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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營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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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營嘯

兩日後, 玉崖坡。

易纖雲與一位張副將率領五千步兵與一千騎兵,與桑沃國對戰。

蔡思渠憂心忡忡道:“這出征的人數會不會少了些?這要是萬一……”

傅子笙騎在馬上,在出征前托付她照顧靈芝, 聞言搖頭道:“不會。於將軍經驗豐富, 她說六千兵馬, 就六千兵馬,足夠應付與桑沃的戰役。”

“好吧, 一切多加小心。”蔡思渠擔憂地目送她們離去。

六千兵馬帶上了吃住在野外足足五天的幹糧,奔襲至三十裏外玉崖坡。

卯時三刻, 大雪紛飛,狂風怒號。

天未亮之際, 雙方兵馬便已布陣在前。

此時的大地遼闊無垠, 草色暗沈, 飛鳥斷絕,死寂空無。再觀時辰天空,魂魄結兮天沈沈,鬼神聚兮雲冪冪。①

雙方派出了幾個小將互相刺探,眼下正是小將們一對一打鬥的場面。

傅子笙坐在馬上,身前是張副將與易纖雲的馬,兩人正微微側著身子,商議對面領將的實力, 她的身邊則是幾個老練的千夫長, 再安全不過。

兩人接連派出四人,一勝一負, 受了傷被挑落馬下的小將們被士兵們擡了回來, 送去後方醫治。

戰場上,竟是如此萬籟俱寂的, 只剩下前方打鬥的二人。

傅子笙瞇著眼睛去看半坡上比試的兩人,天色暗淡,只能依稀看到兩個黑影騎著馬來回周旋,不一會兒她的眼睛酸澀無比。

好在半個時辰後,又決出了勝負。

昌國小將獲勝,但也傷了一條胳膊,被士兵擡了回來。

桑沃國的小將則被挑落馬下,當場被馬蹄踩中胸口,橫屍當場。

停戰不過半刻鐘,桑沃國的領兵先鋒,那位玄色衣裳的青年再也忍耐不住,騎馬上前叫陣。

易纖雲也驅趕馬匹,上前迎戰。

等那人到了近處,傅子笙這才看到女子的面容。

女子生了一張白凈的臉,臉部輪廓分明,一對有些狹長的眼睛,向內凹陷的眼皮,窄而飽滿的額頭,臉側兩端的長發微微蜷縮著,想是有異族血統。

她睫毛修長,黑瞳深谙,隱隱透著些異域的魅色,整個人散發著一種權貴的精致美貌。

傅子笙不得不承認,韓尋真亦是個玉樹臨風、風姿卓越的冷傲美人。

桑沃國的服飾與昌國不同,北境的桑沃國天氣比昌國惡劣,所以就連她們的服飾也多了粗獷之美,從領口到腰身,便是一圈細細的絨毛。

裏三層外三層的絨羽服,雖然臃腫,卻不難看。

易纖雲按照傅子笙的指示,開口挑釁那韓尋真道:“餵,姓韓的,你們幾日前偷襲我們的軍營,你可真夠無恥的!”

韓尋真嘴角上提,整個人洋洋得意,她握著長戟揮向易纖雲,一邊喊道:“所謂兵不厭詐,無恥又怎麽樣,你有本事就打過我再說!”

“好!”易纖雲立馬提槍回招,千鈞掠火,紅纓飛舞,宛如一道緋紅的流光。

半點寒芒先到,破空之聲隨之席卷到韓尋真周身。

韓尋真早吃過易纖雲手中重槍的厲害,如今連忙拉起馬頭,調轉身形躲避,她不忘出陰招,用長戟捅向易纖雲的腰腹!

纖雲單腳踩馬背,脫韁而上,飛身躍起!

她騰空旋身,再以轉腰施加力氣,揮舞掠火槍以沖刺之勢,打向韓尋真的命脈!

兩人一來一回,戰得頗為起勁!

傅子笙也從中看出了易纖雲並未用全力迎戰,只是些簡單的招式,便讓那韓尋真以盡力抵擋。

雙方熱身戰結束後,易纖雲雲淡風輕,收槍負手,胯‘下的紅鬃馬悠閑低下頭啃撅枯草。

韓尋真則是滿頭細汗,手中長戟震顫不已,她咬牙發狠的瞪著易纖雲,叫罵道:“你卑鄙!你戲耍於我?!為何不使出你真正的實力,將我挑於馬下?!”

也好比受這處處遭人忍讓的憋屈!

易纖雲挑眉,話語並不謙讓,“五日前我方的曹羽將軍被你等奸人刺殺,貴國之兵無所不用其極!打不過我們,便暗中殺害了當時手無兵器的曹羽將軍,你們才叫卑鄙!”

韓尋真聽言,當即轉了眉梢,嗤笑道:“胡言亂語,那姓曹的死訊我軍亦是剛知道不久,你們查不清兇手,怪到我們身上也無可厚非。”

“畢竟對你們昌國來說,我桑沃乃是大患也。”

韓尋真一副嗤笑的樣子。

易纖雲心中起疑,又問:“當夜是你襲擊了西北營,還說不是你派人刺殺的曹將軍?”

韓尋真雖然嫉恨易纖雲的武功高力氣大,但卻不厭惡她這個人,聞言拉下臉不情不願地道:“那晚我夜襲你們軍營,只想燒個糧草出口惡氣,連我們將軍都不知道我私自帶兵,後來還罰我……此事不說,誰知我後腳就聽聞那姓曹的老女人死了,可真是大快人心!”

“哈哈哈多年以前曹羽守疆時無故殺害我桑沃邊疆牧民,她們只不過是追趕離隊的羊群誤入金昌域內,卻失去了姓名。曹禺功高蓋主,你們的長孫澹女皇非要保她,最後不了了之,還給這惡人升了官!”

“曹羽之死,惡有惡報,大快人心哈哈哈哈哈!”

韓尋真身後的眾人也笑起來,特別是桑沃國的老將們笑得尤為猖狂刺耳。

“你們查不出刺客來歷,讓刺客魚目混珠誤以為桑沃行事卑劣,才是該死!”

“易小兒,再吃我一戟!”

說罷,韓尋真又不信邪,頗有種不撞南墻不回頭的架勢與易纖雲交手。

易纖雲得到想要的答案,遂與她戰了個痛快。

她震麻了韓尋真的右手腕,將其挑落馬下。

正要砍斷她一條胳膊讓她吃點教訓,做人不要那麽囂張的時候——

一只從桑沃軍中射來的飛箭,讓易纖雲不得不翻身下馬躲避。

易纖雲臉面被飛箭劃開一條血印,右半臉從顴骨處簌簌地有血液低落,如同油墨落下,幾瞬間已成了血色的畫卷。

她不顧傷勢,起身持槍,飛快來回掃視桑沃軍中,目光緊迫,想要看出端倪。

韓尋真握著右手腕,從地上爬了起來,看到這場景,立馬變了臉色,回身往軍中呵斥道:“誰放的箭?!誰敢不聽軍令,貿然放箭!”

“我既便是死了,也不受這偷襲的冤枉!”

韓尋真這個人,卑鄙妄斷是她;受不得冤枉,為人小氣得堂堂正正也是她。

易纖雲見她發怒破口大罵,她蹙著的眉心陡然一緊。

她丟下在空闊之地胡亂辱罵下屬的韓尋真,往昌軍中騎馬而來。

等到了側顏如俊面露不悅的傅子笙跟前,易纖雲接過她遞來的一塊錦帕捂住側臉,低聲對周圍幾人道:“成了,不是她。”

傅子笙點點頭,打量易纖雲受傷與否,她自是知曉殺死曹羽的人不是桑沃人。

看著重新騎馬回到桑沃軍中的韓尋真的背影,傅子笙沈吟道:“那冷箭,似有蹊蹺。”

“怎麽說?”易纖雲騎在馬上,她的副官正拿著水囊裏的化冰水給她沖洗臉上的傷口,以防箭上塗了毒藥,傷口腐爛。

“嘶——”冰涼的水接觸傷口,疼得易纖雲鼓緊了腮幫子。

副官用手一按,她又癟了下去。

傅子笙點頭道:“韓尋真並不知情。看她怒火中燒的樣子,有人放箭也在她意料之外。”

“嗯……”傅子笙吸了吸凍得發紅的鼻子,寒冷於她如影隨形,四肢僵硬,每到這時節她都很不能整日窩在火炕上去。

說起來可笑,傅子笙不僅怕熱,而且最怕冷。

可現在的情形不應想這些。

她嘆息道:“怕是桑沃的軍中也有埋伏的奸細,廖藍和韓尋真亦是感知到了,或許已經將人抓出來了,或許只是懷疑。

你看,韓尋真對有人不顧主將命令、放箭射你有這麽大的反應。”

“你等著,那韓尋真回到軍中,便會費盡周折的查是誰放的箭。我們回去了稟明於將軍,讓探子留意桑沃軍中動向即可。”

“好。眼下大戰一觸即發,晏棲你且退避一二。”

易纖雲聽到鼓聲已變了調,越發收緊,身形緊繃起來應聲點頭。

隨後讓人振鼓鳴兵,揚起帆旗,她率頭開始沖鋒。

眾將士問鼓聲而動,騎兵先行,鳴兵沖殺。

步兵在後,前後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她們踩著腳下凍結的紫土,舉長戈以示威脅,雙足鼎立,力壓陣列往上沖。

不多時,雙方密密麻麻的人群,登時戰在一處。蓬斷草枯,凜若霜晨②。

世人說戰時,講天蒼、野茫,視線裏僅有一面潑灑的紅血和斷了頭顱的敵人。

只有真正身處其中,才知古人為何說:

“佩長刀以飲血,執長戈以刺身;

倒戈相見,砍兵入伐,

肌膚龜裂深刻見血涸,目光苦寒牙口欲眥裂。”

“屍橫遍野,血肉橫飛。不見來時氣啾啾,待到來年爛漫春處——白骨鋪路。

傅子笙退居二線,難掩動容之色。

越來越多的屍身,累作城墻堆砌,後者踩著同年兵的屍體往前沖殺。

“愚平生不見戰場。”

“如今一見,忠烈、孤膽,至此方境界,令我此身難忘。”

這一戰,日暮方才收兵。

兩軍戰損相當,活著的士兵收斂了同袍的兵刃與屍身,放在戰馬上馱著往軍營回去。不便帶走的泥濘屍骸,便砍下還能辨清的“零件”穿在槍桿上帶回去。

後續在玉崖坡的戰役,接連又打了四回,兩方人員各有傷亡。

傅子笙也參與了戰事,她拿過一位死去士兵的長槍,上陣殺敵。

長槍上寫著那死去士兵的名字,傅子笙每揮舞長槍穿刺一人的心腔,便能感覺到手柄處深深的劃痕,那是一個被血泥糊滿凹槽看不清的名字。

傅子笙擰轉槍把時,一次又一次摸索出了搶主名諱。

想必長槍主人的雙親亦希望她能有飛黃騰達的一日,引以琛為美玉,潔白無瑕,為槍主取名柯引琛。

這個時候的傅子笙還不知道,此木槍的主人之名,在不久後會成了桑沃將士們的噩夢。

每晚新兵營中營嘯,眾人在夢裏都在咬牙切齒地叫喊著柯引琛這個名字。

在未來的最終決戰中,廖藍更是率親兵攻城,數不清的精兵發了瘋似的要將握住此槍之人斬於馬下,為死去的將士們報仇。

傅子笙渾然不知將來,她收起初次用戰的長槍,日日磨槍頭,內衣裏穿了軟鐵甲,以備不時之需。

數日後,剩餘的昌軍回到了覆鄴城軍營中。

六千兵馬縮減了一成,戰損之數在於知夏的意料之中。

傅子笙站在副將之中,望著一位衣冠鮮艷的千夫長正在對營中存活的士兵,宣告死去士兵的木刻名牌,對眾人論功行賞,欽點殺敵數目。

她內心淒涼。

當夜,昌國的新兵營裏發生了小規模的營嘯。士兵們在夜晚之際噩夢頻發,口中囈語,宛如被魔鬼附身了般發瘋發狂。

從夢中醒來後便開始自相殘殺,奔襲、亂竄,場面一度混亂。

新兵營周圍設了木樁,因為互相蠶食、鬥毆,在驚恐中跑出營帳的人,立馬被看守的老兵用繩子綁在了木樁上。

那些清醒的人看著燭火映襯下帳中殺人啃屍的魔鬼的影子,驚恐得連連大叫,“放開我!我沒有營嘯!我不想死!”

可只要是從營帳中逃出來的人,不管是中魘之人,還是被嚇破膽想做逃兵的人,一律都被綁了起來。

靈芝抱著鍋鏟,來到傅子笙面前,望著眼前未免太過血腥殘忍的場景,沒忍住道:“師姐,她們有些人沒有參與炸營,把她們放出來吧。”

“易先鋒太冷酷了,她們有的人分明沒有事,卻被旁邊發瘋的人在睡夢裏咬掉了耳朵。”

傅子笙一整晚沒睡,站在護欄外看著,她轉向靈芝,呵斥她回去睡覺。

累了幾日行軍打仗,半夜裏還要巡邏的易纖雲聽到兩人說話,走到傅子笙近前朝她笑了笑。

易纖雲對靈芝解釋道:“驚營之人,難保沒有後遺癥,自古以來都是這麽處理的,不可放過,不可遺漏。”

“這是所有新兵都要經歷的事情,等她們冷靜鎮定、經歷多了就習慣了。”

靈芝看了看易纖雲,又望向傅子笙,“易先鋒也經歷過嗎?”

易纖雲苦笑搖頭,“沒有。我從小聽著祖母為我講述的戰場殘酷,我若不戰,身後便會死人。這麽一想,於是我少時便不會做噩夢了。”

“師姐你呢?你現在有沒有想發瘋吃人的想法?”靈芝好奇的緊,抓耳撓腮,師姐不是也上了戰場嗎?

傅子笙兩只眼下烏青成團,被營嘯擾得沒有睡意,唯有腦海中緊繃著一根弦,讓她即便腦內無聲,也震耳欲聾。

她看著靈芝,面無表情的說道:“是啊,你看我想吃人嗎?”

“我現在餓的想吃下一頭牛。”

易纖雲抵著傅子笙的肩膀,唏噓道:“也有人是這樣的。若不是從小經歷過戰場,要不就是心智極其堅韌鎮定,無論什麽事情都不能掀起她的波瀾。”

“晏賢妹可能就是這種心志堅定之人。”

這也就是俗稱的,冷漠且自持。

不過在易纖雲這兩個月的“見多識廣”來看,傅子笙也太鎮定了些,她初到戰場時雖然沒做噩夢,但也夜不能寐、惴惴不安了幾天。

傅子笙這樣的人,只能說是妖孽,天生的冷血。

靈芝則並不那麽讚同,“師姐只是心裏藏得住事,也很少與我們說,不想讓我們擔心罷了。”

“誰說她冷血了!”

“好好,那她不冷血,我冷血行了吧?”易纖雲的傷感頓時不見,嬉皮笑臉地逗靈芝玩。

靈芝惱怒地推開她湊到跟前的俊美面龐,一不小心碰到了她臉上的箭傷。

易纖雲疼的歪牙。

靈芝卻抱著鏟子跑了,“略略,不跟你說了,我去守著巧姐姐,營嘯那麽亂,萬一有人跑出來傷到她就不好了。”

傅子笙輕柔地為易纖雲重新貼好了傷口上的膏藥,這狗皮膏藥聽說是易巧織的獨家秘方。

易纖雲出戰回來後,其姐一看她毀了容,當即又惱又驚,掏出家法一條條的數落易纖雲不小心些,當心被未來妹媳嫌棄貌醜。

然後易巧織連忙熬制了這膏藥,她是心疼的,責之切,愛之深。

不得不說,這藥有奇效,貼在易纖雲臉上幾個時辰後,傷口也融合得小了。

只剩下一抹宛如鄰家姑娘俏皮地給她畫上去一條紅線。

端麗活脫,如添妝色,顯出一絲的冷艷和俊美。

易纖雲心思活躍,嘰嘰喳喳地說著軍中趣事,望斷星空,雪夜難寐。

傅子笙陪她看營。

孤獨的軍營中,因得兩人時不時的說話,少了些許寂寞。

她們看營看到了第二天的清晨。

傅子笙在不知不覺中昏厥了過去,何時被人抱回了營中床炕也不知。

她再醒來時,帳中已然一片漆黑。

“晏五?”她試探地喊道。

“簌——”

晏五從不知名的高處落下,在她跟前單膝跪地,遞給她一杯水。

傅子笙喝了一口冷水潤嗓,然後沈沈的聲音在帳中響起,“柳元明可安全抵達覆鄴城?”

晏五點頭道:“主子出征那天的傍晚就到了。”

“嗯。”傅子笙應了聲,一時無話。

她張了張嘴,借著黑暗籠罩,低啞著嗓子問:“那,京中……可有事發生?”

晏五見她沒有受傷,松了一口氣,答:“京中無事,晏六也按您的吩咐出發了。小主子,現在天色尚早,您再歇會兒吧。”

傅子笙魂不守舍的應了,躺了下來繼續昏睡。

無事就好。

無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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