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假藥包治百病？（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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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假藥包治百病？（捉蟲）
成親禮結束後, 吃席的賓客們也漸漸散了。
謝府的小廝和丫鬟上前來收拾碗碟，打掃地面。
傅子笙幾人站到一旁，方便她們打掃。
看著廳堂內那個滿腹經綸、長袖善舞的女子背影, 程百萬唏噓道：“遇見這麽個冤家妻君, 這姑娘還真是可憐。”
她是傅子笙身邊所有消息的來源, 老早就將傅子笙交的朋友們都查了個底朝天。
謝家和鐘家兩家的事，程百萬再清楚不過。
傅子笙見她有話想說, 就問她：“鐘毓說兩家生意都是她在做主事人，怎麽回事？”
程百萬搖頭道：“這件事說來話長。謝家的生意從今年起就不好做了, 女皇有意整頓官商互利，商賈們做生意也兢兢業業, 生怕哪一天就被抄家了。”
“比起抄官員的家底, 到底是一方富甲更豐厚有錢, 女皇雖然減輕了不少行業的稅收，但於民生考計的米糧油鹽幾樣卻是重稅。”
“兩家聯姻，本來是商賈之家的添喜之事，但奈何本應該繼承兩家生意的謝小姐不願意承擔。鐘家沒有外子，這幾年鐘家二老的身子越發不好，生意都是由鐘姑娘代為打理。”
眾人聽完，再看那站在門口笑吟吟送賓客的女子，頓覺她更加可憐了。
今日這麽多人看著她一個人成親, 新君跑了將她拋棄了, 她是何等的難受，卻還要強顏歡笑招待鐘謝兩家的生意夥伴。
傅子笙像是在想著事, 站在原地盯著地上的一盆花。
眾人吃過席她也沒有立即說要走, 程百萬和靈芝就知她在謝家還有事情要做。
長孫燕在傅子笙身邊走來走去，游蕩不停。她欲言又止但又不想打擾傅子笙思考, 於是蹲在地上揪著花葉，顧自煩惱起來。
傅子笙被她的動靜吸引了註意，蹲下身來輕撫長孫燕的脊背。
她看向門口的新娘子，說道：“你心裏見不得內子因為一個外子受苦，你若是同情她，不妨去跟她說說話。”
“我知道你已經忍耐許久。”
長孫燕驚訝擡頭，撞進傅子笙一雙含笑的眸子裏。
她抿了抿唇，吞吞吐吐道：“可是，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作為陌生人去安慰一個女子。
那姑娘會懂她的心意嗎？
“無妨，我在謝家還有些事要找謝老爺商討。”
傅子笙拉著她站起來，將她往鐘毓的方向一推，“聽說鐘姑娘因為在深閨時就經常因為家裏的生意在外行走，天稷城裏的商賈女兒都不願意和她走得近，她身邊一個朋友也沒有。”
“你這麽熱心腸，或許會成為她的第一個朋友？”
長孫燕忸怩一瞬，跺著腳希冀地問她：“哎呀！你說我真的可以嗎？我從未安慰過別人！我就是看見她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外子傷心，那多不值當啊！”
“她真的好能幹！剛剛那麽多人笑她，我只能在旁邊看著，真的替她難過揪心！”
傅子笙聞言沈默，想起長孫燕和自己爭執時，可不就是對著自己又甩巴掌又踩腳的，絲毫不見傷心。
她信心滿滿地鼓勵長孫燕：“沒事，就算說錯了話，大不了一笑了之，幹脆道歉。更何況鐘姑娘看著是位善良包容的女子，她不會對你生氣的。”
長孫燕被她推著前行，不安的頻頻回頭。
“餵，你，你別推我，我自己會走……”
“就你這螞蟻挪的速度，要猴年馬月才能到她跟前？”傅子笙失笑，將長孫燕推到鐘毓身後，就收回了手。
長孫燕驚慌的不斷回頭，看見傅子笙已經走出很遠，不由得氣急的咬住了帕子。
“姑娘是？”鐘毓送完了賓客，轉頭後，被身後的女子嚇了一跳。
她下意識露出笑容，待看到面前的女子咬著帕子擡頭看她，露出一雙驚慌濕漉的眼睛，當即驚訝掩飾於心，笑意更深了。
“我，我叫長孫燕！”
“我能和你做朋友嗎？！”
鐘毓點頭，“當然可以，燕兒妹妹很美，我方才在席面上就看到你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與你相識。”
長孫燕看著她一雙晶瑩剔透如琥珀的眼睛，忍不住欣喜道：“毓姐姐！”
“毓姐姐今日是成親禮上的主角，亦是美得燕兒連呼吸都忘了，我到現在心口都還砰砰跳呢。”長孫燕很不好意思的道。
她是真的被鐘毓抹紅妝摘蓋頭時的美所艷羨！
鐘毓笑著拉起她的一只手，招來一旁的丫鬟吩咐道：“替我準備些精致茶點，我要招待貴客。若是母親找我，就說我與燕兒妹妹在廂房說話。”
“走吧燕兒妹妹，我一見到妹妹這麽漂亮的人，今日的郁悶都消了不少呢。”
“妹妹是哪家的姑娘，天稷城裏有這等絕色美人，我竟然不知曉？真是可惜……”
長孫燕歡喜的牽著她，一蹦一跳的回著話。
而另一邊，傅子笙絲毫不知道自己的夫人已經被人用三言兩語和精致的點心拐走了。
她還在中堂與謝老爺說話。
“謝伯母，敢問知音逃走一事，伯母可有想到她會去什麽地方？”
謝富商苦著臉搖頭，“那孩子就是個犟種，隨了她死去的娘了。我若是知道她會藏在哪兒，也不會今日這麽委屈秀娘這乖孩子。”
傅子笙斟酌道：“知音心思耿直，只 顧眼前的情急，逃走的事是臨時起意，她應當還在天稷城中沒有離開。”
“伯母這幾日就派家丁在城門口盯牢了，以防她溜出城。”
“我這段時日要留在天稷城，等督察禦史的名頭宣揚出去，她如果來找我求助，我就將她抓起來親自送到府上。”
謝富商聽著傅子笙的話，感動地握著她的手道：“晏大人真是我家知音的朋友。您這麽年輕就登科進第，知音卻是個沒長大的，還要勞煩您多留意她了。”
“等她回來，看我不打斷她的腿！”謝母咬牙切齒。
傅子笙看著謝母的樣子，心道一句：對不住了知音，此事真是你做的錯了。
不怪我幫謝家。
“我此行到天稷城，乃是頂了督察禦史的差事，有要事要做。說來羞愧，我還想麻煩謝伯母幫我一事。”
謝富商挺起肚腩，板著臉嚴肅道：“欸！大人說的什麽話，大人是知音的朋友就是謝家的自己人。大人若是有任何困難，盡管提，謝家定當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如此，傅子笙厚著臉皮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也不是其他，只是我辦案需要住在府衙，人來人往，都是些外子。我的隨從倒也好辦，就是拙荊……”
傅子笙很不好意思地道：“拙荊的身份不宜宣揚開，自古以來也鮮少有欽差辦事是帶著自家夫人的。”
“於是我想讓我夫人住在貴府上，不知伯母可方便？”
謝富商眼前一亮，當即激動道：“方便，方便！令夫人是當朝未央帝卿，身份尊貴，哪怕是大人不提，我也有意讓你們都住下來。”
這時，一個丫鬟恰好跑來傳遞鐘毓的口信。
謝老爺聽完更是高興得咳嗽起來，“哈哈咳咳，剛剛我們還說讓大人的夫人住下，看來，秀娘這是和帝卿相見恨晚啊。”
她說著，不禁流露感傷，“咳咳，就是苦了秀娘了，如今帝卿能與她作伴，陪秀娘說些話開導她些，該是草民感謝大人和帝卿……”
傅子笙連忙將又想要朝她下跪的謝富商拉了起來，忙道：“伯母不必如此，該是我感謝伯母願意收留我和夫人住在府上。今後恐怕要叨饒伯母與鐘姑娘了，我與知音年紀相仿，伯母喚我這小輩的表字酒闌便是。”
“好好，酒闌，真是好名字，人如其名。”
傅子笙與謝母說了一會兒話，她臨走前將長孫燕和桃兒留在了謝宅。
隨後吩咐靈芝去附近租宅子。
程百萬想起晏家暗衛在天稷城有一處據點，提議自己去聯系一下據點的主簿。
靈芝一聽，當即也表示不想找空宅子裏，也要跟著去所謂的據點看看。
傅子笙讓兩人隨意行事，不必跟著她。
她與晏六去太守府衙。
傅子笙剛走出謝家，一轉頭，就發現晏六也不見了，估計又是跑去哪裏鬼混去了。
傅子笙無奈地搖頭，然後尋了個路人問路，往太守府衙方向走去。
她沒走幾條街，突然在一處小販的攤子前站定了，拿起攤面上的一面銅鏡看了看，隨後不甚滿意的放了下來。
“抱歉。”
一個抱著油布包的女人匆匆走來，撞到了傅子笙的肩膀。
傅子笙不悅，再轉身，女人就不見了。
她繼續往府衙走去，抄了近道，拐進一條兩人肩膀寬的窄巷裏。
“呼——”一只手突然從黑暗中探了出來，破風之聲掀起傅子笙的一縷長發。
一只作鷹爪模樣的手一把抓向她的面部。
傅子笙向後一躲，下一瞬右腳側勾，將襲擊她的人雙膝撂彎。
在女人重心不穩，雙膝軟著往地下趴時，傅子笙腰身一轉，兩只手如鐵鉗似的按住女人的肩膀和腰身，將人往墻壁上按去。
她把女人的左臉死死按進墻裏，力道大得能聽到骨頭被捏響的聲音。
“哎呦！疼疼疼——”
女人的叫喊聲在窄巷裏傳開，動彈不能的貼在墻上。
傅子笙冷笑，又掐她後脖頸，捏著那寸單薄的骨頭道：“謝知音，你還知道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燈下黑是嗎？”
“你藏在謝府附近偷襲我打算做什麽？”
女人就是謝知音，頭上包著一圈圈臟布，和最近水患逃難的災民差不多裝束。
她的偽裝很成功，誰能想到最愛幹凈的風流才子謝知音還能有麻衣泥褲加身的一天？
可恰恰是她不會武功，還故意用肩膀去撞傅子笙，吸引她跟來，讓傅子笙無法對她視若不見。
“我對謝伯母說過了，如果見到你，就要抓你回謝家。”
“作為朋友，我沒想做絕。這次是你自己找上門來的，跟我走吧。”
說著，傅子笙一記擒拿就要抓謝知音回謝家。
謝知音停下假嚎，忙不贏雙手合十，彎腰告罪道：“等等，等等晏棲，我還有話要說。你先聽我說完！我是有苦衷的！”
“什麽苦衷，能有讓鐘姑娘難堪更重要？”
傅子笙充耳未聞，揪著謝知音的耳朵，在她耳邊冷笑道：“你可真是好樣的呀謝知音，你還敢逃婚。”
“你這樣，卻是不像我認識的那個灑脫恣意的謝知音了。”
謝知音被她接二連三的虐待，也生了怨惱，猛地掙脫傅子笙的手。
搓著通紅的耳朵道：“謝知音從未變過，當初在仙人洞時，武學院院長的女兒秋娘要我負責，我就算被趕出書院，也從未屈服過。”
“就憑她鐘毓，休想讓我低頭！”
“更何況，這些都是你們強加給我的，你們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麽！”謝知音吼道。
好啊，真是個不知悔改的爛人。傅子笙懶得與她再辯駁。
“可你追求自我，至少不能把事情做絕，讓那姑娘下不來臺，她與秋娘不一樣。”
傅子笙自看到鐘毓的第一眼，聽到她說的話，就知道鐘毓對謝知音是真心的。
聽到這話的謝知音也沈默了下來。
她捋著蓬亂的頭發，將臉露了出來，聲音低啞地道：“我知道。”
“秀娘，很好。”
‘可是我不好。所以我此生只能負她。’
“我祝她能找到良人，真心的。可是要她做我的妻，這不可能……她可一直是我記憶裏的小妹妹啊，是妹妹……”
“我怎能對妹妹下手，我又不是畜生……我就想做個好姐姐不可以嗎？”謝知音痛苦的抱住頭，蹲下身緩緩哭了起來。
一個女子又抹淚又吸鼻涕，蹲在墻角哭成這樣。
傅子笙閉著眼幹脆跳開，眼不見心不煩。
“行了，賣慘在我這裏沒用。”
“你還不如站出來和鐘毓道歉，告訴她你的心意，我還能敬你是條女漢子。”
傅子笙擺手，說完就想放她一馬，獨自離開。
謝知音一見她想走，顧不上鼻涕和眼淚，一把抱住她的雙腿，嚎道：“等等，我還沒說完呢晏棲嗚嗚，嗚嗚……”
傅子笙強忍惡心，將她輕輕踹開，“離我遠點。友盡吧，謝知音。”
謝知音顧不上胸口的痛，從地上爬起來跳到她背上，“不行，晏棲，這件事只有你能幫我！你可一定要救我啊，我可是你的好姐妹，你不能這樣！”
傅子笙費了很大的力氣將她從背上撕下來，蹲下身，看著跌坐在地上的謝知音，耐心幾近於無，“哈啊……”
“攤上你這個朋友，才是我的不幸吧。”
“行了，說吧，你又惹什麽事了？”
傅子笙遞給謝知音一塊帕子，讓她別吸鼻涕了，該擤幹凈就擤幹凈，像個三歲孩子是什麽樣子。
謝知音捏著帕子，捂住哭腫的兩條通紅臘腸眼，可憐兮兮地對傅子笙道謝。
她醜得傅子笙不忍再看第二眼，於是撇開臉。
“我如果說，我知道假藥案的實情，算不算幫上你的忙了？”
“什麽？”傅子笙楞怔，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語氣不自覺警惕道：“你從哪裏知道我是來查假藥案的？”
“這個你別管，你先聽我說完。”謝知音嘟囔，
“如果我幫了你，算不算給破案提供了線索，能不能免我死罪？”
傅子笙顧不上泥，拽著謝知音的領子將她提起來，聲音森然道：“你惹命案了？殺人了？還是奸屍了？！”
“謝知音，你是要拖著鐘謝兩家一起死啊！”
謝知音被她丟到地上，哆嗦著爬起來，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搓著手道：“沒，沒這麽嚴重。”
“還有你這說的，我有那種特殊的癖好嗎？”
“還奸屍，我又不是瘋了！”謝知音不滿的扭動身子。
傅子笙冷哼，抱臂起身，冷冷看著她等她回話。
謝知音眼神躲閃猶豫，腆著臉對她小聲道：“一年前，我有個朋友。是我朋友，不是我！”
“她說有一批藥想買，轉手賣出去能賺大錢，但她的錢不夠就找我借。”
“我當時不知道她買的是假藥，以為就是普通的藥材生意，我當時喝醉酒，一不留神就答應了投錢。”
“我還把謝家一半米莊的地契房契和糧錢都押出去了，我母親如果知道了肯定要打死我！”
謝知音猛地搖頭，嘟嚕嘴皮，“所以我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不如就讓母親認為我死了吧。”
傅子笙聽到她做的事情，氣得不打一出來，一拳砸到她耳邊的墻壁上，敲出一個印子。
“呵呵，想死的話，我現在就能送你去陰曹地府報道。”
“聽說奈何橋要排隊，你努力插個隊，不出十八年又是轉世的一個人。”
“不不，我還想著贖罪呢。”謝知音忙擺手，被她嚇得臉色蒼白。
“晏棲，放過我好不好，給我個戴罪立功的機會，畢竟我也是不知情才成了助長假藥流通的人之一。”
“你想知道假藥的真相嗎，跟我來，我告訴你。”謝知音一溜煙爬起來，訕笑著躲開傅子笙的手臂，貓著腰從她胳膊下鉆了出去。
她在窄巷裏一邊跑，一邊回頭招手道：“快來，晏棲快來呀，我帶你去看假藥案的真相。”
謝知音先是領著傅子笙拐了七八條街，然後來到一處荒廢的錢莊，最後從錢莊後門的狗洞爬了進去。
自然，傅子笙不屑於爬狗洞，她翻墻。
然後兩人站到了廢棄錢莊後面一個只有兩間屋子的小院子裏。
謝知音站在主屋門口打開鎖和長鏈，面色沈了下來，將手按在門上。
她對身後的傅子笙露出一個陰測又古怪的艱難笑容，聲音發抖問道：“你聽過假藥包治百病嗎？”
傅子笙心道這什麽亂七八糟的，於是搖頭。
謝知音臉色難看，似害怕又似驚惶，她猛地推開破爛的木門，“好了，你今日能看見了。”
“你還不知道吃了假藥後沒死的人去哪了吧？她們就在這裏。”
屋內塵灰四起，顯然荒蕪廢棄很久了。裏面竟然還有人嗎？
傅子笙攬起袖子遮住臉，擡腳走進屋內。
緊接著，她被眼前的場景震住，整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整整站著不動半盞茶的時間，然後才徐徐回神。
她眼白微紅，僵硬的轉頭，沙啞著嗓子問身後進屋動靜很大的謝知音：“她們怎麽會這樣？”
“她們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謝知音將泔水桶艱難的提進來，擦了擦額頭的汗，聞言亦是苦澀道：“是啊，還不如死了。”
“雖然殺人能了斷她們的痛苦。可是，我不敢。”
“我那朋友是賣假藥的重要頭頭，早被官老爺抓進大牢砍頭了。其他的人不是跑了就是自己也吃藥死了。”
“我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我朋友試藥的這處屋子，本來想私下裏處置了，但沒想到你來了……這三天，整整三天！我被關在家裏的柴房裏，做的夢都是噩夢！”
“晏棲，你是能終結這件事的人，求你一定要幫我！”
謝知音低下頭，朝傅子笙跪了下來。
“我知道我死不足惜，可是秀娘和我母親，她們不能沒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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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親禮結束後, 吃席的賓客們也漸漸散了。
謝府的小廝和丫鬟上前來收拾碗碟，打掃地面。
傅子笙幾人站到一旁，方便她們打掃。
看著廳堂內那個滿腹經綸、長袖善舞的女子背影, 程百萬唏噓道：“遇見這麽個冤家妻君, 這姑娘還真是可憐。”
她是傅子笙身邊所有消息的來源, 老早就將傅子笙交的朋友們都查了個底朝天。
謝家和鐘家兩家的事，程百萬再清楚不過。
傅子笙見她有話想說, 就問她：“鐘毓說兩家生意都是她在做主事人，怎麽回事？”
程百萬搖頭道：“這件事說來話長。謝家的生意從今年起就不好做了, 女皇有意整頓官商互利，商賈們做生意也兢兢業業, 生怕哪一天就被抄家了。”
“比起抄官員的家底, 到底是一方富甲更豐厚有錢, 女皇雖然減輕了不少行業的稅收，但於民生考計的米糧油鹽幾樣卻是重稅。”
“兩家聯姻，本來是商賈之家的添喜之事，但奈何本應該繼承兩家生意的謝小姐不願意承擔。鐘家沒有外子，這幾年鐘家二老的身子越發不好，生意都是由鐘姑娘代為打理。”
眾人聽完，再看那站在門口笑吟吟送賓客的女子，頓覺她更加可憐了。
今日這麽多人看著她一個人成親, 新君跑了將她拋棄了, 她是何等的難受，卻還要強顏歡笑招待鐘謝兩家的生意夥伴。
傅子笙像是在想著事, 站在原地盯著地上的一盆花。
眾人吃過席她也沒有立即說要走, 程百萬和靈芝就知她在謝家還有事情要做。
長孫燕在傅子笙身邊走來走去，游蕩不停。她欲言又止但又不想打擾傅子笙思考, 於是蹲在地上揪著花葉，顧自煩惱起來。
傅子笙被她的動靜吸引了註意，蹲下身來輕撫長孫燕的脊背。
她看向門口的新娘子，說道：“你心裏見不得內子因為一個外子受苦，你若是同情她，不妨去跟她說說話。”
“我知道你已經忍耐許久。”
長孫燕驚訝擡頭，撞進傅子笙一雙含笑的眸子裏。
她抿了抿唇，吞吞吐吐道：“可是，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她作為陌生人去安慰一個女子。
那姑娘會懂她的心意嗎？
“無妨，我在謝家還有些事要找謝老爺商討。”
傅子笙拉著她站起來，將她往鐘毓的方向一推，“聽說鐘姑娘因為在深閨時就經常因為家裏的生意在外行走，天稷城裏的商賈女兒都不願意和她走得近，她身邊一個朋友也沒有。”
“你這麽熱心腸，或許會成為她的第一個朋友？”
長孫燕忸怩一瞬，跺著腳希冀地問她：“哎呀！你說我真的可以嗎？我從未安慰過別人！我就是看見她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外子傷心，那多不值當啊！”
“她真的好能幹！剛剛那麽多人笑她，我只能在旁邊看著，真的替她難過揪心！”
傅子笙聞言沈默，想起長孫燕和自己爭執時，可不就是對著自己又甩巴掌又踩腳的，絲毫不見傷心。
她信心滿滿地鼓勵長孫燕：“沒事，就算說錯了話，大不了一笑了之，幹脆道歉。更何況鐘姑娘看著是位善良包容的女子，她不會對你生氣的。”
長孫燕被她推著前行，不安的頻頻回頭。
“餵，你，你別推我，我自己會走……”
“就你這螞蟻挪的速度，要猴年馬月才能到她跟前？”傅子笙失笑，將長孫燕推到鐘毓身後，就收回了手。
長孫燕驚慌的不斷回頭，看見傅子笙已經走出很遠，不由得氣急的咬住了帕子。
“姑娘是？”鐘毓送完了賓客，轉頭後，被身後的女子嚇了一跳。
她下意識露出笑容，待看到面前的女子咬著帕子擡頭看她，露出一雙驚慌濕漉的眼睛，當即驚訝掩飾於心，笑意更深了。
“我，我叫長孫燕！”
“我能和你做朋友嗎？！”
鐘毓點頭，“當然可以，燕兒妹妹很美，我方才在席面上就看到你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與你相識。”
長孫燕看著她一雙晶瑩剔透如琥珀的眼睛，忍不住欣喜道：“毓姐姐！”
“毓姐姐今日是成親禮上的主角，亦是美得燕兒連呼吸都忘了，我到現在心口都還砰砰跳呢。”長孫燕很不好意思的道。
她是真的被鐘毓抹紅妝摘蓋頭時的美所艷羨！
鐘毓笑著拉起她的一只手，招來一旁的丫鬟吩咐道：“替我準備些精致茶點，我要招待貴客。若是母親找我，就說我與燕兒妹妹在廂房說話。”
“走吧燕兒妹妹，我一見到妹妹這麽漂亮的人，今日的郁悶都消了不少呢。”
“妹妹是哪家的姑娘，天稷城裏有這等絕色美人，我竟然不知曉？真是可惜……”
長孫燕歡喜的牽著她，一蹦一跳的回著話。
而另一邊，傅子笙絲毫不知道自己的夫人已經被人用三言兩語和精致的點心拐走了。
她還在中堂與謝老爺說話。
“謝伯母，敢問知音逃走一事，伯母可有想到她會去什麽地方？”
謝富商苦著臉搖頭，“那孩子就是個犟種，隨了她死去的娘了。我若是知道她會藏在哪兒，也不會今日這麽委屈秀娘這乖孩子。”
傅子笙斟酌道：“知音心思耿直，只 顧眼前的情急，逃走的事是臨時起意，她應當還在天稷城中沒有離開。”
“伯母這幾日就派家丁在城門口盯牢了，以防她溜出城。”
“我這段時日要留在天稷城，等督察禦史的名頭宣揚出去，她如果來找我求助，我就將她抓起來親自送到府上。”
謝富商聽著傅子笙的話，感動地握著她的手道：“晏大人真是我家知音的朋友。您這麽年輕就登科進第，知音卻是個沒長大的，還要勞煩您多留意她了。”
“等她回來，看我不打斷她的腿！”謝母咬牙切齒。
傅子笙看著謝母的樣子，心道一句：對不住了知音，此事真是你做的錯了。
不怪我幫謝家。
“我此行到天稷城，乃是頂了督察禦史的差事，有要事要做。說來羞愧，我還想麻煩謝伯母幫我一事。”
謝富商挺起肚腩，板著臉嚴肅道：“欸！大人說的什麽話，大人是知音的朋友就是謝家的自己人。大人若是有任何困難，盡管提，謝家定當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如此，傅子笙厚著臉皮提出了自己的要求。
“也不是其他，只是我辦案需要住在府衙，人來人往，都是些外子。我的隨從倒也好辦，就是拙荊……”
傅子笙很不好意思地道：“拙荊的身份不宜宣揚開，自古以來也鮮少有欽差辦事是帶著自家夫人的。”
“於是我想讓我夫人住在貴府上，不知伯母可方便？”
謝富商眼前一亮，當即激動道：“方便，方便！令夫人是當朝未央帝卿，身份尊貴，哪怕是大人不提，我也有意讓你們都住下來。”
這時，一個丫鬟恰好跑來傳遞鐘毓的口信。
謝老爺聽完更是高興得咳嗽起來，“哈哈咳咳，剛剛我們還說讓大人的夫人住下，看來，秀娘這是和帝卿相見恨晚啊。”
她說著，不禁流露感傷，“咳咳，就是苦了秀娘了，如今帝卿能與她作伴，陪秀娘說些話開導她些，該是草民感謝大人和帝卿……”
傅子笙連忙將又想要朝她下跪的謝富商拉了起來，忙道：“伯母不必如此，該是我感謝伯母願意收留我和夫人住在府上。今後恐怕要叨饒伯母與鐘姑娘了，我與知音年紀相仿，伯母喚我這小輩的表字酒闌便是。”
“好好，酒闌，真是好名字，人如其名。”
傅子笙與謝母說了一會兒話，她臨走前將長孫燕和桃兒留在了謝宅。
隨後吩咐靈芝去附近租宅子。
程百萬想起晏家暗衛在天稷城有一處據點，提議自己去聯系一下據點的主簿。
靈芝一聽，當即也表示不想找空宅子裏，也要跟著去所謂的據點看看。
傅子笙讓兩人隨意行事，不必跟著她。
她與晏六去太守府衙。
傅子笙剛走出謝家，一轉頭，就發現晏六也不見了，估計又是跑去哪裏鬼混去了。
傅子笙無奈地搖頭，然後尋了個路人問路，往太守府衙方向走去。
她沒走幾條街，突然在一處小販的攤子前站定了，拿起攤面上的一面銅鏡看了看，隨後不甚滿意的放了下來。
“抱歉。”
一個抱著油布包的女人匆匆走來，撞到了傅子笙的肩膀。
傅子笙不悅，再轉身，女人就不見了。
她繼續往府衙走去，抄了近道，拐進一條兩人肩膀寬的窄巷裏。
“呼——”一只手突然從黑暗中探了出來，破風之聲掀起傅子笙的一縷長發。
一只作鷹爪模樣的手一把抓向她的面部。
傅子笙向後一躲，下一瞬右腳側勾，將襲擊她的人雙膝撂彎。
在女人重心不穩，雙膝軟著往地下趴時，傅子笙腰身一轉，兩只手如鐵鉗似的按住女人的肩膀和腰身，將人往墻壁上按去。
她把女人的左臉死死按進墻裏，力道大得能聽到骨頭被捏響的聲音。
“哎呦！疼疼疼——”
女人的叫喊聲在窄巷裏傳開，動彈不能的貼在墻上。
傅子笙冷笑，又掐她後脖頸，捏著那寸單薄的骨頭道：“謝知音，你還知道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燈下黑是嗎？”
“你藏在謝府附近偷襲我打算做什麽？”
女人就是謝知音，頭上包著一圈圈臟布，和最近水患逃難的災民差不多裝束。
她的偽裝很成功，誰能想到最愛幹凈的風流才子謝知音還能有麻衣泥褲加身的一天？
可恰恰是她不會武功，還故意用肩膀去撞傅子笙，吸引她跟來，讓傅子笙無法對她視若不見。
“我對謝伯母說過了，如果見到你，就要抓你回謝家。”
“作為朋友，我沒想做絕。這次是你自己找上門來的，跟我走吧。”
說著，傅子笙一記擒拿就要抓謝知音回謝家。
謝知音停下假嚎，忙不贏雙手合十，彎腰告罪道：“等等，等等晏棲，我還有話要說。你先聽我說完！我是有苦衷的！”
“什麽苦衷，能有讓鐘姑娘難堪更重要？”
傅子笙充耳未聞，揪著謝知音的耳朵，在她耳邊冷笑道：“你可真是好樣的呀謝知音，你還敢逃婚。”
“你這樣，卻是不像我認識的那個灑脫恣意的謝知音了。”
謝知音被她接二連三的虐待，也生了怨惱，猛地掙脫傅子笙的手。
搓著通紅的耳朵道：“謝知音從未變過，當初在仙人洞時，武學院院長的女兒秋娘要我負責，我就算被趕出書院，也從未屈服過。”
“就憑她鐘毓，休想讓我低頭！”
“更何況，這些都是你們強加給我的，你們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麽！”謝知音吼道。
好啊，真是個不知悔改的爛人。傅子笙懶得與她再辯駁。
“可你追求自我，至少不能把事情做絕，讓那姑娘下不來臺，她與秋娘不一樣。”
傅子笙自看到鐘毓的第一眼，聽到她說的話，就知道鐘毓對謝知音是真心的。
聽到這話的謝知音也沈默了下來。
她捋著蓬亂的頭發，將臉露了出來，聲音低啞地道：“我知道。”
“秀娘，很好。”
‘可是我不好。所以我此生只能負她。’
“我祝她能找到良人，真心的。可是要她做我的妻，這不可能……她可一直是我記憶裏的小妹妹啊，是妹妹……”
“我怎能對妹妹下手，我又不是畜生……我就想做個好姐姐不可以嗎？”謝知音痛苦的抱住頭，蹲下身緩緩哭了起來。
一個女子又抹淚又吸鼻涕，蹲在墻角哭成這樣。
傅子笙閉著眼幹脆跳開，眼不見心不煩。
“行了，賣慘在我這裏沒用。”
“你還不如站出來和鐘毓道歉，告訴她你的心意，我還能敬你是條女漢子。”
傅子笙擺手，說完就想放她一馬，獨自離開。
謝知音一見她想走，顧不上鼻涕和眼淚，一把抱住她的雙腿，嚎道：“等等，我還沒說完呢晏棲嗚嗚，嗚嗚……”
傅子笙強忍惡心，將她輕輕踹開，“離我遠點。友盡吧，謝知音。”
謝知音顧不上胸口的痛，從地上爬起來跳到她背上，“不行，晏棲，這件事只有你能幫我！你可一定要救我啊，我可是你的好姐妹，你不能這樣！”
傅子笙費了很大的力氣將她從背上撕下來，蹲下身，看著跌坐在地上的謝知音，耐心幾近於無，“哈啊……”
“攤上你這個朋友，才是我的不幸吧。”
“行了，說吧，你又惹什麽事了？”
傅子笙遞給謝知音一塊帕子，讓她別吸鼻涕了，該擤幹凈就擤幹凈，像個三歲孩子是什麽樣子。
謝知音捏著帕子，捂住哭腫的兩條通紅臘腸眼，可憐兮兮地對傅子笙道謝。
她醜得傅子笙不忍再看第二眼，於是撇開臉。
“我如果說，我知道假藥案的實情，算不算幫上你的忙了？”
“什麽？”傅子笙楞怔，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語氣不自覺警惕道：“你從哪裏知道我是來查假藥案的？”
“這個你別管，你先聽我說完。”謝知音嘟囔，
“如果我幫了你，算不算給破案提供了線索，能不能免我死罪？”
傅子笙顧不上泥，拽著謝知音的領子將她提起來，聲音森然道：“你惹命案了？殺人了？還是奸屍了？！”
“謝知音，你是要拖著鐘謝兩家一起死啊！”
謝知音被她丟到地上，哆嗦著爬起來，露出一個討好的笑容，搓著手道：“沒，沒這麽嚴重。”
“還有你這說的，我有那種特殊的癖好嗎？”
“還奸屍，我又不是瘋了！”謝知音不滿的扭動身子。
傅子笙冷哼，抱臂起身，冷冷看著她等她回話。
謝知音眼神躲閃猶豫，腆著臉對她小聲道：“一年前，我有個朋友。是我朋友，不是我！”
“她說有一批藥想買，轉手賣出去能賺大錢，但她的錢不夠就找我借。”
“我當時不知道她買的是假藥，以為就是普通的藥材生意，我當時喝醉酒，一不留神就答應了投錢。”
“我還把謝家一半米莊的地契房契和糧錢都押出去了，我母親如果知道了肯定要打死我！”
謝知音猛地搖頭，嘟嚕嘴皮，“所以我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不如就讓母親認為我死了吧。”
傅子笙聽到她做的事情，氣得不打一出來，一拳砸到她耳邊的墻壁上，敲出一個印子。
“呵呵，想死的話，我現在就能送你去陰曹地府報道。”
“聽說奈何橋要排隊，你努力插個隊，不出十八年又是轉世的一個人。”
“不不，我還想著贖罪呢。”謝知音忙擺手，被她嚇得臉色蒼白。
“晏棲，放過我好不好，給我個戴罪立功的機會，畢竟我也是不知情才成了助長假藥流通的人之一。”
“你想知道假藥的真相嗎，跟我來，我告訴你。”謝知音一溜煙爬起來，訕笑著躲開傅子笙的手臂，貓著腰從她胳膊下鉆了出去。
她在窄巷裏一邊跑，一邊回頭招手道：“快來，晏棲快來呀，我帶你去看假藥案的真相。”
謝知音先是領著傅子笙拐了七八條街，然後來到一處荒廢的錢莊，最後從錢莊後門的狗洞爬了進去。
自然，傅子笙不屑於爬狗洞，她翻墻。
然後兩人站到了廢棄錢莊後面一個只有兩間屋子的小院子裏。
謝知音站在主屋門口打開鎖和長鏈，面色沈了下來，將手按在門上。
她對身後的傅子笙露出一個陰測又古怪的艱難笑容，聲音發抖問道：“你聽過假藥包治百病嗎？”
傅子笙心道這什麽亂七八糟的，於是搖頭。
謝知音臉色難看，似害怕又似驚惶，她猛地推開破爛的木門，“好了，你今日能看見了。”
“你還不知道吃了假藥後沒死的人去哪了吧？她們就在這裏。”
屋內塵灰四起，顯然荒蕪廢棄很久了。裏面竟然還有人嗎？
傅子笙攬起袖子遮住臉，擡腳走進屋內。
緊接著，她被眼前的場景震住，整顆心提到了嗓子眼，整整站著不動半盞茶的時間，然後才徐徐回神。
她眼白微紅，僵硬的轉頭，沙啞著嗓子問身後進屋動靜很大的謝知音：“她們怎麽會這樣？”
“她們這樣活著，還不如死了。”
謝知音將泔水桶艱難的提進來，擦了擦額頭的汗，聞言亦是苦澀道：“是啊，還不如死了。”
“雖然殺人能了斷她們的痛苦。可是，我不敢。”
“我那朋友是賣假藥的重要頭頭，早被官老爺抓進大牢砍頭了。其他的人不是跑了就是自己也吃藥死了。”
“我費了很大的功夫才找到我朋友試藥的這處屋子，本來想私下裏處置了，但沒想到你來了……這三天，整整三天！我被關在家裏的柴房裏，做的夢都是噩夢！”
“晏棲，你是能終結這件事的人，求你一定要幫我！”
謝知音低下頭，朝傅子笙跪了下來。
“我知道我死不足惜，可是秀娘和我母親，她們不能沒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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