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十年騙局，國師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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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十年騙局，國師之死
在傅子笙認出囚車裏的人的時候, 裏面的人也認出了她。
囚車裏的人瞳孔瞪大，眼神驚訝與覆雜交織。
那人身子一抖，蓬亂的頭趕忙低了下來, 慌亂的用臟發遮住臉。
傅子笙和靈芝從太守府衙離開。
傍晚時分到了謝府, 長孫燕出了堂屋來接她。
“這是怎麽了？”長孫燕楞在原地。
眼前的兩人失魂落魄的, 身上的衣裳也是十天前離開天稷城穿的那套，傅子笙沒有看她, 目光松怔沒有聚焦。
見傅子笙不回答，她便看向了一旁的靈芝：“靈芝, 駙馬怎麽了？”
靈芝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尷尬的笑了笑, 看了看傅子笙的背影, 說道：“也沒什麽, 就是我們回來的時候看到刑場上停放著不少囚車。”
“師姐她看見那些死囚，可能是心裏不好受吧。跟她說話她也跟沒聽見似的。”
靈芝攤手，表示她也不知道。
長孫燕伸出手去拉傅子笙，“駙馬。”卻被傅子笙躲了過去。
傅子笙看向她身後站在柱子底下懷抱著雙手的晏六，徑直走了過去，目光灼灼，仰頭對她道：“你都知道？”
晏六點頭，神色亦是認真無比。
傅子笙伸手抓住她的衣領, 強迫她低下頭, 厲聲質問道：“為什麽不告訴我？！”
“大國師丹柯沒有死！”
“她這十年去哪裏了。”
“為什麽在曹羽手裏？”
“告訴你，你能做什麽？”晏六的眼神狹著嘲諷的審視, 居高臨下。
晏六一件件數出這些年延國舊臣瞞著傅子笙做的事情。
延國並不是一個被打敗了就會滅亡的國家。相反, 在延國皇室女子死後的十年間，無數個前赴後繼的延國舊臣組織了覆國反亂的行動。
其中, 由延國大國師丹柯帶領的延國殘部，就曾經搶回了延國都城和象征著皇權的皇宮。
只不過兩天後，延國都城又被曹羽帶領的軍隊攻陷。
但僅僅是這兩天裏，丹柯就得到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大帝姬和帝女可能還沒有死。所有的延國舊臣都發了瘋的狂喜不已，暗自蟄伏了下來等待帝女的回歸。
誰曾想她們藏匿的據點被發現了，參與謀反的延國舊臣悉數被押送至東洲駐軍府。
曹羽不僅是十年前帶兵攻打延國的主將之一，而且是昌國女皇 派遣到延國平亂的罪魁禍首。
可以說，她是傅子笙最大的仇人。
“這些事情，阿姐都知道嗎？”
“是。”
“為什麽不告訴國師，我們的計劃？她們就不會白白被抓走……”
“為了謹慎。我們在暗處，為了轉移長孫嘯的註意，需要有人做出犧牲。”
“……師父和我的約定也是騙我的？”
“是。大帝姬知道你的性子，憋不住事，註重感情。你如果沒有完成學業下山了，會亂事，所以傅子初和霍英書私下裏有往來的事，不讓我告訴你。”
傅子笙眼神陰冷，深深地看了一眼晏六，然後轉身往謝府外走去。
幾年前，喻慕青下山的時候，傅子笙萌發了仙人洞的想法，可其師父卻與她許下十年的約定。
——霍英書嘆氣道：“嗐。你是十歲到仙人洞的，又是十歲那年經歷血案。那你就給我在仙人洞待到二十年歲。”
——“十年生死，再度你半生年華，足以讓你忘記。”
——“是師父，酒闌會照做的。”
現在想來，傅子笙當時就已經被蒙在鼓裏了。
兩人說話的時候，靈芝很有眼色的將桃兒和長孫燕推出了小院，關緊了院門。
晏六追出了廊榭，看著那個一言不發往院門口走的背影，低聲呵斥道：“大帝姬和霍英書都是為了你好，為了保護你，晏氏一族已經死了太多的人。”
“為了封鎖住你還活著的消息，不能節外生枝，我們不會救丹柯的！她是為了延國而死的，我們會永遠銘記她，她的屍體我們也會盡力從大牢裏救出來送回延國安葬。”
“你們不救，我自己救。”傅子笙冷靜道，“她看到我了。”
“光憑這一點，我不想她死。”
“你不要讓我們多年來的心血付諸一空！傅子笙，你只是在耍性子！”
譴責之聲，猶如海浪，震耳欲聾。
巨大的悲痛與無力感吞沒了傅子笙，她垂頭看著腳尖，激動的神情暗了下來，“她是我的老師。”
她哽咽道：“原來這麽久的相處，我在你心裏依然是膽小如鼠的形象。你若是喜歡聽阿姐的，那就去找她吧，不要再跟著我了。”
不是的。
“反正我就是爛泥扶不上墻，喜歡自作聰明。”
不要走。
“阿姐那裏的人更多，延國的覆興，有她作為繼承人不是足夠了嗎？不要管我了。”
留住我。
傅子笙和晏六的談話不歡而散，姍姍來遲的程百萬在聽到靈芝的轉述後，氣得對晏六破口大罵。
“她還是個孩子！”
“你怎麽能對主子說那樣的話，你這是欺君！”
晏六森冷的看著程百萬，眼神鄙夷：“她是什麽樣的人，我比你更清楚。她是我看著長大的。”
“當年族長讓你跟著小主子，我就知道你不靠譜……”程百萬腦子一熱，又要說什麽。
晏六緊接著的一句話堵住了她。
“放心好了。”
““她”會做出有利於我們的選擇的。晏棲要面對的，只不過是那個選擇的瞬間。”
程百萬看著晏六漆黑的眸子，腦海中飛快明白了她說的是大國師丹柯。
那麽一個不惜豁出性命覆國尋主的人，一定會主動赴死成全大義的吧？
程百萬不確定的想。
入夜後。
天稷城的刑場寂靜又陰冷，遠遠地能聽得到街口處士兵巡邏換班的聲響，以及遠處火把的琵琶聲。
四方的刑場邊緣停靠著的馬車，不時發出咯吱聲，囚車上的犯人因為寒冷和饑餓瑟瑟發抖，全身呈現出異樣的青紫色腫塊。
傅子笙一身夜行衣，從刑場側邊的酒樓裏窗戶跳了出來，沿著刑場的臺子走到士兵身邊，將落單的巡邏士兵一一打昏。
“呃。”
嘎吱——
這周圍的守衛並不算嚴密，甚至沒有人單獨守在囚車邊，曹羽自負到不相信還有延國殘軍會出現。
傅子笙一連敲昏了七八個人，然後走到了窄小破爛的囚車邊緣。
她爬上了車板，雙手握住柵欄的鎖鏈，嘗試打開囚牢。
可是鐵鏈的撞擊聲和車身的搖晃，讓囚牢裏昏沈發熱的人醒了過來，並且飛快撲了過來。
“嗬嗬。”
傅子笙被嚇了一跳，手被裏面的人握住。
她定下心神，心無旁騖的拿出懷裏的匕首，卡住一個鎖扣，翻轉之下將鐵鏈扭斷。
“我救你出去，不要出聲。”
盡管傅子笙這麽說著，手中飛快的扯開斷掉的鐵鏈，想要打開木門，可是裏面被囚禁的人卻用那雙粗糙得能將人肌膚刮傷的雙手死死按住她的手背。
丹柯不斷地搖頭，四肢上懸掛的鐵鏈彼此間發出脆響，“呃啊啊，呃啊，嗚啊啊……”
她這般用肢體語言都在表達的抗拒含義，讓傅子笙怔住了。
她宛如如夢初醒，飛快用手拂開眼前之人蓬亂的遮住臉龐的頭發，只見曾經風光一時嚴於律己的大國師丹柯，一張臉滿是鞭痕，兩只耳朵被齊齊削了下來，一條鮮紅的舌頭不知蹤跡。
在那布滿瘡痍的紅口中，凝固著黑紅色的血汙，兩瓣唇被鐵片焊住，唇瓣凹陷可見森森白骨，由鐵片代替，防止餵食的食物從嘴裏掉落。
傅子笙心亂如麻，不敢再看，低頭俯身想要將面前受苦受難的人抱出來，“您受苦了。”
“子笙……來晚了。”傅子笙的心裏在滴血，每一句哽咽的話語，都讓她無比後悔沒能早一點發現大國師丹柯還活著。
可是丹柯卻仍舊在退後，對她拳打腳踢，盡管說不清楚字眼，但她卻在用行動讓傅子笙離開。
“呃啊，啊啊，粥……”
“果，果啊異，啊啊……”
傅子笙蒙著面，眼底猩紅一片，她想要按住大國師的身子，強迫帶走她。
可是丹柯卻讓她走。
丹柯抓住了她的手，在傅子笙手心裏寫下了一個字，“走”。
傅子笙停頓住了，然後決定忤逆老師，反正她從來也不聽老師的話，就算是打昏老師也要帶她離開。
丹柯察覺了她的意圖，突然用頭撞上了一旁的木欄，“砰！”
她的額頭上出現了一個血洞，眼神決絕的盯著傅子笙，大有傅子笙不走，她立馬就一頭撞死的覺悟。
傅子笙眼神受傷的拉著她，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手都得不成樣子，原來，怕的人是她，從不是老師。
丹柯見她楞著不動，用綁起來的雙手在她肩膀上一推，將打開的木門關上。
“呃啊。”丹柯指了指自己。
“啊啊。”又指了指傅子笙。
傅子笙跪在囚牢外邊，將自己的手心伸了進來。
丹柯在她掌心鄭重且吃力的劃著延國文字。
‘我氣數已盡，無力回天。’
‘酒闌，好好活著。’
‘不要為了我暴露你自己。聽你阿姐的話。’
見傅子笙盯著手掌心不為所動，曾經暴脾氣的丹柯又將自己氣得不輕，重重一哼，繼續寫道：‘晏氏給了我毒藥，我會在破曉吃下去，不會讓奸人的虐殺行跡得逞。’
‘延國子民，就算是死，也是站著的。’
‘你長大了，像極了陛下。’
‘我無憾了。’
丹柯寫完，兩廂沈默了一片刻，她伸出一根手指，將傅子笙當胸口一戳，推下了囚車。
傅子笙毫無防備地摔在地上，跌了個後背著地，雙眼不敢置信。
等她擡起頭再看丹柯時，就見她紋絲不動地靠在囚牢的角落，安靜得像死了一般。
“老師，子笙此生與老師別過。”
“一生苦短，來世子笙再報師恩，我還做您的徒弟。”傅子笙倉惶地起身，往地上跪著磕三個頭，然後掩面從來時的路逃走。
她怕她走的慢了，她就會後悔，沒有違背大國師慷慨赴死的意願，將她帶走。
她怕她走的慢了，就會看到大國師七竅流血的死寂，然後將她們暴露。
她怕她走的慢了，時間就會停在大國師教導她和阿姐的那些年。
傅子笙此時是如此的後悔，曾經與大國師不對付，與她鬥嘴。
與丹柯最後的兩次分別，竟是十年前的延國東宮和一無所有的現在。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①
清早，破曉時分，今日的魯南依舊是個晴朗天明的日子。
傅子笙坐在謝府門前的石階上，遙看著遙遠天邊逐漸升起的紅日，晨曦已至，大國師也死了。
長孫燕憂心忡忡傅子笙一夜未歸，天光之時出門尋她，在謝府後門見到了一身黑衣的她。
長孫燕見到這樣的傅子笙，第一反應是將身邊的桃兒找借口驅使開。
然後解下肩上的披帛蓋在傅子笙身上。
她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
傅子笙頭抵著磚墻，單薄孤獨的像一個孩子，她雙眼幹涸，似是哭了一整夜，但又好像只是單單睜著眼睛過了一整晚，眼底的星河都流幹了。
長孫燕輕碰她肩角，衣衫上傳來的寒氣，差點將她周身的暖氣都抽空。
可她壓下了懼怕，伸手抱住了傅子笙，語氣輕柔道：“晏六說，你有一個很重要的人要離你遠去了，讓我來安慰你。”
“可是你也知道，我重要的人……她就算離開，也從未想過我有多難過和不舍，所以我不會安慰人。”
“你想哭嗎？”
傅子笙搖了搖頭，肩膀上靠過來的腦袋她沒有推開，就算知道長孫燕說的是她，傅子笙也打算裝傻充楞，直到這段關系破滅。
傅子笙說：“我不想哭。”
“我只是覺得，背負著太多，心裏喘不過氣來。”
長孫燕擡頭，看著她鼻尖上凝結出的霜露，不由得拉進了衣袍，靠在她身邊，眼神黯淡的點點頭。
傅子笙見她往自己懷裏拱的動作，明明她自個兒都衣衫單薄，為何還要把披帛遞給自己？
傅子笙暗嘆，十指僵硬的冷意似乎好了許多。
陽光照在她們的臉上，多了些許的暖意。
“……我雖然知道你是延國人，但從未聽你說起過。”
“跟我講講吧，今日要離開你的那個人的故事。”
傅子笙點點頭。
“好。”
她伸開五指，抓向虛空中虛白的煙霧，口中呼出的水汽在指縫中消散。
長孫燕看著那只手，情動地交握上去。
傅子笙沒有掙開，而是翻轉手掌，將那只覆在手背上的手十指交纏。
“和昌國的帝制信仰不同，延國是一個有巫性的國家。”
“相傳在很久很久以前，五湖四海，天地初開，人族站在了氏族的頂端，擁有了部落和繁衍生息的能力。”
“在蒼山界的最南邊，是蠱蟲與毒蛇縱橫的厄峻。這裏的人族民不聊生，受毒霧與惡劣的天氣所影響，就連已經建立了勢力和軍隊的民間君王也不願意踏足此處。”
“而這時，延國的第一任女皇誕生了。”
“她勵精圖治，改渠換道，引天上之水入人間，驅除了毒霧，建立了延國版圖。”
“可是她這樣做，卻引來了天神的懲罰，疾病和噩運降臨在延國土地上。”
長孫燕聽的驚心動魄，抓緊了衣口，迫切地問道：“那然後呢？”
傅子笙輕抿唇，平緩的聲線富含著蠢蠢欲動的情絲，被她按捺住了。
“然後，一位全身著素白卻不染鉛塵的大巫女，從深山而來。她帶來了救命的解藥和毒藥，以解藥為籌碼，要求第一任的延國國君奉她為後。”
“誰都認為她是胡說八道的江湖騙子，更何況納一個毫無背景的女人為後，對當時的士族人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第一任延國女皇對那位神秘的大巫女一見鐘情，同意了這個交易。”
“大巫女帶來的解藥，灑在江水裏，解救了黎民。她帶來的毒藥，灑在山林的邊緣，遏制住了毒蟲。隨後，她還誕下了延國第一對雙生子。”
“世人愚昧，雙生子在當時的人心中，是邪性與不詳的征兆。就算大巫女救了世人，但不少皇族人依舊想要沖進鳳殿，殺死其中一個孩子。”
“但第一任延國鳳君憑一己之力，降雨移山，救苦救難，讓意味著不幸和災難的雙生子的傳說，變成了福應。”
“從此，延國的一皇一後制，延續至今。”
“身為雙生子的我，也得以被尊崇。”
長孫燕聽著這個半真半假的故事，表情覆雜又不解。
故事從後半段開始就逐漸魔幻了起來，引渠活水，驅散毒霧，這或許是真有奇效。
堂堂國君，尚一介平民女子，倒也說得通。
就是大巫女在生下孩子後，突然就被神化的過程，未免太過匪夷所思。
長孫燕不禁有了一個猜想，有沒有可能是大巫女先對國軍一見鐘情，然後才願意下山救人，最後再故意編排了救苦救難的故事，好讓帝制與鳳制的地位齊平？
她難掩心事，把想法與傅子笙一說。
傅子笙沈吟，隨即點點頭。
“有可能。”
“延國不設太師、丞相，而設立國師之位，掌巫族統治權之最，亦是在悼念第一任鳳後的豐功偉績。”
“到我祖母那一代開始，國師與皇族的關系緩和，到我母親這一代時已然親如一家。閱歷、才學與巫術均屬上乘的國師，成了皇族子嗣們的老師。”
長孫燕吃驚的捂住嘴，“呀！紀太守說今日要處刑的延國餘孽，就是延國的大國師，那她不就是你的……”
她後知後覺，趕忙停下了後面的話。
傅子笙用手掌擦了一把臉，歪頭靠在自己的膝蓋上，眼神落寞，嘴角含笑的看著她。
她的聲音淡的快要被風吹跑了。
如此這般說著，
“沒錯。今日，我的老師死了。”
“大國師丹柯，巽貴巫族出身，十歲入仕，十六入國師府備役。善天文、地理、算數與政史，四書五經無一不精，二十六歲時被我祖母破格冊封為大國師。”
“同年間，我母親傅悅出生，與她親同義母。”
“二十四年後，我和阿姐誕生了。大國師丹柯以五之知命之年，開始教導我們。”
“而今，恰好又是二十年。”
大國師丹柯在七十古希之年，與世長辭。
終前，無一人歡送。
“獨剩我一人悲慟。”
傅子笙顫抖不休，語意難堪。
長孫燕把這樣的她抱進了懷裏，脈脈不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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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傅子笙認出囚車裏的人的時候, 裏面的人也認出了她。
囚車裏的人瞳孔瞪大，眼神驚訝與覆雜交織。
那人身子一抖，蓬亂的頭趕忙低了下來, 慌亂的用臟發遮住臉。
傅子笙和靈芝從太守府衙離開。
傍晚時分到了謝府, 長孫燕出了堂屋來接她。
“這是怎麽了？”長孫燕楞在原地。
眼前的兩人失魂落魄的, 身上的衣裳也是十天前離開天稷城穿的那套，傅子笙沒有看她, 目光松怔沒有聚焦。
見傅子笙不回答，她便看向了一旁的靈芝：“靈芝, 駙馬怎麽了？”
靈芝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尷尬的笑了笑, 看了看傅子笙的背影, 說道：“也沒什麽, 就是我們回來的時候看到刑場上停放著不少囚車。”
“師姐她看見那些死囚，可能是心裏不好受吧。跟她說話她也跟沒聽見似的。”
靈芝攤手，表示她也不知道。
長孫燕伸出手去拉傅子笙，“駙馬。”卻被傅子笙躲了過去。
傅子笙看向她身後站在柱子底下懷抱著雙手的晏六，徑直走了過去，目光灼灼，仰頭對她道：“你都知道？”
晏六點頭，神色亦是認真無比。
傅子笙伸手抓住她的衣領, 強迫她低下頭, 厲聲質問道：“為什麽不告訴我？！”
“大國師丹柯沒有死！”
“她這十年去哪裏了。”
“為什麽在曹羽手裏？”
“告訴你，你能做什麽？”晏六的眼神狹著嘲諷的審視, 居高臨下。
晏六一件件數出這些年延國舊臣瞞著傅子笙做的事情。
延國並不是一個被打敗了就會滅亡的國家。相反, 在延國皇室女子死後的十年間，無數個前赴後繼的延國舊臣組織了覆國反亂的行動。
其中, 由延國大國師丹柯帶領的延國殘部，就曾經搶回了延國都城和象征著皇權的皇宮。
只不過兩天後，延國都城又被曹羽帶領的軍隊攻陷。
但僅僅是這兩天裏，丹柯就得到了一個令人振奮的消息，大帝姬和帝女可能還沒有死。所有的延國舊臣都發了瘋的狂喜不已，暗自蟄伏了下來等待帝女的回歸。
誰曾想她們藏匿的據點被發現了，參與謀反的延國舊臣悉數被押送至東洲駐軍府。
曹羽不僅是十年前帶兵攻打延國的主將之一，而且是昌國女皇 派遣到延國平亂的罪魁禍首。
可以說，她是傅子笙最大的仇人。
“這些事情，阿姐都知道嗎？”
“是。”
“為什麽不告訴國師，我們的計劃？她們就不會白白被抓走……”
“為了謹慎。我們在暗處，為了轉移長孫嘯的註意，需要有人做出犧牲。”
“……師父和我的約定也是騙我的？”
“是。大帝姬知道你的性子，憋不住事，註重感情。你如果沒有完成學業下山了，會亂事，所以傅子初和霍英書私下裏有往來的事，不讓我告訴你。”
傅子笙眼神陰冷，深深地看了一眼晏六，然後轉身往謝府外走去。
幾年前，喻慕青下山的時候，傅子笙萌發了仙人洞的想法，可其師父卻與她許下十年的約定。
——霍英書嘆氣道：“嗐。你是十歲到仙人洞的，又是十歲那年經歷血案。那你就給我在仙人洞待到二十年歲。”
——“十年生死，再度你半生年華，足以讓你忘記。”
——“是師父，酒闌會照做的。”
現在想來，傅子笙當時就已經被蒙在鼓裏了。
兩人說話的時候，靈芝很有眼色的將桃兒和長孫燕推出了小院，關緊了院門。
晏六追出了廊榭，看著那個一言不發往院門口走的背影，低聲呵斥道：“大帝姬和霍英書都是為了你好，為了保護你，晏氏一族已經死了太多的人。”
“為了封鎖住你還活著的消息，不能節外生枝，我們不會救丹柯的！她是為了延國而死的，我們會永遠銘記她，她的屍體我們也會盡力從大牢裏救出來送回延國安葬。”
“你們不救，我自己救。”傅子笙冷靜道，“她看到我了。”
“光憑這一點，我不想她死。”
“你不要讓我們多年來的心血付諸一空！傅子笙，你只是在耍性子！”
譴責之聲，猶如海浪，震耳欲聾。
巨大的悲痛與無力感吞沒了傅子笙，她垂頭看著腳尖，激動的神情暗了下來，“她是我的老師。”
她哽咽道：“原來這麽久的相處，我在你心裏依然是膽小如鼠的形象。你若是喜歡聽阿姐的，那就去找她吧，不要再跟著我了。”
不是的。
“反正我就是爛泥扶不上墻，喜歡自作聰明。”
不要走。
“阿姐那裏的人更多，延國的覆興，有她作為繼承人不是足夠了嗎？不要管我了。”
留住我。
傅子笙和晏六的談話不歡而散，姍姍來遲的程百萬在聽到靈芝的轉述後，氣得對晏六破口大罵。
“她還是個孩子！”
“你怎麽能對主子說那樣的話，你這是欺君！”
晏六森冷的看著程百萬，眼神鄙夷：“她是什麽樣的人，我比你更清楚。她是我看著長大的。”
“當年族長讓你跟著小主子，我就知道你不靠譜……”程百萬腦子一熱，又要說什麽。
晏六緊接著的一句話堵住了她。
“放心好了。”
““她”會做出有利於我們的選擇的。晏棲要面對的，只不過是那個選擇的瞬間。”
程百萬看著晏六漆黑的眸子，腦海中飛快明白了她說的是大國師丹柯。
那麽一個不惜豁出性命覆國尋主的人，一定會主動赴死成全大義的吧？
程百萬不確定的想。
入夜後。
天稷城的刑場寂靜又陰冷，遠遠地能聽得到街口處士兵巡邏換班的聲響，以及遠處火把的琵琶聲。
四方的刑場邊緣停靠著的馬車，不時發出咯吱聲，囚車上的犯人因為寒冷和饑餓瑟瑟發抖，全身呈現出異樣的青紫色腫塊。
傅子笙一身夜行衣，從刑場側邊的酒樓裏窗戶跳了出來，沿著刑場的臺子走到士兵身邊，將落單的巡邏士兵一一打昏。
“呃。”
嘎吱——
這周圍的守衛並不算嚴密，甚至沒有人單獨守在囚車邊，曹羽自負到不相信還有延國殘軍會出現。
傅子笙一連敲昏了七八個人，然後走到了窄小破爛的囚車邊緣。
她爬上了車板，雙手握住柵欄的鎖鏈，嘗試打開囚牢。
可是鐵鏈的撞擊聲和車身的搖晃，讓囚牢裏昏沈發熱的人醒了過來，並且飛快撲了過來。
“嗬嗬。”
傅子笙被嚇了一跳，手被裏面的人握住。
她定下心神，心無旁騖的拿出懷裏的匕首，卡住一個鎖扣，翻轉之下將鐵鏈扭斷。
“我救你出去，不要出聲。”
盡管傅子笙這麽說著，手中飛快的扯開斷掉的鐵鏈，想要打開木門，可是裏面被囚禁的人卻用那雙粗糙得能將人肌膚刮傷的雙手死死按住她的手背。
丹柯不斷地搖頭，四肢上懸掛的鐵鏈彼此間發出脆響，“呃啊啊，呃啊，嗚啊啊……”
她這般用肢體語言都在表達的抗拒含義，讓傅子笙怔住了。
她宛如如夢初醒，飛快用手拂開眼前之人蓬亂的遮住臉龐的頭發，只見曾經風光一時嚴於律己的大國師丹柯，一張臉滿是鞭痕，兩只耳朵被齊齊削了下來，一條鮮紅的舌頭不知蹤跡。
在那布滿瘡痍的紅口中，凝固著黑紅色的血汙，兩瓣唇被鐵片焊住，唇瓣凹陷可見森森白骨，由鐵片代替，防止餵食的食物從嘴裏掉落。
傅子笙心亂如麻，不敢再看，低頭俯身想要將面前受苦受難的人抱出來，“您受苦了。”
“子笙……來晚了。”傅子笙的心裏在滴血，每一句哽咽的話語，都讓她無比後悔沒能早一點發現大國師丹柯還活著。
可是丹柯卻仍舊在退後，對她拳打腳踢，盡管說不清楚字眼，但她卻在用行動讓傅子笙離開。
“呃啊，啊啊，粥……”
“果，果啊異，啊啊……”
傅子笙蒙著面，眼底猩紅一片，她想要按住大國師的身子，強迫帶走她。
可是丹柯卻讓她走。
丹柯抓住了她的手，在傅子笙手心裏寫下了一個字，“走”。
傅子笙停頓住了，然後決定忤逆老師，反正她從來也不聽老師的話，就算是打昏老師也要帶她離開。
丹柯察覺了她的意圖，突然用頭撞上了一旁的木欄，“砰！”
她的額頭上出現了一個血洞，眼神決絕的盯著傅子笙，大有傅子笙不走，她立馬就一頭撞死的覺悟。
傅子笙眼神受傷的拉著她，這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手都得不成樣子，原來，怕的人是她，從不是老師。
丹柯見她楞著不動，用綁起來的雙手在她肩膀上一推，將打開的木門關上。
“呃啊。”丹柯指了指自己。
“啊啊。”又指了指傅子笙。
傅子笙跪在囚牢外邊，將自己的手心伸了進來。
丹柯在她掌心鄭重且吃力的劃著延國文字。
‘我氣數已盡，無力回天。’
‘酒闌，好好活著。’
‘不要為了我暴露你自己。聽你阿姐的話。’
見傅子笙盯著手掌心不為所動，曾經暴脾氣的丹柯又將自己氣得不輕，重重一哼，繼續寫道：‘晏氏給了我毒藥，我會在破曉吃下去，不會讓奸人的虐殺行跡得逞。’
‘延國子民，就算是死，也是站著的。’
‘你長大了，像極了陛下。’
‘我無憾了。’
丹柯寫完，兩廂沈默了一片刻，她伸出一根手指，將傅子笙當胸口一戳，推下了囚車。
傅子笙毫無防備地摔在地上，跌了個後背著地，雙眼不敢置信。
等她擡起頭再看丹柯時，就見她紋絲不動地靠在囚牢的角落，安靜得像死了一般。
“老師，子笙此生與老師別過。”
“一生苦短，來世子笙再報師恩，我還做您的徒弟。”傅子笙倉惶地起身，往地上跪著磕三個頭，然後掩面從來時的路逃走。
她怕她走的慢了，她就會後悔，沒有違背大國師慷慨赴死的意願，將她帶走。
她怕她走的慢了，就會看到大國師七竅流血的死寂，然後將她們暴露。
她怕她走的慢了，時間就會停在大國師教導她和阿姐的那些年。
傅子笙此時是如此的後悔，曾經與大國師不對付，與她鬥嘴。
與丹柯最後的兩次分別，竟是十年前的延國東宮和一無所有的現在。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①
清早，破曉時分，今日的魯南依舊是個晴朗天明的日子。
傅子笙坐在謝府門前的石階上，遙看著遙遠天邊逐漸升起的紅日，晨曦已至，大國師也死了。
長孫燕憂心忡忡傅子笙一夜未歸，天光之時出門尋她，在謝府後門見到了一身黑衣的她。
長孫燕見到這樣的傅子笙，第一反應是將身邊的桃兒找借口驅使開。
然後解下肩上的披帛蓋在傅子笙身上。
她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
傅子笙頭抵著磚墻，單薄孤獨的像一個孩子，她雙眼幹涸，似是哭了一整夜，但又好像只是單單睜著眼睛過了一整晚，眼底的星河都流幹了。
長孫燕輕碰她肩角，衣衫上傳來的寒氣，差點將她周身的暖氣都抽空。
可她壓下了懼怕，伸手抱住了傅子笙，語氣輕柔道：“晏六說，你有一個很重要的人要離你遠去了，讓我來安慰你。”
“可是你也知道，我重要的人……她就算離開，也從未想過我有多難過和不舍，所以我不會安慰人。”
“你想哭嗎？”
傅子笙搖了搖頭，肩膀上靠過來的腦袋她沒有推開，就算知道長孫燕說的是她，傅子笙也打算裝傻充楞，直到這段關系破滅。
傅子笙說：“我不想哭。”
“我只是覺得，背負著太多，心裏喘不過氣來。”
長孫燕擡頭，看著她鼻尖上凝結出的霜露，不由得拉進了衣袍，靠在她身邊，眼神黯淡的點點頭。
傅子笙見她往自己懷裏拱的動作，明明她自個兒都衣衫單薄，為何還要把披帛遞給自己？
傅子笙暗嘆，十指僵硬的冷意似乎好了許多。
陽光照在她們的臉上，多了些許的暖意。
“……我雖然知道你是延國人，但從未聽你說起過。”
“跟我講講吧，今日要離開你的那個人的故事。”
傅子笙點點頭。
“好。”
她伸開五指，抓向虛空中虛白的煙霧，口中呼出的水汽在指縫中消散。
長孫燕看著那只手，情動地交握上去。
傅子笙沒有掙開，而是翻轉手掌，將那只覆在手背上的手十指交纏。
“和昌國的帝制信仰不同，延國是一個有巫性的國家。”
“相傳在很久很久以前，五湖四海，天地初開，人族站在了氏族的頂端，擁有了部落和繁衍生息的能力。”
“在蒼山界的最南邊，是蠱蟲與毒蛇縱橫的厄峻。這裏的人族民不聊生，受毒霧與惡劣的天氣所影響，就連已經建立了勢力和軍隊的民間君王也不願意踏足此處。”
“而這時，延國的第一任女皇誕生了。”
“她勵精圖治，改渠換道，引天上之水入人間，驅除了毒霧，建立了延國版圖。”
“可是她這樣做，卻引來了天神的懲罰，疾病和噩運降臨在延國土地上。”
長孫燕聽的驚心動魄，抓緊了衣口，迫切地問道：“那然後呢？”
傅子笙輕抿唇，平緩的聲線富含著蠢蠢欲動的情絲，被她按捺住了。
“然後，一位全身著素白卻不染鉛塵的大巫女，從深山而來。她帶來了救命的解藥和毒藥，以解藥為籌碼，要求第一任的延國國君奉她為後。”
“誰都認為她是胡說八道的江湖騙子，更何況納一個毫無背景的女人為後，對當時的士族人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第一任延國女皇對那位神秘的大巫女一見鐘情，同意了這個交易。”
“大巫女帶來的解藥，灑在江水裏，解救了黎民。她帶來的毒藥，灑在山林的邊緣，遏制住了毒蟲。隨後，她還誕下了延國第一對雙生子。”
“世人愚昧，雙生子在當時的人心中，是邪性與不詳的征兆。就算大巫女救了世人，但不少皇族人依舊想要沖進鳳殿，殺死其中一個孩子。”
“但第一任延國鳳君憑一己之力，降雨移山，救苦救難，讓意味著不幸和災難的雙生子的傳說，變成了福應。”
“從此，延國的一皇一後制，延續至今。”
“身為雙生子的我，也得以被尊崇。”
長孫燕聽著這個半真半假的故事，表情覆雜又不解。
故事從後半段開始就逐漸魔幻了起來，引渠活水，驅散毒霧，這或許是真有奇效。
堂堂國君，尚一介平民女子，倒也說得通。
就是大巫女在生下孩子後，突然就被神化的過程，未免太過匪夷所思。
長孫燕不禁有了一個猜想，有沒有可能是大巫女先對國軍一見鐘情，然後才願意下山救人，最後再故意編排了救苦救難的故事，好讓帝制與鳳制的地位齊平？
她難掩心事，把想法與傅子笙一說。
傅子笙沈吟，隨即點點頭。
“有可能。”
“延國不設太師、丞相，而設立國師之位，掌巫族統治權之最，亦是在悼念第一任鳳後的豐功偉績。”
“到我祖母那一代開始，國師與皇族的關系緩和，到我母親這一代時已然親如一家。閱歷、才學與巫術均屬上乘的國師，成了皇族子嗣們的老師。”
長孫燕吃驚的捂住嘴，“呀！紀太守說今日要處刑的延國餘孽，就是延國的大國師，那她不就是你的……”
她後知後覺，趕忙停下了後面的話。
傅子笙用手掌擦了一把臉，歪頭靠在自己的膝蓋上，眼神落寞，嘴角含笑的看著她。
她的聲音淡的快要被風吹跑了。
如此這般說著，
“沒錯。今日，我的老師死了。”
“大國師丹柯，巽貴巫族出身，十歲入仕，十六入國師府備役。善天文、地理、算數與政史，四書五經無一不精，二十六歲時被我祖母破格冊封為大國師。”
“同年間，我母親傅悅出生，與她親同義母。”
“二十四年後，我和阿姐誕生了。大國師丹柯以五之知命之年，開始教導我們。”
“而今，恰好又是二十年。”
大國師丹柯在七十古希之年，與世長辭。
終前，無一人歡送。
“獨剩我一人悲慟。”
傅子笙顫抖不休，語意難堪。
長孫燕把這樣的她抱進了懷裏，脈脈不得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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