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邊關告急，尚書辭官（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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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邊關告急，尚書辭官（捉蟲）
晏五聽了傅子笙的話, 沒有殺掉最後一個刺客，而是以最快速度來到刺客身邊，卸掉了她的四肢和下巴, 以防她吞毒自殺。
而躺在地上喘息的傅子笙背部中箭, 難以挪動。
晏五撿了些木柴枯枝燒起火來, 擦幹凈匕首用用火折子烤了烤，然後撕開她背部的衣服, 切開箭矢的傷口嘗試第一次拔箭。
跑遠的靈芝和程百萬帶著桃兒氣喘籲籲的跑了回來，將昏迷中的桃兒放到了火堆的另一邊, 然後圍靠過來。
靈芝面露緊張地接過晏五手裏的火把，放在傅子笙背上照明。
程百萬騰出手按住傅子笙的肩膀, 臉上一陣肉疼的揪心之色。
晏五第一次下刀劃開一大條疤, 鮮血迸發得老高, 濺了程百萬一臉。
程百萬閉了閉眼，不經意間張開的嘴邊盡是濕濡的血腥味，她聲音倏然高了，語氣急促：“等，等等！”
程百萬睜開眼，瞪著面無表情的晏五，“你到底有沒有把握啊？萬一主子受不住，疼暈過去怎麽辦？”
“還是不拔了, 等進了京城再好好請個大夫, 讓專業的人來比較好。”
程百萬光看著就嚇破了膽，一旁的靈芝小臉煞白。
晏五看了她一眼, 動作猶豫。
眾人壓制下被按在泥地上的傅子笙脖頸動了動, 她從腰間摸索了一陣，找出一塊粉嫩的帕子往嘴邊拿去。
“不必了, 就現在拔。傷在我身上，我知道不重。此地不宜久留，晏六和纖雲還沒有回來，刺客許不止一波。”
再有她都疼過一遭了，此時再前功盡棄，豈不是將來又要疼一回！
眾人的面色凝重，程百萬吸了一口氣加重了手的力道，不敢再看傅子笙血肉模糊的傷口。
長孫燕雙手微顫，將傅子笙嘴邊的粉嫩帕子往她嘴裏塞了塞，眼神憂恐，她伏在地上歪著頭看著傅子笙的雙眼：“我陪你，你若是疼，就掐我的手。”
她把手遞給傅子笙。
傅子笙白著唇笑了下，右手握住了她的手心。
可她到底沒舍得用力，就算是拔箭的時候痛得全身緊繃，兩只腳尖深深地抵進官道邊雜亂堆砌的亂石裏，那粉帕子沾滿了她的津液，她也沒舍得掐手中的人分毫。
“噗呲！”
短弩箭拔出，血濺三尺，黑血過後便是汩汩流淌的猩紅血液。
晏五眼疾手快打開止血藥粉灑上，隨後扯過一段不知道從哪掏出來的長布，把傅子笙扶起包紮止血。
眾人手忙腳亂的將傅子笙扶到路邊，依著一個長草的土包躺下。
靈芝和程百萬不顧燙手，把燒得正烈的幾根樹枝撿起來，飛快挪了位置。
野外的夜，又涼又冷，遠處的山林間隱隱有狼嚎豺吠，嚇得人心肝哆嗦。
她們沒了代腳的馬車，只剩下打鬥時趁亂跑遠的馬匹。
晏五趁著收拾殘局的空隙，將不遠處的幾匹馬牽了回來，然後把最後一個刺客的活口用繩子綁緊提溜過來。
傅子笙緩了一陣疼痛，如今已不再抽搐，她背上一陣火辣辣的疼，臉也被火堆烤的通紅。
長孫燕在一旁看得憂心，拿過傅子笙方才咬在嘴裏的帕子。乍一看，帕子的花紋十分眼熟。
這不就是她用過的，幾個月前她覺得有些破舊，就讓桃兒撕毀花樣丟了的，怎麽會在傅子笙的手上？
傅子笙見她盯著絹帕一動不動，以為她不舒服，便不由得擔憂道：“可是又想吐了？”
傅子笙上下摸索自己的衣襟，找出另一塊鵝黃色的帕子，方帕的角落破了個口，一看就是被剪子絞爛的。
她把方帕遞給長孫燕，“你拿這個先捂著口鼻，我身上的血氣太重，你聞著不舒服我便挪遠些。”
長孫燕怔怔地看著她手裏又一塊自己不要的方帕子。
宮廷織緞，分到她也僅有一匹的布料。
長孫燕情難自拔，小心翼翼的抱住傅子笙的肩，哭聲悶悶地道：“你還疼嗎？。”
傅子笙知道她說的是粉帕子的事，這別扭的關心聽的她心裏不是滋味，表現得有些尷尬與緊張，倉促解釋道：“哪，哪兒疼了，不疼的。”
“帕子我見桃兒丟進框裏不要了，我撿起看了看。”
“也就破了幾個洞罷了，等我有空給你縫縫。你不是不喜歡丟東西嗎？我看見你那衣櫃裏的衣物壞了的也要囤堆著，想是你念舊，睹物思情。”
“我怕你見不到了又想，放著了，看到破洞又傷心。”
長孫燕哭得更大聲了，扶住傅子笙的肩膀，小聲囁嚅地罵她：“我不用你管，我的東西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
傅子笙瞪圓了眼睛，情緒激動道：“別哭啊，這些我都沒來及縫補，舊的就給我，當作你送我的禮物。等進了京城，你想要新的我親自給你買。”
長孫燕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上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猶如不要錢地洗過她潤白的臉蛋。
傅子笙垂頭喪氣，忍著痛意將頭抵著她的額心，語氣溫柔又無奈道：“我就是不想看你哭，看你著急，所以才瞞著你的。”
“可你現在又如此愛哭了，這可怎麽好？”
長孫燕情緒失控，默默哭了一陣，又默默恢覆了鎮定。
傅子笙另一只手不能動，用左手蹣跚地捏著帕子細心地給她擦眼淚。
從眼下到眼角，從鼻尖到下巴。
細致又輕柔。
沒過多久，晏六和易纖雲回來了。兩人身上沾了不少血，看也是路上遇到了刺客。
值得高興的是，兩人有先見之明，在遇到第一批刺客時，就知道後方的傅子笙幾人也遇到了刺客。
兩人處理完第一批刺客後，騎馬去附近的村落裏買了車馬，然後駕著馬車來找傅子笙。
但她們沒想到一向游刃有餘的傅子笙也會馬失前蹄受了傷。
易纖雲得瑟的臉唰地一下變了，從馬車上下來後，直奔傅子笙而來。
眾人齊心合力把傅子笙擡上車，讓她趴在軟座上，易纖雲看著她後背滲血的白布，忍不住叫道：“這些刺客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天子腳下，竟也敢殺人。”
之後她們也不再分開探路，除了晏五和晏六駕車看路外，眾人都坐進了狹小的馬車裏。
易纖雲與傅子笙在朝為官的時日短，但相處的時間長，如今刺客的來歷也只有兩人能猜測一二。
易纖雲問傅子笙：“你知道刺客是誰派來的嗎？”
傅子笙沈吟片刻，隨即搖頭：“不清楚。”
她回顧著刺客用的武功路數和手段，還有她們喊的話，又道：“但應該不是江南那些官員派來的人。不然等我們出了泉州地界就該來截殺我們，而不是等到我們快入京了才出現。”
易纖雲從她的話裏，大膽猜測道：“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京城裏派來的殺手？”
她狐疑地又搖頭：“不過我看應該也不是，昌京裏手底下有練家子的權貴就那麽幾個。太女手下有軍權，她與我們無冤無仇，犯不上派人來殺我們。”
傅子笙敢想卻不敢猜，她也不相信是長孫念慈派的人，更何況她還與長孫芷柔有交集，更不會是太女黨了。
可若說是女皇的人，那更是天方夜譚。
傅子笙與易纖雲是救災的功臣，長孫嘯的旨意讓兩人速回京，不像是趕著要殺她們的意思。
傅子笙疲憊的閉上眼，說道：“我們離京三月，朝堂上的局勢不明，我讓晏五留了刺客活口，等審了便知刺客背後的主謀是誰。”
“此時多想無益，不如快些回京覆命。”
“嗯。”易纖雲點頭，聽完她的話安靜下來。
眾人安靜得坐在一處，從未如此親近過，不免有些尷尬。
傅子笙睜開眼看了一眼對座抱著手愁眉緊鎖的易纖雲，一看就是還在糾結刺客是誰派來的。
再看一旁的長孫燕，盡管困得神魂顛倒，也依舊不肯闔眼。
於是神經緊繃地扶著她的肩膀，防備她在馬車踉蹌時摔下座去。
傅子笙徐徐閉了眼。
困倦之意湧上腦海，沒一會兒就在馬車的搖晃中失去了意識。
……
五日後，在帝卿府裏養傷的傅子笙才得以起身下榻。
其實她幾日前就能走動，但誰知她只要一表現出下床的意思，長孫燕、靈芝和桃兒幾人就咋咋呼呼的把她按回床上。
在傅子笙反對時，長孫燕就會露出欲哭的表情，兩只流了幾天眼淚卻依然透亮的眼睛，就這麽怔怔地盯著她。
傅子笙再想活動，也只能安心躺著。
天子腳下，皇親被行刺。禦前行走的大理寺少卿和名聲正盛的親勳翊衛羽林中郎將也被一同刺殺，女皇震怒，派人徹查。
她們剛抵達京城的那日，傅子笙想換上官服與易纖雲一起去面聖。
但聽到風訊的長孫嘯立馬派了太醫來帝卿府，給她重新包紮傷口，讓她好生歇著。
女皇聽到易纖雲說傅子笙想爬起來去皇宮覆命，幹脆下了軟禁令，讓她留在帝卿府養傷。
傷好了才準出府。
傅子笙久違的呼吸了一口門外的新鮮空氣，站在帝卿府的大門口打秋風，剛跨出一步就被門口的侍衛攔了回去。
“駙馬請回。”
傅子笙討了個沒趣，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門內，雙手杵膝等她想要的消息。
她們進京後，唯一存活口的刺客她沒有交給刑部，而是私瞞了下來，讓程百萬帶去了暗閣。
看見她舉動的易纖雲不知何緣故，竟也沒吭聲，在女皇面前幫她把這件事隱瞞了下來。
傅子笙不相信刑部的人能夠從寒山官道那邊運回來的屍體身上找出刺客的來歷線索，所以她要自己來審。如她所料不差，晏五很快就會來找她。
如果不是，那刺客來歷她也有所猜測。
如那刺客被人救走，或是不知所蹤，便是如她所想。
傅子笙快等慢等，沒等到晏五和程百萬上門。
街面上清冷得緊，就連路過的行人也裹緊了外衣，傅子笙不在意的想，金秋時節，路人紛紛亦是尋常事。
她等到了下朝的時刻，終於看到了騎著馬從皇宮方向過來的易纖雲。
這白袍小將風風火火的闖進了帝卿府，表情嚴肅，走起路來虎風振振的模樣看得傅子笙微微楞神。
易纖雲在小馬紮前站定道：“北國與我們開戰了。”
“啊？”
傅子笙手裏捧著禦醫給她開的十全大補湯，一邊暖著手，一邊聽著這句話，哦了一聲就喝上一口。
易纖雲的手裏握著一卷聖旨，深吸吐氣，說道：“半個月前，桑沃國派了二十萬大軍攻打我金昌北境，如今已有四城淪陷，一城已被桑沃國收入囊中。”
“如今邊關告急，北境的邊防軍潰散，陛下任命左散騎常侍於知夏為掛帥主將，東洲鎮軍大將軍曹羽為副將，率十五萬軍隊前去支援。”
“命我為右翼先鋒將軍，領五萬京守軍一同前往北境。”
傅子笙回味著嘴裏的酸苦藥味，聽著易纖雲的話，不時點頭。
易纖雲看著她好似沒多少驚訝的樣子，沒好氣地拉過她旁邊的一個小馬紮，連嘆了三聲氣。
“餵晏棲，你不會早就知道要打仗了吧？你怎麽這麽淡定。”
傅子笙捧著碗，從腿裏的布包裏拿出一塊蜜餞塞進嘴裏慢慢的磨，聞言不急不躁地道：“沒有那麽早。”
“就是在當初和你查寒山山寺案的時候，我和你去了軍營。當時我聽到於大人和幾位大人討論了幾句，然後我就留了點心眼，稍稍關註了下邊疆戰事。”
她見易纖雲吃驚，無奈一笑，“你當初不也說“這天下遲早得亂”嗎？早亂，晚亂，不都是照著你的意思要來的。”
“可現在聽你的意思，卻是不願的。”武將要想出人頭地，軍功就是最好的機會，易纖雲不願嗎？
傅子笙憋著一口氣把藥碗飲盡，然後起身，豪氣地將碗往小馬紮上一拋。
她抖開前袍，隨後背著手，步履悠悠哼著歌地往書房走去。
“什麽叫我的意思，我才不想天下大亂呢。我當初就是隨口一說，誰叫你偷聽了去……”易纖雲嘀咕個不停。
她回神後，看了一眼傅子笙那穩穩放平的藥碗，然後起身看向走遠之人的背影喊道：“我因救災的事升了官，才能夠被派遣隨軍出征。”
“你如果想在女皇面前露臉的話，就好好喝藥，快點好起來！”
“我今天下朝的時候看到太師和兵部尚書跟著太女走了，想必是因為派去打仗的將軍裏沒有她們的人。我聽幾個文官議論，昌國一旦和桑沃國正式打起來，難分伯仲，三五年都算少的，長的話估計要打十年之久。”
“再有，當初在陛下的壽宴上，太女長孫念慈為她的妹妹長孫芷柔請婚戶部尚書的次女你還記得嗎？那日之後，太女被女皇所防備，許多軍務都不交由兵部而是直接送入宮中處理，連帶著那戶部尚書也被陛下所不喜。”
“在前幾日，戶部尚書突發腦疾告老還鄉，想當初我們初入朝堂，她在朝堂上和我們唱反調，我看她分明還挺精神呢！”
易纖雲哈哈大笑。
傅子笙聽著她的話，內心裏熨帖。
她背著神朝易纖雲搖手，“我知曉了。你走的時候幫我把馬紮放到門房裏去，攔路了。”
易纖雲低頭看見還沒有她小腿高的兩個小馬紮，頓時氣笑了。
“晏棲啊晏棲，你究竟是老謀深算呢，還是早知你我註定要往北境走一遭？”
“這天命，竟是在你嗎。”
易纖雲喃喃地回神，緊接著就看見這人神不守舍的樣子，頓時氣惱地吼道：“還有我說話的時候你能不能好歹聽一聽？你究竟聽懂沒有啊？”
傅子笙聳肩，輕松的跳上臺階，站在廊下旋身看她，眼神無奈又包容。
她可有可無的點點頭：“懂啊。我有意監軍督促糧草一職。”
她頭疼易纖雲非要她說明白，她們和女皇的君臣之間懂不就好了？所謂的君臣心心相惜，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傅子笙仰頭看天，“等你走後，估計封賞和派遣我的聖旨就快來了吧。”
“你等我唄。”
秋收已過，大軍壓境，桑沃國與昌國開戰並不是憑空而來，定是準備齊全的。
看於知夏排兵布陣的架勢，她是中規守城之將，卻不是攻城之選。而曹羽雖然斷了臂，但性格剛烈，是攻城戰的好手，正好與她互補。
長孫嘯這些年有意無意的培養年輕的將領和文官，意在壯大自己的勢力和削弱太女的勢力。
易纖雲恰好立功，背靠郡公府，出征之事無人敢反對。
現在的昌國人力已齊，怕的不是沒有打仗的人，怕的是桑沃國如果和她們搞持久戰，糧草與援軍短缺的那一方就會輸。
想到這兒，傅子笙朝易纖雲拋了個“你懂的”眼神。
易纖雲確認接收到她想要的含義，心如明鏡。渾身一哆嗦，惡心道：“去你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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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五聽了傅子笙的話, 沒有殺掉最後一個刺客，而是以最快速度來到刺客身邊，卸掉了她的四肢和下巴, 以防她吞毒自殺。
而躺在地上喘息的傅子笙背部中箭, 難以挪動。
晏五撿了些木柴枯枝燒起火來, 擦幹凈匕首用用火折子烤了烤，然後撕開她背部的衣服, 切開箭矢的傷口嘗試第一次拔箭。
跑遠的靈芝和程百萬帶著桃兒氣喘籲籲的跑了回來，將昏迷中的桃兒放到了火堆的另一邊, 然後圍靠過來。
靈芝面露緊張地接過晏五手裏的火把，放在傅子笙背上照明。
程百萬騰出手按住傅子笙的肩膀, 臉上一陣肉疼的揪心之色。
晏五第一次下刀劃開一大條疤, 鮮血迸發得老高, 濺了程百萬一臉。
程百萬閉了閉眼，不經意間張開的嘴邊盡是濕濡的血腥味，她聲音倏然高了，語氣急促：“等，等等！”
程百萬睜開眼，瞪著面無表情的晏五，“你到底有沒有把握啊？萬一主子受不住，疼暈過去怎麽辦？”
“還是不拔了, 等進了京城再好好請個大夫, 讓專業的人來比較好。”
程百萬光看著就嚇破了膽，一旁的靈芝小臉煞白。
晏五看了她一眼, 動作猶豫。
眾人壓制下被按在泥地上的傅子笙脖頸動了動, 她從腰間摸索了一陣，找出一塊粉嫩的帕子往嘴邊拿去。
“不必了, 就現在拔。傷在我身上，我知道不重。此地不宜久留，晏六和纖雲還沒有回來，刺客許不止一波。”
再有她都疼過一遭了，此時再前功盡棄，豈不是將來又要疼一回！
眾人的面色凝重，程百萬吸了一口氣加重了手的力道，不敢再看傅子笙血肉模糊的傷口。
長孫燕雙手微顫，將傅子笙嘴邊的粉嫩帕子往她嘴裏塞了塞，眼神憂恐，她伏在地上歪著頭看著傅子笙的雙眼：“我陪你，你若是疼，就掐我的手。”
她把手遞給傅子笙。
傅子笙白著唇笑了下，右手握住了她的手心。
可她到底沒舍得用力，就算是拔箭的時候痛得全身緊繃，兩只腳尖深深地抵進官道邊雜亂堆砌的亂石裏，那粉帕子沾滿了她的津液，她也沒舍得掐手中的人分毫。
“噗呲！”
短弩箭拔出，血濺三尺，黑血過後便是汩汩流淌的猩紅血液。
晏五眼疾手快打開止血藥粉灑上，隨後扯過一段不知道從哪掏出來的長布，把傅子笙扶起包紮止血。
眾人手忙腳亂的將傅子笙扶到路邊，依著一個長草的土包躺下。
靈芝和程百萬不顧燙手，把燒得正烈的幾根樹枝撿起來，飛快挪了位置。
野外的夜，又涼又冷，遠處的山林間隱隱有狼嚎豺吠，嚇得人心肝哆嗦。
她們沒了代腳的馬車，只剩下打鬥時趁亂跑遠的馬匹。
晏五趁著收拾殘局的空隙，將不遠處的幾匹馬牽了回來，然後把最後一個刺客的活口用繩子綁緊提溜過來。
傅子笙緩了一陣疼痛，如今已不再抽搐，她背上一陣火辣辣的疼，臉也被火堆烤的通紅。
長孫燕在一旁看得憂心，拿過傅子笙方才咬在嘴裏的帕子。乍一看，帕子的花紋十分眼熟。
這不就是她用過的，幾個月前她覺得有些破舊，就讓桃兒撕毀花樣丟了的，怎麽會在傅子笙的手上？
傅子笙見她盯著絹帕一動不動，以為她不舒服，便不由得擔憂道：“可是又想吐了？”
傅子笙上下摸索自己的衣襟，找出另一塊鵝黃色的帕子，方帕的角落破了個口，一看就是被剪子絞爛的。
她把方帕遞給長孫燕，“你拿這個先捂著口鼻，我身上的血氣太重，你聞著不舒服我便挪遠些。”
長孫燕怔怔地看著她手裏又一塊自己不要的方帕子。
宮廷織緞，分到她也僅有一匹的布料。
長孫燕情難自拔，小心翼翼的抱住傅子笙的肩，哭聲悶悶地道：“你還疼嗎？。”
傅子笙知道她說的是粉帕子的事，這別扭的關心聽的她心裏不是滋味，表現得有些尷尬與緊張，倉促解釋道：“哪，哪兒疼了，不疼的。”
“帕子我見桃兒丟進框裏不要了，我撿起看了看。”
“也就破了幾個洞罷了，等我有空給你縫縫。你不是不喜歡丟東西嗎？我看見你那衣櫃裏的衣物壞了的也要囤堆著，想是你念舊，睹物思情。”
“我怕你見不到了又想，放著了，看到破洞又傷心。”
長孫燕哭得更大聲了，扶住傅子笙的肩膀，小聲囁嚅地罵她：“我不用你管，我的東西我愛怎麽樣就怎麽樣。”
傅子笙瞪圓了眼睛，情緒激動道：“別哭啊，這些我都沒來及縫補，舊的就給我，當作你送我的禮物。等進了京城，你想要新的我親自給你買。”
長孫燕的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上上氣不接下氣，眼淚猶如不要錢地洗過她潤白的臉蛋。
傅子笙垂頭喪氣，忍著痛意將頭抵著她的額心，語氣溫柔又無奈道：“我就是不想看你哭，看你著急，所以才瞞著你的。”
“可你現在又如此愛哭了，這可怎麽好？”
長孫燕情緒失控，默默哭了一陣，又默默恢覆了鎮定。
傅子笙另一只手不能動，用左手蹣跚地捏著帕子細心地給她擦眼淚。
從眼下到眼角，從鼻尖到下巴。
細致又輕柔。
沒過多久，晏六和易纖雲回來了。兩人身上沾了不少血，看也是路上遇到了刺客。
值得高興的是，兩人有先見之明，在遇到第一批刺客時，就知道後方的傅子笙幾人也遇到了刺客。
兩人處理完第一批刺客後，騎馬去附近的村落裏買了車馬，然後駕著馬車來找傅子笙。
但她們沒想到一向游刃有餘的傅子笙也會馬失前蹄受了傷。
易纖雲得瑟的臉唰地一下變了，從馬車上下來後，直奔傅子笙而來。
眾人齊心合力把傅子笙擡上車，讓她趴在軟座上，易纖雲看著她後背滲血的白布，忍不住叫道：“這些刺客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天子腳下，竟也敢殺人。”
之後她們也不再分開探路，除了晏五和晏六駕車看路外，眾人都坐進了狹小的馬車裏。
易纖雲與傅子笙在朝為官的時日短，但相處的時間長，如今刺客的來歷也只有兩人能猜測一二。
易纖雲問傅子笙：“你知道刺客是誰派來的嗎？”
傅子笙沈吟片刻，隨即搖頭：“不清楚。”
她回顧著刺客用的武功路數和手段，還有她們喊的話，又道：“但應該不是江南那些官員派來的人。不然等我們出了泉州地界就該來截殺我們，而不是等到我們快入京了才出現。”
易纖雲從她的話裏，大膽猜測道：“你的意思是，有可能是京城裏派來的殺手？”
她狐疑地又搖頭：“不過我看應該也不是，昌京裏手底下有練家子的權貴就那麽幾個。太女手下有軍權，她與我們無冤無仇，犯不上派人來殺我們。”
傅子笙敢想卻不敢猜，她也不相信是長孫念慈派的人，更何況她還與長孫芷柔有交集，更不會是太女黨了。
可若說是女皇的人，那更是天方夜譚。
傅子笙與易纖雲是救災的功臣，長孫嘯的旨意讓兩人速回京，不像是趕著要殺她們的意思。
傅子笙疲憊的閉上眼，說道：“我們離京三月，朝堂上的局勢不明，我讓晏五留了刺客活口，等審了便知刺客背後的主謀是誰。”
“此時多想無益，不如快些回京覆命。”
“嗯。”易纖雲點頭，聽完她的話安靜下來。
眾人安靜得坐在一處，從未如此親近過，不免有些尷尬。
傅子笙睜開眼看了一眼對座抱著手愁眉緊鎖的易纖雲，一看就是還在糾結刺客是誰派來的。
再看一旁的長孫燕，盡管困得神魂顛倒，也依舊不肯闔眼。
於是神經緊繃地扶著她的肩膀，防備她在馬車踉蹌時摔下座去。
傅子笙徐徐閉了眼。
困倦之意湧上腦海，沒一會兒就在馬車的搖晃中失去了意識。
……
五日後，在帝卿府裏養傷的傅子笙才得以起身下榻。
其實她幾日前就能走動，但誰知她只要一表現出下床的意思，長孫燕、靈芝和桃兒幾人就咋咋呼呼的把她按回床上。
在傅子笙反對時，長孫燕就會露出欲哭的表情，兩只流了幾天眼淚卻依然透亮的眼睛，就這麽怔怔地盯著她。
傅子笙再想活動，也只能安心躺著。
天子腳下，皇親被行刺。禦前行走的大理寺少卿和名聲正盛的親勳翊衛羽林中郎將也被一同刺殺，女皇震怒，派人徹查。
她們剛抵達京城的那日，傅子笙想換上官服與易纖雲一起去面聖。
但聽到風訊的長孫嘯立馬派了太醫來帝卿府，給她重新包紮傷口，讓她好生歇著。
女皇聽到易纖雲說傅子笙想爬起來去皇宮覆命，幹脆下了軟禁令，讓她留在帝卿府養傷。
傷好了才準出府。
傅子笙久違的呼吸了一口門外的新鮮空氣，站在帝卿府的大門口打秋風，剛跨出一步就被門口的侍衛攔了回去。
“駙馬請回。”
傅子笙討了個沒趣，搬了個小馬紮坐在門內，雙手杵膝等她想要的消息。
她們進京後，唯一存活口的刺客她沒有交給刑部，而是私瞞了下來，讓程百萬帶去了暗閣。
看見她舉動的易纖雲不知何緣故，竟也沒吭聲，在女皇面前幫她把這件事隱瞞了下來。
傅子笙不相信刑部的人能夠從寒山官道那邊運回來的屍體身上找出刺客的來歷線索，所以她要自己來審。如她所料不差，晏五很快就會來找她。
如果不是，那刺客來歷她也有所猜測。
如那刺客被人救走，或是不知所蹤，便是如她所想。
傅子笙快等慢等，沒等到晏五和程百萬上門。
街面上清冷得緊，就連路過的行人也裹緊了外衣，傅子笙不在意的想，金秋時節，路人紛紛亦是尋常事。
她等到了下朝的時刻，終於看到了騎著馬從皇宮方向過來的易纖雲。
這白袍小將風風火火的闖進了帝卿府，表情嚴肅，走起路來虎風振振的模樣看得傅子笙微微楞神。
易纖雲在小馬紮前站定道：“北國與我們開戰了。”
“啊？”
傅子笙手裏捧著禦醫給她開的十全大補湯，一邊暖著手，一邊聽著這句話，哦了一聲就喝上一口。
易纖雲的手裏握著一卷聖旨，深吸吐氣，說道：“半個月前，桑沃國派了二十萬大軍攻打我金昌北境，如今已有四城淪陷，一城已被桑沃國收入囊中。”
“如今邊關告急，北境的邊防軍潰散，陛下任命左散騎常侍於知夏為掛帥主將，東洲鎮軍大將軍曹羽為副將，率十五萬軍隊前去支援。”
“命我為右翼先鋒將軍，領五萬京守軍一同前往北境。”
傅子笙回味著嘴裏的酸苦藥味，聽著易纖雲的話，不時點頭。
易纖雲看著她好似沒多少驚訝的樣子，沒好氣地拉過她旁邊的一個小馬紮，連嘆了三聲氣。
“餵晏棲，你不會早就知道要打仗了吧？你怎麽這麽淡定。”
傅子笙捧著碗，從腿裏的布包裏拿出一塊蜜餞塞進嘴裏慢慢的磨，聞言不急不躁地道：“沒有那麽早。”
“就是在當初和你查寒山山寺案的時候，我和你去了軍營。當時我聽到於大人和幾位大人討論了幾句，然後我就留了點心眼，稍稍關註了下邊疆戰事。”
她見易纖雲吃驚，無奈一笑，“你當初不也說“這天下遲早得亂”嗎？早亂，晚亂，不都是照著你的意思要來的。”
“可現在聽你的意思，卻是不願的。”武將要想出人頭地，軍功就是最好的機會，易纖雲不願嗎？
傅子笙憋著一口氣把藥碗飲盡，然後起身，豪氣地將碗往小馬紮上一拋。
她抖開前袍，隨後背著手，步履悠悠哼著歌地往書房走去。
“什麽叫我的意思，我才不想天下大亂呢。我當初就是隨口一說，誰叫你偷聽了去……”易纖雲嘀咕個不停。
她回神後，看了一眼傅子笙那穩穩放平的藥碗，然後起身看向走遠之人的背影喊道：“我因救災的事升了官，才能夠被派遣隨軍出征。”
“你如果想在女皇面前露臉的話，就好好喝藥，快點好起來！”
“我今天下朝的時候看到太師和兵部尚書跟著太女走了，想必是因為派去打仗的將軍裏沒有她們的人。我聽幾個文官議論，昌國一旦和桑沃國正式打起來，難分伯仲，三五年都算少的，長的話估計要打十年之久。”
“再有，當初在陛下的壽宴上，太女長孫念慈為她的妹妹長孫芷柔請婚戶部尚書的次女你還記得嗎？那日之後，太女被女皇所防備，許多軍務都不交由兵部而是直接送入宮中處理，連帶著那戶部尚書也被陛下所不喜。”
“在前幾日，戶部尚書突發腦疾告老還鄉，想當初我們初入朝堂，她在朝堂上和我們唱反調，我看她分明還挺精神呢！”
易纖雲哈哈大笑。
傅子笙聽著她的話，內心裏熨帖。
她背著神朝易纖雲搖手，“我知曉了。你走的時候幫我把馬紮放到門房裏去，攔路了。”
易纖雲低頭看見還沒有她小腿高的兩個小馬紮，頓時氣笑了。
“晏棲啊晏棲，你究竟是老謀深算呢，還是早知你我註定要往北境走一遭？”
“這天命，竟是在你嗎。”
易纖雲喃喃地回神，緊接著就看見這人神不守舍的樣子，頓時氣惱地吼道：“還有我說話的時候你能不能好歹聽一聽？你究竟聽懂沒有啊？”
傅子笙聳肩，輕松的跳上臺階，站在廊下旋身看她，眼神無奈又包容。
她可有可無的點點頭：“懂啊。我有意監軍督促糧草一職。”
她頭疼易纖雲非要她說明白，她們和女皇的君臣之間懂不就好了？所謂的君臣心心相惜，不就是這個道理嗎？
傅子笙仰頭看天，“等你走後，估計封賞和派遣我的聖旨就快來了吧。”
“你等我唄。”
秋收已過，大軍壓境，桑沃國與昌國開戰並不是憑空而來，定是準備齊全的。
看於知夏排兵布陣的架勢，她是中規守城之將，卻不是攻城之選。而曹羽雖然斷了臂，但性格剛烈，是攻城戰的好手，正好與她互補。
長孫嘯這些年有意無意的培養年輕的將領和文官，意在壯大自己的勢力和削弱太女的勢力。
易纖雲恰好立功，背靠郡公府，出征之事無人敢反對。
現在的昌國人力已齊，怕的不是沒有打仗的人，怕的是桑沃國如果和她們搞持久戰，糧草與援軍短缺的那一方就會輸。
想到這兒，傅子笙朝易纖雲拋了個“你懂的”眼神。
易纖雲確認接收到她想要的含義，心如明鏡。渾身一哆嗦，惡心道：“去你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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