，她不明白為何叔母今日對她這般冷淡？
難道是燕兒做錯了什麽？
今日冬至，鳳後娘娘聖體抱恙，沒有出席宮宴。長孫燕沒有見到心心念念的母後，心中思念得緊，整個人魂不守舍。
無論多精彩的表演與歌舞，在她眼裏都形同耍把戲。
這時，一名最近正值皇帝寵愛的妃子穿了戲服，蓮步走上臨時搭建的戲臺，她濃妝淡抹、唱腔引人入勝，姿態矯揉造作，吸引了長孫燕的幾分註意力。
曾是戲子，被女皇看重方才納入後宮的女子唱道：“……楊家有女初長成，養在深閨人未識。”①
她唱了一句，回眸一笑，眼神留戀地註視著上座的女皇，又唱道：“天生麗質難自棄，一朝選在君王側……”
長孫燕乍一聽那曲詞，頓時瞪圓了眼睛，她難以置信地看著旁若無人唱戲的妃子，再看向禦座上停下了喝酒的長孫嘯。
長孫嘯習慣性地用手指敲擊龍椅，表情微妙。
一旁的大太監福緣默不作聲地跪了下來，輕聲在天子身畔道：“回陛下，麗妃的節目奴才概不知情。”
“想必是她收買了奴才手下的人，以此混淆進了獻藝的環節。”
“還請陛下恕罪。”
長孫嘯豎起一根指頭，“噓，先聽。”
“是。”福緣聞言，擦了擦頭上的汗，挪動身子跪到一邊。
宮宴中的旁系王孫亦露出古怪的神情，看笑話似的盯著戲臺上的女子。
長孫燕本也想按耐住情緒大變，可誰知女子的戲腔太厲害，讓人忍不住側耳傾聽。
她聽著聽著，便也入了神。
唐王愛楊氏入骨，寵愛時以酒池肉林、朝代盛世，為博美人一笑。
可國家危難時，眾軍壓城，逼他賜死寵妃，令楊氏自掛東南枝，“……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
妃子唱著唱著，不由得落下淚來，兩條長長的白袖交疊在胸前，她彎腰下身，高揚的脖頸纖細脆弱，宛如貴妃那般以白布自裁。
長孫燕心無旁騖，盯著那個傷心欲絕的身影，內心裏好似也被撕開了，她那動情而不自知，日日自縊傷心飲血的一面。
長孫燕忽然醒神，再聽那曼妙的歌喉已唱到了至情至愛，唐王與楊氏重聚的那一句——
“七月七日長生殿……”
夜半無人私語時。
舊魂新魄再相見。
“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妃子重覆吟唱，面容悲戚含著哀怨，若有故人再相逢，七月七日長生殿……
“……此恨綿綿無絕期。”
那妃子唱畢，隆起雙袖，宮頸地匍匐在地上，宛如一具僵化無聲的紅顏屍骨。
眾人回味在戲中，無法自拔。
“哼。”猛地聽到禦座上一聲悶哼，眾人驚慌而醒。
“麗妃，你可知道你今日唱的是什麽孽詞？”
長孫嘯嘴角含笑，十分愜意地支起一條腿，手裏把玩著玉核桃，嗤嗤笑著問道。
名喚麗妃的女子從小在戲班長大，自從進了宮，烏 鴉變了鳳凰，她本以為女皇會對她寵愛有加，誰知她並沒有其他人想的那樣日日伴在君王側。
她聽後宮的妃嬪說起能在宮宴上獻藝，重新拾起女皇的寵愛。
於是想也沒想就將一個跳舞的妃子推進了水裏，那妃子得了風寒，不便出席，她自個兒就買通了安排的太監，穿了戲服前來獻藝。
聞言，無知的妃子以為自己得了女皇的青眼，歡歡喜喜地答道：“回稟陛下，妾身知曉，此曲喚《長恨歌》，乃是戲園之中最有名、最厲害的曲目……”
“哦？”長孫嘯話語一轉，將手中的玉核桃捏了個粉碎。
“砰！”
“你既然知道這是亡國詞，還特地穿得如此花枝招展在朕的面前唱出來？！”
長孫嘯笑得振聾發聵，彎腰撫肚，拋棄了君子之風，宛如一個瘋子，“來人啊，把麗妃拖出去砍了。”
她擺擺手。
好似只是捏死了一只小小的螞蟻。
轉身重坐在禦座上，便又是一副看不出喜怒的懨懨君王顏。
眾人早在她發怒時，便跪了下來。
長孫燕也不例外，她跪在長孫芷柔身後，將頭低下。
戲臺上的麗妃立馬被幾個羽林衛架住，往掖庭外拖去。
聽到死訊的麗妃難以置信的大叫：“陛下！臣妾是冤枉的！臣妾沒有詛咒陛下的意思，陛下請聽臣妾解釋？！”
羽林衛們被她拖著往殿中走，兩人神情焦躁，暗中發力。
長孫嘯不怒自威，毫無感情地道：“拖下去。”
“是！”羽林衛不再留手，其中一人拉過麗妃的一只白袖，另一人按住她的頭顱，將長長得宛如白綾的袖子她的脖頸間轉了兩圈。
然後羽林衛一左一右，拽著麗妃的袖子，將她拖至掖庭外，以狂力勒至窒息。
麗妃的雙手拉著長袖，雙腿猛地在掖庭的紅地毯上掙紮，留下兩條鞋跟劃出的暗紅色印子。
“陛下！”
“救！”
“求求……”
不多時，掖庭外頓時沒了聲息。
長孫燕聽到太監說女皇起駕回宮的聲音，她低垂的頭動了動，松開了捏緊的雙拳，這才發覺脖頸僵硬，手中汗水浸滿。
對座的太女長孫念慈沒有看她，起身後也回了東宮。
長孫芷柔看著她跌坐地板，嘆息一聲，猶豫片刻後，她對十分不適應這場面的長孫燕叮囑道：“母皇這段時日越發喜怒無常了，燕兒不必害怕，母皇心裏仍是惦記你的。”
最靠近天子寵座的位子上，只剩下她們二人。
長孫燕擡頭看她，來不及露出一個笑容回應她。
倏然便看見背著光影的長孫芷柔，露出了一個從未見過的自嘲冷笑。
長孫芷柔微微躬身，身形頎長，黑色的暗影遮擋住了她的臉，“我明明就在宮中，母皇每每來看我時說起的卻是‘燕兒最近如何如何’‘聽說燕兒又與駙馬鬧矛盾了這可怎麽好’……”
“所以說，憑什麽啊？就憑你是她喜歡的女人生的孩子嗎？”長孫芷柔沒了笑意，說出的話冷得凍人。
長孫燕不禁哆嗦了一下肩膀。
眼神瑟縮。
“柔姐姐……”
“你怎麽……”
“別叫我姐姐！你已經奪走了我的母皇，還想讓我怎麽樣？！”長孫芷柔驀然冷笑，抽開了被長孫燕拉住的一縷裙擺。
她們身邊的宮女出了掖庭去找馬車和禦輦。
長孫芷柔見四下無人，於是靠近長孫燕，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眼神渴望地說著：“燕兒，你知道嗎？！你的駙馬晏棲，是我先遇到她的！”
“當初，夢煙寺！”
長孫芷柔似乎不想與長孫燕分享她的秘密，於是頓了頓，臉色薄紅，仰頭迫切地道：“我已與她結緣，晏大人是我此生見過最難忘的女子，沒有第二個！”
“你知道嗎？當初晏棲中舉，她本該是我的駙馬！誰知陰差陽錯，讓你搶了先！”
“什麽？”長孫燕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錯，難道傅子笙真的……早與芷柔姐姐有了私情？
長孫芷柔可認出了她就是當年的延國質子？但她怎麽這個反應？
傅子笙又騙了她。
長孫燕內心揣測，神情恍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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