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酒闌,謂酒筵將盡

關燈
第74章  酒闌,謂酒筵將盡

“師姐, 咱們就這樣走了嗎?”

靈芝騎在馬上,憂心忡忡,頻頻向身後遠去的天稷城看去。

“我命晏六留守天稷城, 如若出事, 她會護住謝家。”傅子笙心無旁騖, 與之並駕騎驅。

她在與紀子堯見過面講清去處後,當夜就騎馬趕赴江南。

只聞紀子堯說, 東洲常駐軍部隊不久就會到泉州。

她與靈芝若是回來的快些,或許還能見到傳聞中驍勇善戰、屢次立下汗毛功勞的東洲鎮軍大將軍曹羽。

想到此處, 易纖雲生死未蔔,傅子笙又只得緊了緊心神, 趕赴江南。

連綿的夏雨, 宛如天上喜怒無常的雨娘娘正不知疲倦地將水用盆一瓢瓢的潑灑下來, 時而風急雨重,時而輕斷鴻毛。

傅子笙與靈芝到了督軍暫住的江南驛館,卻只見人去樓空,門口放著的阻攔河水的泥沙袋子也爛了口子,在泥水中沈沈浮浮。

傅子笙掉轉馬頭,觀天色黑沈,她道:“走,去河岸看看。”

三百裏河岸猶如一道匍匐在遠山與廣原中的長龍, 風咆哮著將河水席卷到半空, 巨大的白色浪花吞噬著天邊的微光,隱沒在掙紮嚎啕的雨幕中。

傅子笙尋了一處高岸, 站在樹上眺望遠處, 只見不少屋脊顯露在深水中,暗色的河水與漂泊的橫木, 彼此交融。

“沒想到水患這麽嚴重。”靈芝受眼前之景影響,重重一嘆。

“此處人煙稀少,受災的人應當已經轉移到了地勢更高處,我們尋山而去,或許會有出路。”傅子笙提議道。

“好。”靈芝加快腳步跟上了傅子笙。

兩人遁入山林,循著高山走了一天,終於看到了舉著火把出來搜救受災村民的官府中人。

雙方照面後一解釋,人群中出來一位身穿綠色官服的官員,她的胳膊斷了,由白布吊掛在脖頸上,臉也受了輕傷刮痕,緊迫恭敬地給傅子笙行禮。

“少卿大人,下官是此次奉命監管賑災銀兩的戶部侍郎,易大人為救屬下,不慎跌落河水之中,下官已派人前去搭救。”

“少卿大人舟車勞頓,不妨到營帳中等候消息。”

戶部侍郎戰戰兢兢地看著傅子笙。

“易郎將落水有幾日?”

“回大人,已有五日了。”

傅子笙心裏放不下易纖雲,當下又拿了蓑衣與鬥笠,出了遮雨帳,與靈芝出去找人。

“你帶著你的人去救漂泊在水上的村民,我帶上兩個人去下流找易郎將,等起風近傍晚時分還未找到,就先回此處,我們再議。”

傅子笙言簡意賅。

戶部的侍郎是位機靈人,擦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忙追出來送她出去,當即點了兩個官役,“你,還有你,跟著晏少卿。”

“還請少卿大人務必要找到易大人。”

“否則下官就是豁出這條命去,也償還不了易大人的救命之恩。”

傅子笙瞥了一眼她深深彎下去的脊背,點點頭,隨後一言不發地往河岸下流走去。

她們的搜救行動受到暴雨的阻撓,又是在狂風怒號的河岸進行,如此一來,找人、尋人的行動就又慢了些。

一連兩日,她們每每翻開一具被河水沖刷上岸的屍身,傅子笙的心裏都會重重地往下沈一分。

她怕看到易纖雲面無血色的躺在那些人當中,亦是怕她氣息全無。

如今,沒有消息竟是最好的結果。

在傅子笙不眠不休找人撈屍的第三日,一連下了半個月的雨驀然停了,一清早,熱烈的太陽就跳了出來,河岸上風平浪靜,飄蕩著綠葉與斷木。

傅子笙眼下青黑,眼中血絲密布,但經過太陽照射,整日潮濕陰霾的衣衫,似乎也有了點發幹的跡象。

每個人身上都漸漸湧出片片的白霧煙氣兒,水汽蒸騰,眾人挺起了僵硬彎曲了幾日的背,伸了攔腰,總算有了點能喘氣活過來的舒快。

與這明朗天氣映照的,是有人傳來的一則好消息。

“少卿大人,人找到了!”

傅子笙抓住了來人的手腕,頭頓時一昏,她舉步慢點,踉蹌了幾下,重重的搖了搖頭,驅趕暈眩。

“在哪裏?還活著嗎?”

那人被她嚇了一跳,趕忙扶住她,“活著,活著,大人您慢點。易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墜河後在下游一處斷堤卡住了身子。”

“易大人腿上受了傷無法用力爬上岸,只得用臂力抓住河口樹根,在河上飄了兩日。正逢有逃難的災民路過,將她拉了上去。”

“易大人現在正在下游河口農戶家裏養傷呢。少卿大人可要去看看?”

傅子笙一聽,腿也不酸了,背也不僵了,她揮手而行,道:“你將找到人的消息告知戶部侍郎,我去看看纖雲。”

這麽說著,傅子笙越走越快,將眾人落下了。

等她頂著一身半幹的衣物,全身上下散發著蒸騰的白氣沖進農戶的家門時,就見床上半躺著一只腳已下了榻的易纖雲。

易纖雲臉色幹瘦,白得透粉,看是餓得極了,一只腳踩在濕濘的地上,一只手往床頭櫃上熱乎的麥粥碗拿。

她一見傅子笙沈著臉撞開門的樣子,登時嚇了一跳,手裏的粥碗顛簸,灑在袖口上。

“哎呦晏棲,你這是奔喪呢,還是成佛了?這一身煙氣,我看別人見到我也不像你這樣啊……嗯?你怎麽這個表情?”

易纖雲舔著袖口粥汁的動作一怔。

手腕便被傅子笙一言不發的擒住了。

她在替她把脈。

易纖雲心肝一顫。

看到傅子笙的黑臉,瑟縮一瞬,然後又恢覆如常,繼續說胡話道:“餵餵,我還沒死呢,見到好朋友,你怎麽是這個神情?”

傅子笙放下她的手,知道她沒事後心裏松了一口氣。

她往床邊一坐,踢開易纖雲落在榻外的一只腳,把她手裏燙得她手心通紅的熱粥接過來,用湯勺舀了一勺,吹了吹上面的熱氣,遞到易纖雲的嘴邊。

易纖雲十分不識應她這般患得患失後一言不發的樣子,往後躲了躲,幹笑兩聲道:“我是腿傷了,手可還好好的。不用餵,不用餵。”

“你不是在魯南還有事嗎?陛下讓你查的案子解決了?”

傅子笙低頭攪拌著粥,將其弄涼,聞言點點頭。

“那也不行啊你突然跑到這裏來,如果陛下怪罪怎麽辦?你現在也看到了我沒事,快些回去吧。殿下肯定會擔心你的。”

“河堤又壞了幾處,不過還好賑災的糧食和銀子已經放到江南太守府庫裏了。等清點完受災的情形,就能派糧了。”

易纖雲興致勃勃的說著。

一根湯勺放在她嘴邊,她張嘴含住,將粥在酸得發苦的嘴裏啖了啖,咽了下去。

傅子笙如法炮制,將粥餵完。

等放碗的輕碰聲響起,易纖雲這才從嘮叨中回神,腹中已然飽了。

傅子笙給她掖了掖被子,然後轉身離開。

易纖雲察覺異樣,伸手拉住她,“難道是出了什麽事?不然以你的冷靜,也不會跑來要死要活的哭著替我撈屍。”

傅子笙手臂一僵,幽幽地轉過頭,聲音低低地道:“沒……沒有哭。”

傅子笙飛快說道:“你落水後,大雨傾廈,堤岸全垮了。災民湧出了江南,往泉州扈州去。”

“今早泉州太守紀子堯給我傳了消息,聖上派了官兵鎮壓,下了死命令要把災民阻隔在江洲以南,以免禍及北域都城。”

“什麽?”易纖雲驚疑,用力錘了下床榻,“聖上糊塗啊!這與放任災民死活有什麽區別?豈不是寒了魯南三州百姓的心嗎!”

傅子笙沈默半晌。

她按住易纖雲抓住她的手,鎮定道:“你待在此處養傷,如今雨季暫歇,時近初秋,只要控制好傷情,就不會再有天災。”

“我要回天稷城,你若有需要我的地方,書信與我就是。”

“好。那你快去吧。”易纖雲推了傅子笙一把,急得跛著一只腳從床上下來,將她推出了門,“我能有什麽事,我在水上飄了五六天不也活的好好的。”

“倒是你,這副死了親娘的樣子,看著就晦氣。”

易纖雲擺擺手,往門內走去。

傅子笙看著她的動作,不禁笑了下,低頭一嘆,“好。”

“你珍重,我走了。”

知君仙骨無寒暑。

千載相逢猶旦暮。①

但願水患風波能經過這一次雨季,漸漸好轉起來。

易纖雲是有福運在身上的,傅子笙在見到她的那一刻,擔憂了幾日的心終於放下。

故將別語惱佳人,要看梨花枝上雨。①

傅子笙和靈芝回到天稷城時,這邊的雨也停了,城內雖然寂靜寥落,卻有著一種說不出來的人人自危的警戒感。

前幾日隨處可見的災民,已消失無蹤,就連上街的百姓也幾近於無。

每家每戶門前,每每數三十步就站著一位手握重兵身著戰甲的士兵,每條街隊首的士官,手裏握著一面畫著虎頭的暗紅色旗幟。

城門口,聽到她回來的消息,紀子堯撐著病體和郡丞來迎她進城。

傅子笙看著城內肅穆的場景,問她道:“紀大人,城中發生了何事?”

紀子堯面色似有忌憚,聲音也不如之前的輕松,謹慎道:“你走之後,女皇陛下派了東洲常駐虎躍軍來鎮壓叛亂的災民,昨日和前日都死了人,曹羽大將軍已接管此地。”

紀子堯看了看周圍,又放低了聲音,對傅子笙道:“你在京城做官有所不知,這曹羽,雖說是二品鎮軍大將軍,但為人飲血嗜殺、殘暴無比,每每出征都會做出屠城的舉動,因得她的脾性和暴戾的舉動,反倒得了陛下的賞識。”

“待會兒你見了她,可千萬要沈住性子。她只是來鎮壓亂民的,和我們並沒有沖突。”

傅子笙點點頭,對這暴戾將軍產生了好奇。

眾人路過菜市場時,便看見幾輛囚車停在刑場邊緣,由虎躍軍派了人把守。

靈芝出於好奇,往馬車上探頭看了看,問紀子堯道:“紀大人,那囚車上關的是什麽人?”

紀子堯不甚在意地擺擺手,說道:“不過是些烙了奴隸印記的死囚。曹羽每到一個地方,都會殺人,讓地方百姓懼怕,說是以儆效尤。”

傅子笙點點頭,知道某些喜怒無常的武將確實會有這種奇怪的震懾三軍的舉措。

可她走得近了,路過一輛囚車,囚車裏蓬頭垢面的人突然動了動,四肢捆著的鏈條撞擊到木欄上,發出晃動的響聲。

眾人冷不丁被嚇了一跳。

靈芝摸著心口跳開了。

一旁的虎躍軍上前用鞭子抽打死囚,“動什麽!想跑是不是?老家夥!”

鞭子抽在肉`體上,倒刺刮得囚車上的人皮開肉綻,那人一言不發,死死咬住拳頭,匍匐在車板上。

傅子笙不禁側頭,與那人視線相對。

然後她站住了,全身僵硬得幾乎快要將她的脊梁骨折斷,心口處壓上了一塊大石頭喘不過氣來。

那雙眼睛,她記得。

她記得……

“大帝卿福滿盈國,陛下竟親自為其取名,乃是人樂的福分。但小帝女作為繼承帝位之人,理當按照祖訓取名喚字。”

“那便有勞國師,為二女取名。”

“陛下既然已將大帝卿取名傅子初,這雙生子的命運與國運息息相關,不如以“國之太平,國樂笙歌”為寓意,小帝女就叫傅子笙,陛下看如何?”

“傅子初,傅子笙,好名字,一聽就是親姐妹。國師高才。”

百日宴後,大國師為延國雙生子批命,大帝卿有開國盛世之帝運,傅悅欣喜,又特地為其取閨名靈娘。

小帝女則是救亡圖存,覆國難明的坎坷之命。

大國師重重一嘆,姐妹二人的命格如此南轅北轍,若說紫微鬥數中,傅子初是開國破軍之命,那傅子笙就是顛簸崎嶇的貪狼命途。

這命途並不是說不好,只是於當時的鼎盛延國來說,並不那麽吉利。

“既是貪狼之命,表字應以平和靜謐為上。”

“闌言希也。謂飲酒者半罷半在,謂之闌。”②

“酒闌二字,亦是有“酒闌鐘磬息,欣觀禮樂成”③的含義,陛下以為如何?”

“酒闌④?嗯……甚好,讀來朗朗上口,謂酒筵將盡,才得見清明自守。大國師的想法很好,就這麽定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