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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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雪
離開的日子, 不巧定在了十一月下旬。
今年的第一場初雪從夜裏就悄無聲息地往下落。
第二天晨曦，天微光，雪衣鋪滿了整個昌都。
銀裝素裹, 寒意凜人。草枯鷹眼疾, 雪盡馬蹄輕。①
京城之外, 糧草兵馬整齊待發，拉糧的馬車連夜蓋上了厚實的草席, 阻擋風霜的侵蝕。
士兵們穿著甲胃與羊毛靴，持長矛肅穆以待, 她們要用一個月的時間從京城走到邊關，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家人連夜縫制的過冬的衣服。
有的人甚至在脖頸上套掛著三四雙妻子趕制的鹿皮靴；貧窮些的軍戶則是帶著蓑衣和鬥笠, 連過冬的衣物都沒有。
此次運糧支援邊疆, 她們不僅是運糧人, 亦是征戰人，每個人都抱著要麽凍死在路上，要麽戰死在沙場的決心。
她們有的剛滿十六，有的已過四十，正是憧憬未來包含希望的年紀。
晏五看著她們，不由得想到了當年延國抵禦昌國軍隊時，延國女子們亦是這樣青春正好的年華。
可一場場的侵略之戰，帶走了延國士兵們的生命。
打仗是上位者不知足的謀心, 死的卻是底層百姓家的女兒。
此時的另一邊, 柳元明焦急地等在帝卿府門口。
在城外整頓軍糧的蔡思渠連連派人催促，使得柳元明更加焦躁, 宛如火上澆油, 她忍無可忍往帝卿府裏闖了進去。
看到站在帝卿院門口的監軍大人，柳元明大喊道：“晏大人, 還有半個時辰就要出發了，您快跟屬下走吧！”
傅子笙穿著一身玄色的大氅與裘服，頭發被梳得齊整，整個人被黑盔銀甲包裹得修長，她一動，腳底的鐵靴便發出踩在幹雪堅冰上的脆響。
她聽到柳元明的話，頭也不回地對其喊道：“你先過去，我會趕上你們的。”
“哎。美色誤人，沒想到連晏大人也不例外！”柳元明氣呼呼的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帝卿府，騎馬趕赴城外。
傅子笙與院門口的嬤嬤對峙良久，身後穿著大棉襖的靈芝也被凍得不清，一個勁兒的瞪著那不通情理的嬤嬤。
最後傅子笙終於忍不住低下了高傲的頭。
她眼神落寞，嘴角含著一味苦澀，對那嬤嬤道：
“勞煩嬤嬤開門，讓我最後見燕兒一面。”
“嬤嬤也看見了，我這次離去，短則半年，長則七年八載不歸。”
傅子笙賣慘道：“或許今日之後，我再也回不來了。嬤嬤當真要如此狠心，讓我與燕兒道別都不允嗎？”
門內的嬤嬤被傅子笙的話說動。
都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在她看來，兩妻妻吵個架哪有生死不相見的地步，只是小殿下本性固執，在鬧別扭罷了。
更何況駙馬已經足夠虔誠地求見了。
她也沒必要做個壞人，攔著院門不放。
不多時，傅子笙說完話，院門便開了。
傅子笙走了進去，不忘朝院門內的嬤嬤作揖，不需要在說什麽，謝意就在行動裏。
隨後她徑直往主臥走去。
臥房的門窗緊閉，門口積雪皚皚，屋檐上滴落下來的雪水凝成了長條的冰棱，在日照下顯得格外剔透寒涼。庭前雪壓松桂叢，廊下點點懸紗籠。②
窗紙上結出了大片的霧花，只能依稀看到屋內的一個由火盆光映上去的側影。
傅子笙站定在屋檐外三尺外，她知道，即便她去敲門，長孫燕也不會開門。
她站在院中，奕奕矗立著，停了有一會兒的雪簌簌地又開始往下落。
天上愁雲密布，不見日光，雪暗窮海雲，灑空紛似露③。唯有低矮的雪雲一朵接一朵的沈積在頭頂，壓得人喘不上氣。
朔風吹故裏，宛轉玉階樹③。白白的雪落滿了她的頭發和雙肩，頭頂的古紅玉蓮發冠也盛滿了雪，仿佛盛開在冬日的一朵赤蓮，紅得炙熱。
她微微一動，雪水便順著發冠的穗簾往下滴落。
傅子笙呼出一口熱氣，鼻翼內噴薄的氣體呈現一團似龍非龍的形狀，沒一會兒便因冷氣凍結，消散在她身前。
靈芝看著她不吭聲，這好不容易才進到院子裏來的，師姐這又傻站著做什麽，白白浪費了時辰。
靈芝氣不打一處來，一邊搓著手在原地蹦跳取暖，一邊對她催促埋怨道：“師姐，你說話啊，不是要跟嫂子解釋嗎？”
她嚷嚷道：“你又沒有錯，這孩子本來就保不住的，你和殿下都盡力了。”
傅子笙看了她一眼，眼神又冷又漠然。
“你出去吧，我再待一會兒就走。”
“那我好吧，我去外面等你。”靈芝被她呵斥，也不放在心上，把搓紅的雙手往褲`襠內的小腹上一放，噔噔地就揣著手跑了出去。
她的衣物是晏宅的下人臨時趕制的。按靈芝的要求外面的棉襖是兩片制式，在小腹的位置縫了暗袋。
她可以將手從外衣內層的暗袋左右兩個口塞進去保暖。
在靈芝提出這麽制衣的時候，還得到了商玨的賞識，立馬吩咐趕制了更多這樣制式的冬衣，分發給了沒有過冬衣服的士兵們。
傅子笙獨自淋雪，森森的北風吹開了她本就蒼白的面容，她臉上兩簇酡紅，宛如喝醉了酒。
一雙薄唇，透著粉意，她的眉間開出了冰霜的花，黑眉根根立雪。
透過那白霧茫茫下，便能看到一雙氤氳茫然受傷的雙眸。
都說，能陪你走到白首的人，便是少時一起淋過雪的人。
可當真正淋雪之人只有你一人時，才覺世間通達，廣闊得只剩下她一人，孤清得可怕。
傅子笙的腦海中寬闊又空洞得可怕，寂靜得她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雪舞回風轉，銀雪落成詩。
眼見半個時辰將至，飄成米花的小雪大了起來，或旋轉、或飛撲地匆匆往下落，小指指甲蓋一般大小的 冰晶砸在傅子笙鼻尖，將她敲醒，鼻梁上一痛。
傅子笙動了動僵硬的手，從前握筆執扇的人竟是一夜十指生瘡，今後無人為她暖手呵氣。
她握住長劍的手指通紅無比，她的心卻因情而滾熱。雪花在寒刃的劍鞘上化成了水，滴在她的鞋面上，“滴答。”
傅子笙的喉嚨又幹又啞。
開口才覺喉如刀割。
疼得她“嘶”聲——
“我要走了。”
“女皇讓我押送糧草去邊關。”
“等到了那裏，我也會留在那兒參軍，你說的對，沒有你，陛下也不會在意我這個人。但我所做都是為了未了的心願，當我開始走上科舉這條路時，就不止我一個在期許這件事能成功。我不後悔我所做的一切。”傅子笙自嘲。
“傷害到了你，是我的錯。”
“你說的對，我早該死了，死在那場大火裏。”
她往前走了一步，如此深情又克制萬般地傾訴，苦苦哀求著：“對不起，燕兒。”
傅子笙戀戀不舍地看著那緊閉的窗欞，或許她還在希冀坐在那兒後面的人會出來見她最後一面。
但她最終都沒能等到佳人垂憐。
俊美的郎君不再等待，旋身提劍，步伐落魄地往府外走去。
厚厚的雪遮蓋住了庭院內最後一行腳印，就好像從未有人來過那樣安靜。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城外十裏長風亭傳來號角之聲，城內的人坐在家中合掌以盼安寧。
騎兵鐵蹄聲踏爛了白茫茫的雪地，她們在大雪紛飛之時離開。
押送糧草的軍隊走後，城外十裏坡滿地的瘡痍，舊泥壓倒了新雪，泥地裏冒著雪泡破裂的聲響。再聞舊人聲，不見舊人影。
帝卿府主屋內的火盆燒得正旺，一圈小宮女圍坐在火盆邊烤火，打著花絡子，小聲談論著出發的糧草軍隊要幾時才能走到北境。
方才傅子笙來庭院中說話的時候，小宮女們都嚇壞了，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聽。
但看軟榻上假眠小憩的長孫燕絲毫不為所動，便也漸漸大了膽子，豎起耳朵聽駙馬爺給殿下講的情話。
雖然她們聽不太明白，但不妨礙她們感動。
“駙馬看著好親近，但其實也不那麽容易走進她心裏吧？”
“話本子上都說了，駙馬這樣俊美無儔的俏郎君，都是面冷心熱的，一旦認定了誰，那個人就逃不掉了，一定要追在手裏才行。
這就是古人說的生則同衾、死則共穴的意思。”
“咦？你那個話本是不是叫《冷酷王爺的傾世嬌妃》？我也看過！裏面的王爺真的好冷酷好霸道，但她也真的好喜歡夜王妃！她明明為夜王妃做了那麽多，為什麽夜王妃卻只想逃呢？看得我好焦心啊。”
一個小宮女滿臉深沈，琢磨道：“或許是因為話本子裏的外子都不張嘴，讓夜王妃總是誤會她。”
“把她的好意當作猛虎，將她的幫助誤會成女二丞相給予的。”
“夜王的愛太深沈，對天性爛漫又渴望為家族覆仇的夜王妃來說，是負擔，是枷鎖。夜王想用禁錮她的方式保護她，殊不知夜王妃想的是和她並肩而行。”
先前說話的宮女連忙追問道：“那後來她們在一起了嗎？”
回話的宮女猶猶豫豫：“不知道呀，寫話本子的書生聽說因為描寫床上那事二的場景太漏骨，然後就被查鋪子的官兵給抓了。書生大大現在還關在大理寺的地牢裏認真反省思過呢。”
其他的小宮女們磕起了瓜子，紛紛埋汰道：“什麽啊，沒有下文就算了，總得讓我們知道夜王妃有沒有覆仇成功，夜王有沒有當上皇帝吧！”
那宮女神神秘秘地道：“聽說抄鋪子的人，是咱們駙馬帶著去的。”
“什麽？！”
“有人檢舉那書鋪是個販賣人口的賊窩，駙馬走進去將人一抓，臨走的時候隨手翻開賊頭當時看得正起勁所以沒來得及跑的那本書，恰好就瞄見[晉江讓不寫]的語句。”
“駙馬立馬拉下俊臉，冷酷地對後面的官兵說了一句‘來人，把這著書者也抓起來，一並罰了。’”
“然後躲在客棧裏寫書寫得正起勁的書生大大就被抓了，書生當即大喊一聲‘冤枉啊’。”
“駙馬一聲冷笑，書生擡頭後肅然起敬，書裏寫的夜王跑到人世裏來了！”
“夜王殿下還對著著書者本人說出了話本裏一樣的臺詞。‘再反抗，賜你死罪。’”
“書生不敢造次，乖乖進了大牢，連同她那沒寫完的宏偉巨作也斷了根，我恨啊……”說話的宮女哭唧唧，咬碎了一粒瓜子殼。
她默默又從托盤裏摸了一顆放進嘴裏品嘗。
所有宮女齊齊哀嘆。
但也有人提出質疑：“咱們駙馬不像是會說“賜你死罪”這樣的話，小花，這些都是你編的吧？你到底知道書的結局嗎？”
名叫小花的新來的宮女聞言“哦”了一聲，她默默吐出嘴裏的瓜子殼，嘴角驀然拉得老長，兩排銀齒露出牙齦地嚇人。
小花齜牙咧嘴的笑著，點頭，不在意地道：“知道啊，最後她們在一起了，所有的事都如她們所願那樣發生又結束了，沒有人死，沒有人留有遺憾，一切都變成了我們最期待的樣子。”
宮女們捂住心口，安心道：“那就好，那就好，不過你怎麽會知道那麽多啊？不會你小花就是寫書的人吧？哈哈哈哈……”
眾人不甚在意的開著玩笑。
小花卻恰如其分的點了頭，“是啊，其實我就是書生。”
“不過這樣大圓滿的結局我是不太滿意的。還是求而不得、舍生忘死、不負江山不負卿的癡女怨女更適合些，不覺得太過美好的結局反倒虛假嗎？”
“所以我正在考慮把續本的結局換掉。”
她這麽說，所有人都不信。
“哈哈小花你別開玩笑了，你前天進府的時候穿的破破爛爛那叫什麽事兒啊。你還說你不識字，家裏人都死光了，要不是管事嬤嬤看你力氣大能幹活，也不會買你進府啊。”
小花遺憾地坐了下來，她摸了摸額心上畫的假花，沒想到真能騙過這一群的小丫頭。
才兩日就對她推心置腹，親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姐妹。
小帝卿身邊的宮女果然好騙。
讓她這個實心眼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花淡淡地想著。
軟榻上的長孫燕動了動，她睜開玉眸，對一旁添著銀炭的桃兒道：“屋子裏有些熱，開開窗透透氣吧。”
桃兒忙不開身，便使喚人高馬大的小花去做。
小花不情不願的捏著嗓子應了，走到窗邊將窗欞打開。
屋外的積雪已積到了小腿高，剛打開窗戶，便有冷風魚貫而入，凍得人肌體生寒。
屋子裏的宮女們紛紛找東西往後躲。
站著的小花無疑成了那個擋風的。
小花也仗義，站在窗邊不動聲色為她們擋住了半壁的風霜，老神神在地靠在墻上嗑瓜子。
長孫燕也覺冷，十指僵硬一般的冷，冷的她想不起任何悲傷的事情。
她宛如一尊精致的瓷娃娃，坐在紅色喜氣洋洋的軟被中，目光呆滯的看著那處空蕩蕩的庭院。
她們只需這麽靜靜的對視，她便懂她。
可聰穎如她，為何不願意假意再懂她這一回的倔強？
她說的話那般決絕。
從今往後，再無一個叫傅子笙的人會倚在她的庭柱下，牽她的手，陪她看漫天飛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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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的日子, 不巧定在了十一月下旬。
今年的第一場初雪從夜裏就悄無聲息地往下落。
第二天晨曦，天微光，雪衣鋪滿了整個昌都。
銀裝素裹, 寒意凜人。草枯鷹眼疾, 雪盡馬蹄輕。①
京城之外, 糧草兵馬整齊待發，拉糧的馬車連夜蓋上了厚實的草席, 阻擋風霜的侵蝕。
士兵們穿著甲胃與羊毛靴，持長矛肅穆以待, 她們要用一個月的時間從京城走到邊關，每個人身上都背著家人連夜縫制的過冬的衣服。
有的人甚至在脖頸上套掛著三四雙妻子趕制的鹿皮靴；貧窮些的軍戶則是帶著蓑衣和鬥笠, 連過冬的衣物都沒有。
此次運糧支援邊疆, 她們不僅是運糧人, 亦是征戰人，每個人都抱著要麽凍死在路上，要麽戰死在沙場的決心。
她們有的剛滿十六，有的已過四十，正是憧憬未來包含希望的年紀。
晏五看著她們，不由得想到了當年延國抵禦昌國軍隊時，延國女子們亦是這樣青春正好的年華。
可一場場的侵略之戰，帶走了延國士兵們的生命。
打仗是上位者不知足的謀心, 死的卻是底層百姓家的女兒。
此時的另一邊, 柳元明焦急地等在帝卿府門口。
在城外整頓軍糧的蔡思渠連連派人催促，使得柳元明更加焦躁, 宛如火上澆油, 她忍無可忍往帝卿府裏闖了進去。
看到站在帝卿院門口的監軍大人，柳元明大喊道：“晏大人, 還有半個時辰就要出發了，您快跟屬下走吧！”
傅子笙穿著一身玄色的大氅與裘服，頭發被梳得齊整，整個人被黑盔銀甲包裹得修長，她一動，腳底的鐵靴便發出踩在幹雪堅冰上的脆響。
她聽到柳元明的話，頭也不回地對其喊道：“你先過去，我會趕上你們的。”
“哎。美色誤人，沒想到連晏大人也不例外！”柳元明氣呼呼的嘆了一口氣，轉身離開了帝卿府，騎馬趕赴城外。
傅子笙與院門口的嬤嬤對峙良久，身後穿著大棉襖的靈芝也被凍得不清，一個勁兒的瞪著那不通情理的嬤嬤。
最後傅子笙終於忍不住低下了高傲的頭。
她眼神落寞，嘴角含著一味苦澀，對那嬤嬤道：
“勞煩嬤嬤開門，讓我最後見燕兒一面。”
“嬤嬤也看見了，我這次離去，短則半年，長則七年八載不歸。”
傅子笙賣慘道：“或許今日之後，我再也回不來了。嬤嬤當真要如此狠心，讓我與燕兒道別都不允嗎？”
門內的嬤嬤被傅子笙的話說動。
都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在她看來，兩妻妻吵個架哪有生死不相見的地步，只是小殿下本性固執，在鬧別扭罷了。
更何況駙馬已經足夠虔誠地求見了。
她也沒必要做個壞人，攔著院門不放。
不多時，傅子笙說完話，院門便開了。
傅子笙走了進去，不忘朝院門內的嬤嬤作揖，不需要在說什麽，謝意就在行動裏。
隨後她徑直往主臥走去。
臥房的門窗緊閉，門口積雪皚皚，屋檐上滴落下來的雪水凝成了長條的冰棱，在日照下顯得格外剔透寒涼。庭前雪壓松桂叢，廊下點點懸紗籠。②
窗紙上結出了大片的霧花，只能依稀看到屋內的一個由火盆光映上去的側影。
傅子笙站定在屋檐外三尺外，她知道，即便她去敲門，長孫燕也不會開門。
她站在院中，奕奕矗立著，停了有一會兒的雪簌簌地又開始往下落。
天上愁雲密布，不見日光，雪暗窮海雲，灑空紛似露③。唯有低矮的雪雲一朵接一朵的沈積在頭頂，壓得人喘不上氣。
朔風吹故裏，宛轉玉階樹③。白白的雪落滿了她的頭發和雙肩，頭頂的古紅玉蓮發冠也盛滿了雪，仿佛盛開在冬日的一朵赤蓮，紅得炙熱。
她微微一動，雪水便順著發冠的穗簾往下滴落。
傅子笙呼出一口熱氣，鼻翼內噴薄的氣體呈現一團似龍非龍的形狀，沒一會兒便因冷氣凍結，消散在她身前。
靈芝看著她不吭聲，這好不容易才進到院子裏來的，師姐這又傻站著做什麽，白白浪費了時辰。
靈芝氣不打一處來，一邊搓著手在原地蹦跳取暖，一邊對她催促埋怨道：“師姐，你說話啊，不是要跟嫂子解釋嗎？”
她嚷嚷道：“你又沒有錯，這孩子本來就保不住的，你和殿下都盡力了。”
傅子笙看了她一眼，眼神又冷又漠然。
“你出去吧，我再待一會兒就走。”
“那我好吧，我去外面等你。”靈芝被她呵斥，也不放在心上，把搓紅的雙手往褲`襠內的小腹上一放，噔噔地就揣著手跑了出去。
她的衣物是晏宅的下人臨時趕制的。按靈芝的要求外面的棉襖是兩片制式，在小腹的位置縫了暗袋。
她可以將手從外衣內層的暗袋左右兩個口塞進去保暖。
在靈芝提出這麽制衣的時候，還得到了商玨的賞識，立馬吩咐趕制了更多這樣制式的冬衣，分發給了沒有過冬衣服的士兵們。
傅子笙獨自淋雪，森森的北風吹開了她本就蒼白的面容，她臉上兩簇酡紅，宛如喝醉了酒。
一雙薄唇，透著粉意，她的眉間開出了冰霜的花，黑眉根根立雪。
透過那白霧茫茫下，便能看到一雙氤氳茫然受傷的雙眸。
都說，能陪你走到白首的人，便是少時一起淋過雪的人。
可當真正淋雪之人只有你一人時，才覺世間通達，廣闊得只剩下她一人，孤清得可怕。
傅子笙的腦海中寬闊又空洞得可怕，寂靜得她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
雪舞回風轉，銀雪落成詩。
眼見半個時辰將至，飄成米花的小雪大了起來，或旋轉、或飛撲地匆匆往下落，小指指甲蓋一般大小的 冰晶砸在傅子笙鼻尖，將她敲醒，鼻梁上一痛。
傅子笙動了動僵硬的手，從前握筆執扇的人竟是一夜十指生瘡，今後無人為她暖手呵氣。
她握住長劍的手指通紅無比，她的心卻因情而滾熱。雪花在寒刃的劍鞘上化成了水，滴在她的鞋面上，“滴答。”
傅子笙的喉嚨又幹又啞。
開口才覺喉如刀割。
疼得她“嘶”聲——
“我要走了。”
“女皇讓我押送糧草去邊關。”
“等到了那裏，我也會留在那兒參軍，你說的對，沒有你，陛下也不會在意我這個人。但我所做都是為了未了的心願，當我開始走上科舉這條路時，就不止我一個在期許這件事能成功。我不後悔我所做的一切。”傅子笙自嘲。
“傷害到了你，是我的錯。”
“你說的對，我早該死了，死在那場大火裏。”
她往前走了一步，如此深情又克制萬般地傾訴，苦苦哀求著：“對不起，燕兒。”
傅子笙戀戀不舍地看著那緊閉的窗欞，或許她還在希冀坐在那兒後面的人會出來見她最後一面。
但她最終都沒能等到佳人垂憐。
俊美的郎君不再等待，旋身提劍，步伐落魄地往府外走去。
厚厚的雪遮蓋住了庭院內最後一行腳印，就好像從未有人來過那樣安靜。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城外十裏長風亭傳來號角之聲，城內的人坐在家中合掌以盼安寧。
騎兵鐵蹄聲踏爛了白茫茫的雪地，她們在大雪紛飛之時離開。
押送糧草的軍隊走後，城外十裏坡滿地的瘡痍，舊泥壓倒了新雪，泥地裏冒著雪泡破裂的聲響。再聞舊人聲，不見舊人影。
帝卿府主屋內的火盆燒得正旺，一圈小宮女圍坐在火盆邊烤火，打著花絡子，小聲談論著出發的糧草軍隊要幾時才能走到北境。
方才傅子笙來庭院中說話的時候，小宮女們都嚇壞了，面面相覷不知該不該聽。
但看軟榻上假眠小憩的長孫燕絲毫不為所動，便也漸漸大了膽子，豎起耳朵聽駙馬爺給殿下講的情話。
雖然她們聽不太明白，但不妨礙她們感動。
“駙馬看著好親近，但其實也不那麽容易走進她心裏吧？”
“話本子上都說了，駙馬這樣俊美無儔的俏郎君，都是面冷心熱的，一旦認定了誰，那個人就逃不掉了，一定要追在手裏才行。
這就是古人說的生則同衾、死則共穴的意思。”
“咦？你那個話本是不是叫《冷酷王爺的傾世嬌妃》？我也看過！裏面的王爺真的好冷酷好霸道，但她也真的好喜歡夜王妃！她明明為夜王妃做了那麽多，為什麽夜王妃卻只想逃呢？看得我好焦心啊。”
一個小宮女滿臉深沈，琢磨道：“或許是因為話本子裏的外子都不張嘴，讓夜王妃總是誤會她。”
“把她的好意當作猛虎，將她的幫助誤會成女二丞相給予的。”
“夜王的愛太深沈，對天性爛漫又渴望為家族覆仇的夜王妃來說，是負擔，是枷鎖。夜王想用禁錮她的方式保護她，殊不知夜王妃想的是和她並肩而行。”
先前說話的宮女連忙追問道：“那後來她們在一起了嗎？”
回話的宮女猶猶豫豫：“不知道呀，寫話本子的書生聽說因為描寫床上那事二的場景太漏骨，然後就被查鋪子的官兵給抓了。書生大大現在還關在大理寺的地牢裏認真反省思過呢。”
其他的小宮女們磕起了瓜子，紛紛埋汰道：“什麽啊，沒有下文就算了，總得讓我們知道夜王妃有沒有覆仇成功，夜王有沒有當上皇帝吧！”
那宮女神神秘秘地道：“聽說抄鋪子的人，是咱們駙馬帶著去的。”
“什麽？！”
“有人檢舉那書鋪是個販賣人口的賊窩，駙馬走進去將人一抓，臨走的時候隨手翻開賊頭當時看得正起勁所以沒來得及跑的那本書，恰好就瞄見[晉江讓不寫]的語句。”
“駙馬立馬拉下俊臉，冷酷地對後面的官兵說了一句‘來人，把這著書者也抓起來，一並罰了。’”
“然後躲在客棧裏寫書寫得正起勁的書生大大就被抓了，書生當即大喊一聲‘冤枉啊’。”
“駙馬一聲冷笑，書生擡頭後肅然起敬，書裏寫的夜王跑到人世裏來了！”
“夜王殿下還對著著書者本人說出了話本裏一樣的臺詞。‘再反抗，賜你死罪。’”
“書生不敢造次，乖乖進了大牢，連同她那沒寫完的宏偉巨作也斷了根，我恨啊……”說話的宮女哭唧唧，咬碎了一粒瓜子殼。
她默默又從托盤裏摸了一顆放進嘴裏品嘗。
所有宮女齊齊哀嘆。
但也有人提出質疑：“咱們駙馬不像是會說“賜你死罪”這樣的話，小花，這些都是你編的吧？你到底知道書的結局嗎？”
名叫小花的新來的宮女聞言“哦”了一聲，她默默吐出嘴裏的瓜子殼，嘴角驀然拉得老長，兩排銀齒露出牙齦地嚇人。
小花齜牙咧嘴的笑著，點頭，不在意地道：“知道啊，最後她們在一起了，所有的事都如她們所願那樣發生又結束了，沒有人死，沒有人留有遺憾，一切都變成了我們最期待的樣子。”
宮女們捂住心口，安心道：“那就好，那就好，不過你怎麽會知道那麽多啊？不會你小花就是寫書的人吧？哈哈哈哈……”
眾人不甚在意的開著玩笑。
小花卻恰如其分的點了頭，“是啊，其實我就是書生。”
“不過這樣大圓滿的結局我是不太滿意的。還是求而不得、舍生忘死、不負江山不負卿的癡女怨女更適合些，不覺得太過美好的結局反倒虛假嗎？”
“所以我正在考慮把續本的結局換掉。”
她這麽說，所有人都不信。
“哈哈小花你別開玩笑了，你前天進府的時候穿的破破爛爛那叫什麽事兒啊。你還說你不識字，家裏人都死光了，要不是管事嬤嬤看你力氣大能幹活，也不會買你進府啊。”
小花遺憾地坐了下來，她摸了摸額心上畫的假花，沒想到真能騙過這一群的小丫頭。
才兩日就對她推心置腹，親成了無話不談的好姐妹。
小帝卿身邊的宮女果然好騙。
讓她這個實心眼的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小花淡淡地想著。
軟榻上的長孫燕動了動，她睜開玉眸，對一旁添著銀炭的桃兒道：“屋子裏有些熱，開開窗透透氣吧。”
桃兒忙不開身，便使喚人高馬大的小花去做。
小花不情不願的捏著嗓子應了，走到窗邊將窗欞打開。
屋外的積雪已積到了小腿高，剛打開窗戶，便有冷風魚貫而入，凍得人肌體生寒。
屋子裏的宮女們紛紛找東西往後躲。
站著的小花無疑成了那個擋風的。
小花也仗義，站在窗邊不動聲色為她們擋住了半壁的風霜，老神神在地靠在墻上嗑瓜子。
長孫燕也覺冷，十指僵硬一般的冷，冷的她想不起任何悲傷的事情。
她宛如一尊精致的瓷娃娃，坐在紅色喜氣洋洋的軟被中，目光呆滯的看著那處空蕩蕩的庭院。
她們只需這麽靜靜的對視，她便懂她。
可聰穎如她，為何不願意假意再懂她這一回的倔強？
她說的話那般決絕。
從今往後，再無一個叫傅子笙的人會倚在她的庭柱下，牽她的手，陪她看漫天飛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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