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古有神獸，其名睚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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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古有神獸，其名睚眥
於知夏坐在主帳營中, 宛如老了十多歲，原本斑駁的兩鬢在短短一個多月裏就生出了半鬢的白發。
她正與幾個副將在商議軍機要事，聞得傅子笙來了, 讓人將她們請進來。
帳中氣氛凝滯, 眾人圍坐在於知夏身側, 傅子笙不動聲色向於知夏行禮。
她和蔡思渠屬於文臣，朝廷裏文臣與武將的關系想向不好。
文官厭惡習武之人的粗鄙, 而武官嫌棄文官的娘氣矜態。
邊關之地不通清白之氣，常年被血煞與戾氣纏繞, 以往來慰問邊關軍隊的文臣在這麽多的武將之中都難免顯得焦躁不安。
但傅子笙卻泰然處之，她與於知夏見了禮, 隨後直抒要務, 她此次帶來的糧食, 能夠支撐她們熬過這個冬日，馬匹、人員和糧食數量都要一一報備。
她從懷裏拿出清單折子，遞給一旁的副官。
那副官自她進來後，便是楞楞的看著她，似是沒想到在荒涼的邊疆之地還能見到這樣一位大美人。
趕路的時候，因得臨近邊關，她們沒有休息一鼓作氣走到這兒，傅子笙三日沒合眼, 困得一再咬舌頭清醒。
如今看見這副官不為所動, 語氣便有些不好：“大人，還請遞呈。”
“啊, 哦哦。”副官被她低沈的聲音和恐怖的眼神嚇得一驚, 接過折子遞給主座的於知夏。
蔡思渠謹小慎微地跟在她身後，低頭瞄著自己腳尖上的泥土。
她就屬於土生土長的京城文官, 從前就聽家中當官的長輩們說武將不好惹，心裏不禁露了怯。
在於知夏認真察看軍餉時，帳中其他將軍皆是對沒有露出半分怯色的傅子笙抱著審視目光。
傅子笙才不管那些分不清好壞的目光盯視，她蔚然閉眼，頭腦暈眩不已，站著垂眸精神。
她蹙緊的眉梢，時不時用手撫平鼻梁間尖銳的酸楚。
身後的蔡思渠瞅見她閉眼了，等了雙眼，小聲默念：‘我還道晏大人在這麽多殺人不眨眼的武官面前如此氣大呢，原來也是怕的緊，不是我一個人害怕就好。’
上首的於知夏看過軍餉數目，內心並不太滿意，這與她向陛下所求的軍糧相差了近四成，但眼前之人是女皇最近的新寵臣。
陛下為何會派她來送糧？
於知夏心裏對傅子笙的到來有著數不清的好奇。
“來人，給兩位大人賜座。”
蔡思渠感恩戴德地小聲謝著給她搬來椅子的小兵。
傅子笙睜開眼，往凳子上一坐。她用血紅的眼睛掃視了一圈在場的軍官，除了去迎她們的易纖雲，還有那曹羽，暗閣線報上的將軍都在這裏了。
她心中一動，拱手問於知夏道：“敢問將軍，近日軍中發生了何事？”
於知夏詫異地看著她，“晏尚書何故此問？”
傅子笙從善如流答道：“回稟將軍，下官方才進軍營時，看到營中巡邏的士兵人數較以往要多上一倍，更何況將軍們齊聚此地，想必是在商量軍務，並不是特意在等晏棲與蔡大人。”
“你怎知軍營巡邏的士兵以往不是這個數？”於知夏不死心的再次發問。
傅子笙安然點頭，遂道：“臣曾翻閱過翰林院的點兵書，知道將軍及其部下的用兵手法，將軍並不會做無用之事。還請將軍告知發生了什麽？”
“嘶——你這小白臉，好大的口氣。看過書就知道怎麽打仗了嗎？你拉的開弓嗎？”一位副將登時嘲笑道。
傅子笙懶得看她，她的耐心早就在趕路時用光了。
如果說見到易纖雲她還能笑一笑，面見於知夏還能好聲好氣的說話意思意思。
那麽對於這不知名諱，初來乍到就給她下馬威的女人。
她半點眼神都不想給。
“還請將軍告知。”
“陛下吩咐我留駐邊關協助將軍。”
“你這家夥，你敢無視我！”那脾氣暴的副將登時便火冒三丈，站起身就要去抓傅子笙的手臂。
上首的於知夏聽著傅子笙的話，心裏有自己的考量，她擡了手讓那副將坐了回去，“老範，坐下。”
“哼！”範姓副將坐了回去。
於知夏看向傅子笙，一張蒼老的面皮抖動了幾下，她眸色漸深，張嘴便道：“三日前，桑沃的一支小隊夜襲我們西北邊的營帳，軍中出了奸細，曹羽將軍被奸細所殺。”
“如今軍中人人自危，本將不得已加強了軍備。”
傅子笙用手揉了揉眉間的僵色，方才於知夏說話時，她又晃神了，整個人不為人所察的晃動了一下。
她努力打起精神，聆聽後頷首道：“還請將軍細說，奸細是如何行事？何時來，何時走？人數幾何？帶頭之人是誰？”
“曹羽將軍的屍身是在何地所現？死法如何？斷氣時旁邊可有人看見？”
“這些都請將軍一一告知。”傅子笙語氣沈重。
範副將聞言，忍不住又起身叫罵道：“曹將軍的屍身早給埋了，放三天等你來不得臭嗎？！再說了，你問那麽多幹嘛？！我們怎麽知道！”
“都說是奸細了！本來就是藏在士兵之中，來無影去無蹤的！”
傅子笙不理解怎會有這等暴躁易怒又無知的人，她一掃女人的穿著，服淺青色，石帶金誇，還是個陪戎校尉。
傅子笙平心靜氣道：“本官曾擔任大理寺少卿一職，凡是作案者，必定留有線索。不可能憑空而來，憑空發生。大人可知曹羽將軍往日可與誰結怨？”
“桑沃國那邊的軍隊近日活躍的軌跡如何？”
範柴看到傅子笙那一雙深邃如海的眼睛，頓時便禁了聲，她嘀咕，“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打仗還要遇見你這個較真的家夥。”
“比我帶頭沖鋒都難搞。”
於知夏出聲安撫兩人，對傅子笙道：“晏尚書稍安勿躁，你要查案本將不反對，但邊關之事自有一套道理。最近眾人都因為奸細一事費盡了腦筋，不免有些焦躁。”
“望你能與範將軍日後好好相處，莫要傷了和氣。”
傅子笙憋著一口氣坐了回去，作揖道：“謹聽將軍吩咐，是下官魯莽了。”
“範將軍，勞你將奸細之事告知晏棲。”
範柴見傅子笙態度誠懇，融匯變通，弄得她也不好再生氣，心裏記下了將來要給傅子笙一個教訓，當下還是把發現奸細的經過說了出來。
那日曹羽被殺，她便是第一個帶隊過去西北營收斂屍身的人，在場的官兵也都被她讓人抓了起來。
尤其是曹羽身邊伺候的侍女和副官，這三日來嚴厲審問，只差沒脫下一層皮來。
蔡思渠聽到侍女二字，沒忍住問道：“曹將軍身邊的侍女？可是她的妻妾？下官記得軍營中不允許帶家屬。”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轟然大笑：“你莫不是在開玩笑？侍女自然是曹羽將軍俘獲的桑沃國戰敗女子，更何況曹羽將軍向來內子外子並不忌諱，享一時歡樂不足為奇。”
蔡思渠差點從椅子上跌坐下去，“什麽？！外子也要遭辱沒？！”
傅子笙是知道不少戰勝軍中有欺侮俘虜的行跡，聞言她不像蔡思渠那樣怪聲驚叫，反倒見怪不怪。
範柴哼道：“都是女子，有什麽不能睡的。”
她這一句平平無奇的話，讓蔡思渠看她的眼神都不對勁了，宛如炸了毛的橘貓，連連將椅子往傅子笙身邊移了移，恨不能坐到她的膝蓋上去。
她現在越看這些邋遢潦草的武將，便越是心裏發毛，連帶著今日脾氣不好總在黑臉的晏大人都不那麽害怕了。
蔡思渠眼巴巴地看著傅子笙，只希望她快點說完事情她們好回城中，至少比待在軍營裏強。
傅子笙嘆了口氣，安撫她道：“蔡大人，範將軍是在與你開玩笑，不必擔心。”
“這個玩笑一點都不讓人愉悅，”蔡思渠嘴犟地拉住了她的衣角，“我並不喜歡。”
其他人看著她扯著傅子笙撒嬌的樣子，臉色不由得變得古怪，說曹羽葷素不忌諱，倒不如說眼前兩個女皇跟前的寵臣看樣子也清白不到哪兒去。
更何況傅子笙的臉，總給人一種旖旎遐想的暧昧的感覺，盯著她的人看久了，自個兒還覺得臉紅呢。
副將們會心一笑。
傅子笙緊接著又詳細詢問了範柴，有關曹羽的死因。
曹羽是中的刀傷，刀長約七十八公分，刀寬半指，屬於重器，從她的後背捅入琵琶骨，然後正中心臟部分。
曹羽被刺殺時，身邊沒有人跟隨，也沒看到具體中刀的經過。
只因她正在浴桶裏沐浴。
是曹羽的貼身副官察覺營帳中沒有動靜，這才進到帳中發現了曹羽的死，彼時屍體與水都涼透了。
再之後，便是範柴帶著人手趕到，將西北營圍了起來，從中抓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從那人身上發現了沾染血跡的袖口和殺人的長刀。
那人被發現，張嘴便是一口北境土民的方言，說的是桑沃的官話。她親口承認了暗殺曹羽的經過，以及指示她的人正是桑沃國現今帶兵攻打昌國的主帥。
緊接著，當天夜裏，西北營就被桑沃國的一隊奇兵夜襲，死傷慘重，搶走了二十多匹馬。她們走的時候還不忘放了一把火，將三大車的糧草都給燒沒了。
說到糧草沒了，範柴眥目怒斥，恨得牙癢癢。
傅子笙見她們沒有因為曹羽的死而動容，想到曹羽的為人，這也不足為奇。
她們反而一個個都因為糧草和馬沒了，捶胸頓足，恨不能在夜襲那晚就在當場，噴那夜襲的帶隊小將一臉唾沫星子。
範柴難得平靜地道：“不過那晚帶隊夜襲之人，有些來歷，本事也不錯，聽說還是桑沃國什麽帝卿的未婚駙馬。”
“最近我們與桑沃國打的都是小戰役，她是鮮少能與易妹子單槍匹馬打得不相上下的青年，也就是人年輕了些，易怒。”
“不過這也正常，畢竟她與易妹子同歲，也才二十有三，還是個奶娃娃呢。”
或許在人均四十好幾，直奔五十的副將與將軍之中，年僅二十歲就娶妻的傅子笙也是個奶娃娃。
但她與眾人說了許久的話，人人光顧看著她高深莫測的姿態，險些忘了她年紀更小。
傅子笙好奇，遂問那夜襲少年的名諱。
範柴想了又想，就是記不得那女子的名字，轉頭向上座的於知夏求助。
於知夏見傅子笙初來，就因為年輕氣盛惹了老將們的不滿。
但只這麽一會兒的功夫，便能與她的副將們沆瀣一氣、侃侃而談，傅子笙身上的那種格外吸引人和令人信服的氣質，是她從未見過的。
很多上位者都做不到潛移默化間，讓眾人跟著她的節奏與想法走。
就連於知夏自己也做不到。
於是她不禁地側目。
這樣的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底氣的臣子，能伸能屈，僅靠駙馬的身份和女皇的寵愛，就能讓古板的大理寺卿和牛脾氣的刑部尚書冷橫爭先恐後地替她打掩護，拜托她在查抄山寺案時幫這女娃一把。
聽易家的小子說此女還是個練家子。
文武雙全，乃是全才也。
世所罕見，乃至於時勢造英雄，將此人送到了自己面前。
想罷，於知夏也生出了想要真心去栽培傅子笙的意圖，為軍中再添一名謀將。
她沒有隱瞞，全然脫出：“如今桑沃國的主帥是她們的懷化大將軍廖藍，當年就是她帶著桑沃國的軍隊與我們昌國的曹羽一同去討伐了延國。”
“說起來，廖藍與曹羽共事過，我並不熟悉她的用兵之法，僅僅也只是聽說兩人似乎志趣相合。”
“之前的奪城之戰，亦是曹羽出兵，我坐鎮帳中，才能有此連勝。”
於知夏唏噓不已。
當年同為討伐將軍，還傳出了廖藍與曹羽進出同一營帳的緋聞，誰知現在卻倒戈相見，不死不休。
難道廖藍是因愛深恨，所以才派下屬暗殺了曹羽？
眾人聽著這一奇聞，紛紛在內心浮想聯翩。
而傅子笙在聽到廖藍也是討伐延國的主將之一，整個人瞳孔驟縮，廖藍嗎……阿姐是不是知曉，才讓她來昌國戰場，就是為了讓她給母親報仇……
想到這兒，傅子笙閉了閉幹涸的雙眼。
她一會兒睜開眼睛，重聚清明之色，將牙根抵著後槽牙，才能壓下著滔天的怒火。
她的下頜緊緊繃了起來，繼續問道：“那青年來歷不俗，將軍可知其身份？”
於知夏用手點著桌板，頷首道：“這是自然，知此知彼，方能百戰不殆①，她與纖雲小子打過第一架後，本將就派人查了她的身份。”
“巧的是，你可知她與桑沃國當今宰相是同一姓氏，此人名喚韓尋真，乃是桑沃國宰相的獨女。”
韓尋真。
傅子笙默念著這個名字。
她不知曉，在不久的將來，此人除了易怒這個毛病外，還有個小心眼、錙銖必較的壞習慣，糾纏得傅子笙頭疼。
古有神獸，其名睚眥，度量極小；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②。
說的就是韓尋真這種人。
倏然間，帳中安靜了下來，眾人看著傅子笙思考，也不覺得她是在故作深沈，只覺得她應該是有其他想法的。
此時簾外傳來衛兵與人的聲響。
黢黑的營帳中，一群女人被簾子打開後照進來的一束光所晃眼，紛紛側頭躲避。
徑直闖入營帳中的人，張嘴便是一口不分青紅皂白的汙蔑，偏生她還怪得意，“大夥怎麽都在這兒呢，讓我好找。”
“打著簾子裏面都黑乎乎的，跟在炭洞裏似的，又不是老鼠在開會，討論明天去哪裏偷油吃，嘿嘿。”
來人正是易纖雲。
“哎呦你這小子，拐彎抹角的又罵誰呢，看我不把你的乳牙打出來！”一個副將沒忍住，破口大罵。
眼見她就要把鞋脫下來往易纖雲腦門上抽去。
旁邊的人攔住了她，但回頭看到易纖雲笑吟吟地湊到傅子笙身邊，絲毫沒把她們這些長輩放在眼裏，登時也惱了。
她脫下鞋，兩步向前，去抽易纖雲的腰。
範柴連忙又攔住她，“哎行，行了老張，易妹子就是這麽個臭嘴的脾氣，娃子還小，罵兩句就行了，別動手。”
易纖雲才不管她們亂成什麽樣，笑瞇瞇地給上座的於知夏問了安，然後乖巧地拉起傅子笙就往外走。
她說：“走啊晏棲，幹坐著這麽久，你們的事談完了吧？我可是算準了時間來找你的，我帶你去參觀軍營。”
蔡思渠見兩人離開，忙趨步跟上，像極了跟屁蟲。
傅子笙無奈，向於知夏遞了個告辭的神色，微微低頭表歉意。
隨後她與易纖雲出了帳。
想著那韓尋真讓老將們都如此忌憚。
傅子笙盯著易纖雲飽滿的後腦勺，沒忍住問道：“纖雲，你與那韓尋真孰強孰弱？你可有把握能戰勝她？”
“你怎麽問這個？”易纖雲轉頭，她當下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聳肩摳鼻，彈指一空，“單槍匹馬自然是我勝，你忘了，我可是天生神力，又有掠火在身，何人能敵我？”
她見傅子笙不信，一副熱親勁兒摟住她的肩膀，與她耳鬢廝磨，說悄悄話道：“晏棲，我實話跟你說吧。”
“那韓尋真不足為懼，我之所以與她打平手，只是忌憚她背後的勢力和人。你懂嗎？這小子是來攢軍功的。”
傅子笙想到範柴說此人是桑沃國帝卿未來的駙馬，軍功授權，越級晉升，這是短時間內能最快升官的辦法。
難道以韓尋真宰相之女的身份，還不能迎娶一國帝卿？那她要尚的帝卿究竟是何等尊崇的身份？
傅子笙默默思考著。
她望不見易纖雲倚靠在她肩上，無聊的望風看天。
她們越靠越近，兩人的頭發絲都交纏在一起。
唯有身後的蔡思渠看得分明，她作西子捧心狀，到底還是沒忍住捂住了臉，從指縫中窺探兩位女君，內心在無聲的尖叫：‘！！！！！’
‘易先鋒將莫不是也喜歡晏尚書？！我會不會知道的太多了！小帝卿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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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知夏坐在主帳營中, 宛如老了十多歲，原本斑駁的兩鬢在短短一個多月裏就生出了半鬢的白發。
她正與幾個副將在商議軍機要事，聞得傅子笙來了, 讓人將她們請進來。
帳中氣氛凝滯, 眾人圍坐在於知夏身側, 傅子笙不動聲色向於知夏行禮。
她和蔡思渠屬於文臣，朝廷裏文臣與武將的關系想向不好。
文官厭惡習武之人的粗鄙, 而武官嫌棄文官的娘氣矜態。
邊關之地不通清白之氣，常年被血煞與戾氣纏繞, 以往來慰問邊關軍隊的文臣在這麽多的武將之中都難免顯得焦躁不安。
但傅子笙卻泰然處之，她與於知夏見了禮, 隨後直抒要務, 她此次帶來的糧食, 能夠支撐她們熬過這個冬日，馬匹、人員和糧食數量都要一一報備。
她從懷裏拿出清單折子，遞給一旁的副官。
那副官自她進來後，便是楞楞的看著她，似是沒想到在荒涼的邊疆之地還能見到這樣一位大美人。
趕路的時候，因得臨近邊關，她們沒有休息一鼓作氣走到這兒，傅子笙三日沒合眼, 困得一再咬舌頭清醒。
如今看見這副官不為所動, 語氣便有些不好：“大人，還請遞呈。”
“啊, 哦哦。”副官被她低沈的聲音和恐怖的眼神嚇得一驚, 接過折子遞給主座的於知夏。
蔡思渠謹小慎微地跟在她身後，低頭瞄著自己腳尖上的泥土。
她就屬於土生土長的京城文官, 從前就聽家中當官的長輩們說武將不好惹，心裏不禁露了怯。
在於知夏認真察看軍餉時，帳中其他將軍皆是對沒有露出半分怯色的傅子笙抱著審視目光。
傅子笙才不管那些分不清好壞的目光盯視，她蔚然閉眼，頭腦暈眩不已，站著垂眸精神。
她蹙緊的眉梢，時不時用手撫平鼻梁間尖銳的酸楚。
身後的蔡思渠瞅見她閉眼了，等了雙眼，小聲默念：‘我還道晏大人在這麽多殺人不眨眼的武官面前如此氣大呢，原來也是怕的緊，不是我一個人害怕就好。’
上首的於知夏看過軍餉數目，內心並不太滿意，這與她向陛下所求的軍糧相差了近四成，但眼前之人是女皇最近的新寵臣。
陛下為何會派她來送糧？
於知夏心裏對傅子笙的到來有著數不清的好奇。
“來人，給兩位大人賜座。”
蔡思渠感恩戴德地小聲謝著給她搬來椅子的小兵。
傅子笙睜開眼，往凳子上一坐。她用血紅的眼睛掃視了一圈在場的軍官，除了去迎她們的易纖雲，還有那曹羽，暗閣線報上的將軍都在這裏了。
她心中一動，拱手問於知夏道：“敢問將軍，近日軍中發生了何事？”
於知夏詫異地看著她，“晏尚書何故此問？”
傅子笙從善如流答道：“回稟將軍，下官方才進軍營時，看到營中巡邏的士兵人數較以往要多上一倍，更何況將軍們齊聚此地，想必是在商量軍務，並不是特意在等晏棲與蔡大人。”
“你怎知軍營巡邏的士兵以往不是這個數？”於知夏不死心的再次發問。
傅子笙安然點頭，遂道：“臣曾翻閱過翰林院的點兵書，知道將軍及其部下的用兵手法，將軍並不會做無用之事。還請將軍告知發生了什麽？”
“嘶——你這小白臉，好大的口氣。看過書就知道怎麽打仗了嗎？你拉的開弓嗎？”一位副將登時嘲笑道。
傅子笙懶得看她，她的耐心早就在趕路時用光了。
如果說見到易纖雲她還能笑一笑，面見於知夏還能好聲好氣的說話意思意思。
那麽對於這不知名諱，初來乍到就給她下馬威的女人。
她半點眼神都不想給。
“還請將軍告知。”
“陛下吩咐我留駐邊關協助將軍。”
“你這家夥，你敢無視我！”那脾氣暴的副將登時便火冒三丈，站起身就要去抓傅子笙的手臂。
上首的於知夏聽著傅子笙的話，心裏有自己的考量，她擡了手讓那副將坐了回去，“老範，坐下。”
“哼！”範姓副將坐了回去。
於知夏看向傅子笙，一張蒼老的面皮抖動了幾下，她眸色漸深，張嘴便道：“三日前，桑沃的一支小隊夜襲我們西北邊的營帳，軍中出了奸細，曹羽將軍被奸細所殺。”
“如今軍中人人自危，本將不得已加強了軍備。”
傅子笙用手揉了揉眉間的僵色，方才於知夏說話時，她又晃神了，整個人不為人所察的晃動了一下。
她努力打起精神，聆聽後頷首道：“還請將軍細說，奸細是如何行事？何時來，何時走？人數幾何？帶頭之人是誰？”
“曹羽將軍的屍身是在何地所現？死法如何？斷氣時旁邊可有人看見？”
“這些都請將軍一一告知。”傅子笙語氣沈重。
範副將聞言，忍不住又起身叫罵道：“曹將軍的屍身早給埋了，放三天等你來不得臭嗎？！再說了，你問那麽多幹嘛？！我們怎麽知道！”
“都說是奸細了！本來就是藏在士兵之中，來無影去無蹤的！”
傅子笙不理解怎會有這等暴躁易怒又無知的人，她一掃女人的穿著，服淺青色，石帶金誇，還是個陪戎校尉。
傅子笙平心靜氣道：“本官曾擔任大理寺少卿一職，凡是作案者，必定留有線索。不可能憑空而來，憑空發生。大人可知曹羽將軍往日可與誰結怨？”
“桑沃國那邊的軍隊近日活躍的軌跡如何？”
範柴看到傅子笙那一雙深邃如海的眼睛，頓時便禁了聲，她嘀咕，“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打仗還要遇見你這個較真的家夥。”
“比我帶頭沖鋒都難搞。”
於知夏出聲安撫兩人，對傅子笙道：“晏尚書稍安勿躁，你要查案本將不反對，但邊關之事自有一套道理。最近眾人都因為奸細一事費盡了腦筋，不免有些焦躁。”
“望你能與範將軍日後好好相處，莫要傷了和氣。”
傅子笙憋著一口氣坐了回去，作揖道：“謹聽將軍吩咐，是下官魯莽了。”
“範將軍，勞你將奸細之事告知晏棲。”
範柴見傅子笙態度誠懇，融匯變通，弄得她也不好再生氣，心裏記下了將來要給傅子笙一個教訓，當下還是把發現奸細的經過說了出來。
那日曹羽被殺，她便是第一個帶隊過去西北營收斂屍身的人，在場的官兵也都被她讓人抓了起來。
尤其是曹羽身邊伺候的侍女和副官，這三日來嚴厲審問，只差沒脫下一層皮來。
蔡思渠聽到侍女二字，沒忍住問道：“曹將軍身邊的侍女？可是她的妻妾？下官記得軍營中不允許帶家屬。”
眾人互相看了一眼，轟然大笑：“你莫不是在開玩笑？侍女自然是曹羽將軍俘獲的桑沃國戰敗女子，更何況曹羽將軍向來內子外子並不忌諱，享一時歡樂不足為奇。”
蔡思渠差點從椅子上跌坐下去，“什麽？！外子也要遭辱沒？！”
傅子笙是知道不少戰勝軍中有欺侮俘虜的行跡，聞言她不像蔡思渠那樣怪聲驚叫，反倒見怪不怪。
範柴哼道：“都是女子，有什麽不能睡的。”
她這一句平平無奇的話，讓蔡思渠看她的眼神都不對勁了，宛如炸了毛的橘貓，連連將椅子往傅子笙身邊移了移，恨不能坐到她的膝蓋上去。
她現在越看這些邋遢潦草的武將，便越是心裏發毛，連帶著今日脾氣不好總在黑臉的晏大人都不那麽害怕了。
蔡思渠眼巴巴地看著傅子笙，只希望她快點說完事情她們好回城中，至少比待在軍營裏強。
傅子笙嘆了口氣，安撫她道：“蔡大人，範將軍是在與你開玩笑，不必擔心。”
“這個玩笑一點都不讓人愉悅，”蔡思渠嘴犟地拉住了她的衣角，“我並不喜歡。”
其他人看著她扯著傅子笙撒嬌的樣子，臉色不由得變得古怪，說曹羽葷素不忌諱，倒不如說眼前兩個女皇跟前的寵臣看樣子也清白不到哪兒去。
更何況傅子笙的臉，總給人一種旖旎遐想的暧昧的感覺，盯著她的人看久了，自個兒還覺得臉紅呢。
副將們會心一笑。
傅子笙緊接著又詳細詢問了範柴，有關曹羽的死因。
曹羽是中的刀傷，刀長約七十八公分，刀寬半指，屬於重器，從她的後背捅入琵琶骨，然後正中心臟部分。
曹羽被刺殺時，身邊沒有人跟隨，也沒看到具體中刀的經過。
只因她正在浴桶裏沐浴。
是曹羽的貼身副官察覺營帳中沒有動靜，這才進到帳中發現了曹羽的死，彼時屍體與水都涼透了。
再之後，便是範柴帶著人手趕到，將西北營圍了起來，從中抓到了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從那人身上發現了沾染血跡的袖口和殺人的長刀。
那人被發現，張嘴便是一口北境土民的方言，說的是桑沃的官話。她親口承認了暗殺曹羽的經過，以及指示她的人正是桑沃國現今帶兵攻打昌國的主帥。
緊接著，當天夜裏，西北營就被桑沃國的一隊奇兵夜襲，死傷慘重，搶走了二十多匹馬。她們走的時候還不忘放了一把火，將三大車的糧草都給燒沒了。
說到糧草沒了，範柴眥目怒斥，恨得牙癢癢。
傅子笙見她們沒有因為曹羽的死而動容，想到曹羽的為人，這也不足為奇。
她們反而一個個都因為糧草和馬沒了，捶胸頓足，恨不能在夜襲那晚就在當場，噴那夜襲的帶隊小將一臉唾沫星子。
範柴難得平靜地道：“不過那晚帶隊夜襲之人，有些來歷，本事也不錯，聽說還是桑沃國什麽帝卿的未婚駙馬。”
“最近我們與桑沃國打的都是小戰役，她是鮮少能與易妹子單槍匹馬打得不相上下的青年，也就是人年輕了些，易怒。”
“不過這也正常，畢竟她與易妹子同歲，也才二十有三，還是個奶娃娃呢。”
或許在人均四十好幾，直奔五十的副將與將軍之中，年僅二十歲就娶妻的傅子笙也是個奶娃娃。
但她與眾人說了許久的話，人人光顧看著她高深莫測的姿態，險些忘了她年紀更小。
傅子笙好奇，遂問那夜襲少年的名諱。
範柴想了又想，就是記不得那女子的名字，轉頭向上座的於知夏求助。
於知夏見傅子笙初來，就因為年輕氣盛惹了老將們的不滿。
但只這麽一會兒的功夫，便能與她的副將們沆瀣一氣、侃侃而談，傅子笙身上的那種格外吸引人和令人信服的氣質，是她從未見過的。
很多上位者都做不到潛移默化間，讓眾人跟著她的節奏與想法走。
就連於知夏自己也做不到。
於是她不禁地側目。
這樣的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底氣的臣子，能伸能屈，僅靠駙馬的身份和女皇的寵愛，就能讓古板的大理寺卿和牛脾氣的刑部尚書冷橫爭先恐後地替她打掩護，拜托她在查抄山寺案時幫這女娃一把。
聽易家的小子說此女還是個練家子。
文武雙全，乃是全才也。
世所罕見，乃至於時勢造英雄，將此人送到了自己面前。
想罷，於知夏也生出了想要真心去栽培傅子笙的意圖，為軍中再添一名謀將。
她沒有隱瞞，全然脫出：“如今桑沃國的主帥是她們的懷化大將軍廖藍，當年就是她帶著桑沃國的軍隊與我們昌國的曹羽一同去討伐了延國。”
“說起來，廖藍與曹羽共事過，我並不熟悉她的用兵之法，僅僅也只是聽說兩人似乎志趣相合。”
“之前的奪城之戰，亦是曹羽出兵，我坐鎮帳中，才能有此連勝。”
於知夏唏噓不已。
當年同為討伐將軍，還傳出了廖藍與曹羽進出同一營帳的緋聞，誰知現在卻倒戈相見，不死不休。
難道廖藍是因愛深恨，所以才派下屬暗殺了曹羽？
眾人聽著這一奇聞，紛紛在內心浮想聯翩。
而傅子笙在聽到廖藍也是討伐延國的主將之一，整個人瞳孔驟縮，廖藍嗎……阿姐是不是知曉，才讓她來昌國戰場，就是為了讓她給母親報仇……
想到這兒，傅子笙閉了閉幹涸的雙眼。
她一會兒睜開眼睛，重聚清明之色，將牙根抵著後槽牙，才能壓下著滔天的怒火。
她的下頜緊緊繃了起來，繼續問道：“那青年來歷不俗，將軍可知其身份？”
於知夏用手點著桌板，頷首道：“這是自然，知此知彼，方能百戰不殆①，她與纖雲小子打過第一架後，本將就派人查了她的身份。”
“巧的是，你可知她與桑沃國當今宰相是同一姓氏，此人名喚韓尋真，乃是桑沃國宰相的獨女。”
韓尋真。
傅子笙默念著這個名字。
她不知曉，在不久的將來，此人除了易怒這個毛病外，還有個小心眼、錙銖必較的壞習慣，糾纏得傅子笙頭疼。
古有神獸，其名睚眥，度量極小；一飯之德必償，睚眥之怨必報②。
說的就是韓尋真這種人。
倏然間，帳中安靜了下來，眾人看著傅子笙思考，也不覺得她是在故作深沈，只覺得她應該是有其他想法的。
此時簾外傳來衛兵與人的聲響。
黢黑的營帳中，一群女人被簾子打開後照進來的一束光所晃眼，紛紛側頭躲避。
徑直闖入營帳中的人，張嘴便是一口不分青紅皂白的汙蔑，偏生她還怪得意，“大夥怎麽都在這兒呢，讓我好找。”
“打著簾子裏面都黑乎乎的，跟在炭洞裏似的，又不是老鼠在開會，討論明天去哪裏偷油吃，嘿嘿。”
來人正是易纖雲。
“哎呦你這小子，拐彎抹角的又罵誰呢，看我不把你的乳牙打出來！”一個副將沒忍住，破口大罵。
眼見她就要把鞋脫下來往易纖雲腦門上抽去。
旁邊的人攔住了她，但回頭看到易纖雲笑吟吟地湊到傅子笙身邊，絲毫沒把她們這些長輩放在眼裏，登時也惱了。
她脫下鞋，兩步向前，去抽易纖雲的腰。
範柴連忙又攔住她，“哎行，行了老張，易妹子就是這麽個臭嘴的脾氣，娃子還小，罵兩句就行了，別動手。”
易纖雲才不管她們亂成什麽樣，笑瞇瞇地給上座的於知夏問了安，然後乖巧地拉起傅子笙就往外走。
她說：“走啊晏棲，幹坐著這麽久，你們的事談完了吧？我可是算準了時間來找你的，我帶你去參觀軍營。”
蔡思渠見兩人離開，忙趨步跟上，像極了跟屁蟲。
傅子笙無奈，向於知夏遞了個告辭的神色，微微低頭表歉意。
隨後她與易纖雲出了帳。
想著那韓尋真讓老將們都如此忌憚。
傅子笙盯著易纖雲飽滿的後腦勺，沒忍住問道：“纖雲，你與那韓尋真孰強孰弱？你可有把握能戰勝她？”
“你怎麽問這個？”易纖雲轉頭，她當下還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聳肩摳鼻，彈指一空，“單槍匹馬自然是我勝，你忘了，我可是天生神力，又有掠火在身，何人能敵我？”
她見傅子笙不信，一副熱親勁兒摟住她的肩膀，與她耳鬢廝磨，說悄悄話道：“晏棲，我實話跟你說吧。”
“那韓尋真不足為懼，我之所以與她打平手，只是忌憚她背後的勢力和人。你懂嗎？這小子是來攢軍功的。”
傅子笙想到範柴說此人是桑沃國帝卿未來的駙馬，軍功授權，越級晉升，這是短時間內能最快升官的辦法。
難道以韓尋真宰相之女的身份，還不能迎娶一國帝卿？那她要尚的帝卿究竟是何等尊崇的身份？
傅子笙默默思考著。
她望不見易纖雲倚靠在她肩上，無聊的望風看天。
她們越靠越近，兩人的頭發絲都交纏在一起。
唯有身後的蔡思渠看得分明，她作西子捧心狀，到底還是沒忍住捂住了臉，從指縫中窺探兩位女君，內心在無聲的尖叫：‘！！！！！’
‘易先鋒將莫不是也喜歡晏尚書？！我會不會知道的太多了！小帝卿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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