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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我和你不是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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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我和你不是同路人

準確來說, 她們沒有看到簡霓裳,整個慶賀宴就開始了。

十八道百花樓的名菜依次上桌,樓下鼓樂聲變化萬千, 舞女腰肢柔韌, 往空中拋灑出無數的水袖, 遮擋住閣樓上的人的視線。

正在眾人不明所以時,一女霓裳, 從舞臺中巨大的蓮花中騰步而出。

簡霓裳拉住了一根彩綢緞,飛至半空, 她的身形猶如飛仙,腳背弓起, 雙腿筆直成雙剪, 悠然的巡場一周。

此時, 聲樂又變了,嘹亮清晰的竹笛聲,短促持續響起,勾住人們的心弦。

眾人的視線緊緊盯著巡舞的百花娘子。

香風間旋眾彩隨,聯聯珍珠貫長絲①。簡霓裳另一只手的手心裏不斷湧出花瓣,鮮花曼舞,她拋灑出花瓣,在樓閣中伸來的一只又一只撫摸她的手時, 靈巧的扭腰而過。

隨著紅色的花瓣散盡, 她的衣裙也層層褪下,如烈火一般的紅裳下, 是嫩白如嬰兒肌膚的白裙。

眼前意是三清客, 星宿離離繞身白②。

“哇,好美!”有人稟住呼吸, 忍不住感嘆,再次伸手抓取她衣袂一角。

簡霓裳拽著紅綢蕩到傅子笙所在的雅間窗口,腳尖在欄桿上一點,她一抹勾魂奪魄的得意笑容在紅色的花海中隱現。

然後身形又被水一般流淌而下的寬大紅布帶到遠方。

謝知音打著扇子感嘆:“冠子綴珠初泣露,霓裳舞袖更縈風③。此女喚霓裳,果然不負霓裳之名。”

眾人看過了這驚艷了年華的霓裳一舞,再品珍饈值萬金,便是滋味之享。

只不過可惜的是,直到百花樓宴會結束,她們也沒有見到兇手。

傅子笙給了晏六一個眼神,晏六在眾人不註意時悄然從雅間離開。

易纖雲以出恭的借口讓門口的侍女帶路,借此去了百花樓的後院。

謝知音見她們各有行動,於是站在閣樓的長廊間不甘寂寞的搭汕過路的上菜侍女。

她發揮十成功力,猛誇她們樓裏的飯菜好,想要慕名見一見百花樓的大廚。

經過她嘴皮子的廝磨之下,一個侍女受不住了親自領著她去後廚。

只不過易纖雲和謝知音兩人都被侍女跟得死緊,壓根沒有機會多查看,兩個人沒一會兒就無功而返。

就連用了斂息術的晏六也很快回來,不動聲色對傅子笙搖了搖頭,表示人沒有找到。

正在這時,百花樓裏侍女前來趕人,說今日宴會已經結束,百花樓將要閉店。

六人強留不住,只好下樓往門口走去。

傅子笙走到二樓,留意到正對樓梯口的雅間門扉未關,裏面本該是那位縣太爺的紈絝女,她應該已經走了。

傅子笙繼續往樓下走去,突然她停了下來,落在眾人的最後。

她想到了她一直以來覺得奇怪的地方!

一開始她在仙羽城外搭救簡霓裳時,她的身邊就是那紈絝女!

簡霓裳救過她,她會武功。又怎麽會被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紈絝堵在荒郊野外裏輕薄?

除非是她故意將人引到城外!

她要做什麽呢?

傅子笙斟酌,心中不自覺地急了幾分,她有不好的預感。

此時走在前頭的謝知音察覺到她怔在原地,好心回頭喚她,“晏棲,你走不走啊,人家酒樓都趕人了。”

傅子笙看著謝知音的臉,突然靈光一閃,她道:“我明白了,一月失蹤一人,這個月失蹤的人晚了幾天。因為這月本該失蹤的是縣令之女!”

是她打亂了兇手的計劃!

傅子笙踩上木欄,從二樓飛身而下。

看到全程的謝知音驚掉了下巴,忍不住拍手叫絕。

傅子笙抓住一個收碗菜碟的侍女的肩膀沈聲問道:“你們樓主現在在哪裏?”

侍女被她突如其來落到跟前的動作,嚇得臉色蒼白,“樓主剛剛和一名愛慕者去了望月閣。”

“望月閣在哪裏?”

“望月閣就在百花樓的後面,最高的那個閣樓就是。”

傅子笙來不及跟眾人解釋,從圓臺中間越欄而過,朝百花樓的後院跑去。

她若是晚了,恐怕又要死一條人命。

“晏棲你去哪?!”易纖雲也留意到了她的識擡,著急喚她。

可她剛回頭幾步就被閣中的護衛纏住了。

“小姐,我們已經閉店,還請你們離開。”

眾人只好先出了百花樓。

易纖雲想到侍女剛剛說的“望月閣”,於是掀了衣袍往百花樓後面的一條街跑去。

眾人隨即跟上她。

傅子笙抵達望月閣的時候,就見閣前駐守著幾位戴著面紗的魔教女子,與昨日她和易纖雲在武林大會上看到的邪`教人如出一轍。

難怪官兵和正道人士找不到她們,原來她們都躲在這裏。

傅子笙心知自己找對了地方,在門口焦灼的等了半刻鐘,趁著侍衛換班,一個輕巧的翻身從側門的窗戶翻了進去。

“喀噠。”窗戶發出輕響,被她即時握住。

然後傅子笙飛快跑上樓,中途遇見戴著面紗的魔教女子,“什麽人?!竟敢擅闖禁地!”

雙方大打出手,傅子笙不願意多和她們糾纏,一掌打中女子腰間的氣穴,然後丟下女子繼續狂奔,爬樓而上。

被打趴下,一時間下半身癱瘓無法起身的女子拿出竹哨,用力吹了起來。

“咻——噓——”悶響的哨子聲從望月閣傳出,三長一短傳遞信號。

“不好了,有人摸進了望月閣!”

“保護聖女大人!”

傅子笙無暇顧及身後的追兵,她推開望月閣頂樓的房間門,握住手中的武器沖了進去。

“妖女,速速束手就擒!”

房間內陳設簡單而狹小,唯一的窗戶通向仙羽城內斷魂橋所在的清廣湖,湖上水光粼粼,不難見水光月影。

窗戶上懸掛的輕薄紅紗飄向屋內,窗欞大開,木框咯吱作響。

此時屋內漆黑如墨,屋內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桌子,僅憑窗外的一線月光映在屋內,照出床榻上觸目驚心的場面。

傅子笙第一眼就看見床上躺著的女子胸口處一灘濕濘的血跡。

她瞳孔驟縮,六步沖到床邊,用手探女子脖頸。

“死了。”

女子脈搏停止,身體正在失去最後一絲溫度,看不出她的傷口在哪裏,但出血量之大,染紅了整張厚重的金絲楠木床,

傅子笙忍不住後退一步,腳底踩到一片粘稠,她隨即低頭,這才看到濃稠的血漿滴落到了床底。

“噠——”此時窗外突然傳出響聲。

傅子笙來不及深思,她忙沖到窗前,一只腳踩上窗欄,欲追蹤兇手。

熟料,兇手正在等她。

傅子笙剛跨過低矮的雙開木窗,踩到閣樓的屋頂上,便見飛檐的邊緣處坐著一人。

她當即頓住。

“是你,簡霓裳。為何殺人?”還是用這麽血腥可怖的方式,讓縣令之女流幹血液而死!

簡霓裳身穿紅衣,從臉上到脖頸邊都是新鮮的血跡,她背對著傅子笙,兩只腳落在屋檐外,一前一後悠閑的晃動著,就好像只是在平地上蕩一次秋千。

她的紅衣其實是方才跳舞時的白衣,被血染成了這般厚重又艷麗的顏色。

卻深深刺痛了傅子笙的眼簾。

簡霓裳早知道她會追來,於是沒有逃走,特意在等她。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④。”

簡霓裳沒有害怕樓高萬闕,亦是沒有殺人的後悔和後怕。

她看向綻放著人間炊煙、霞光異彩的仙羽城景色,露出無比舒暢的神情。

那一瞬,傅子笙宛若看到了一個天真的小姑娘,正在看向高墻外的飛鳥。

她這麽做是不是有自己的苦衷?

可是殺人就是錯。

傅子笙掙紮一瞬,難得生出憐憫心,忍不住說道:“這是李商隱的詩。”

說完,她就後悔了。

傅子笙晃了下腦袋,再次目光沈沈地看向簡霓裳。

簡霓裳聽到她的話,卻是輕笑一聲,將罪證認了下來。

“沒錯,人是我殺的。”

“那天晚上你醒著吧。作為藥人,雖然我百毒不侵,也能救百毒,但是代價是我的命很短。我只有依靠神教的秘術才能活。”

“這麽多年來,我吃了很多人。想知道有多少人嗎?我已經數不過來了。”

“既然你是朝廷的走狗,怎麽樣,你要為她們報仇嗎?”

簡霓裳轉過身來,傅子笙盯著她的臉,額心的花鈿已成花蔓,是一朵有著菟絲子纏繞包裹的殷紅綻放的六瓣花。

她下巴處到脖頸的雪色肌膚,現在卻宛如浸在血血泊裏洗過一樣,終年嗜血染得她的唇四季都是嫣紅的。

她每次吃人的時候,都會變成這個樣子嗎?

傅子笙垂下雙眼,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簡霓裳看見她手裏握著的武器,溫柔的笑了,“ 你拿著一雙筷子就準備抓我嗎?”

“還是說你喜歡上了我?所以動了惻隱之心?”

傅子笙把從碗筷簍子裏拿來的一雙紅漆筷子丟到一旁,眼神篤定道:“不要胡說了!我不會喜歡你的。”

簡霓裳失落地望著她,右側肩膀翹起,月下斂容,顧自憐影道:“那還真是讓人難過呢。既然不喜歡我,那我不妨告訴你一件事。”

“在救你的那天晚上,我在血裏加了點東西。”

傅子笙眉心蹙得死緊,伸手給自己摸脈,卻沒有查出什麽,她道:“你加了什麽東西?”

“一個禮物。相信我,你會喜歡……甚至感謝我的。只不過,過程會比較痛苦,怕是要苦了你真心在乎的那個人了。”

“我其實不僅喜歡你,還挺喜歡她的。她是個不錯的女子,希望你不要辜負她。”

簡霓裳的話說的不明不白,傅子笙卻知道她在說長孫燕。

“你對我做了什麽?!”傅子笙質問她,往前走了兩步。

簡霓裳卻突然看向圓圓的皓月,什麽也聽不進去一般自顧自說著,“一個月吃一個人,就能讓我活。這可不是我的錯,我也是受害者。”

“可是這個月你已經吃過一個人了。她不應該死的!你是受害者,你就要用同樣的方式報覆回去!那你和傷害你的人有什麽區別?”

“不,她該死!”簡霓裳笑了起來,眼底一派悠閑,她在飛檐的邊緣漫步,伸開兩只手,乘風欲歸去。

“晏棲,承認吧,你和我想的一樣!不要說你自己都惡心的……這些虛偽的話。”

簡霓裳的話語輕得快要被風吹散了,尤其是最後一句,她輕輕感慨,“因為你和我是同路人啊。”

傅子笙如鯁在喉,只覺寸步難行,惡心道:“我和你不是同路人。”

內心中深不見底的黑暗被人窺探了,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冒犯,殺心漸起。

簡霓裳察覺到這股殺意,忍不住露出迷戀的神情,她踩到飛檐的瓦背上,礙事的紗衣被她扯下,露出裏面的黑色夜行衣。

“我殺的都是心思不正之人,我沒有錯。”

“我只是為了活下去。”那是簡霓裳最後一次露出掙紮又痛苦的表情。

“這次你能發現我,是我特意留下的,下次可就不一定了哦。”簡霓裳恢覆清明,戲謔地看了她一眼,隨即飛身躍下閣樓。

“其他人的屍身放在城外義莊的地窖裏,相信你能找到。”

傅子笙見她離去,心道不好,伸手抓她衣袂。

“晏棲!神教打算丟棄這個據點,我要走了,你和她還欠我一個條件,別忘了!”

“我們還會再見的!哈哈哈哈哈哈哈……”

簡霓裳躍下望月閣後,身形沒有墜落多久就消失在了一處黝黑無光的屋頂上。

傅子笙謹慎地放低身體,單膝跪在飛檐邊上,見到幾個黑衣女將她帶走。

她們就好似一朵朵盛開在夜裏的妖魅,行血腥之事,聲張獨屬於她們的正義。

易纖雲跑的快要斷氣,終於從重重包圍中爬上了屋頂,她往前追了幾步撞上傅子笙的背,差點把她從屋檐外邊給頂下去。

傅子笙握住她的手腕,站起來說道:“人跑了,不用追了。當心有伏兵。”

易纖雲一聽人跑了,當下幹脆利落地舒了一口氣。

她擡臀落腚,往屋脊上一坐,兩只手攬著寬大的袖子,邁開腿扇風道:“什麽伏兵不伏兵的,望月閣和百花樓的人也跑了,我們抓到的幾個服毒自盡了。”

“剩下的都是臨時雇的,她們不知道邪`教的底細,等審完口供再讓縣令放了。

傅子笙聽著她的話,點頭,然後說道:“縣令之女死了。那些失蹤的十二個外子也死了。屍體在城外義莊。”

易纖雲點頭,沒有絲毫的怒意或難過的情緒,她表情如常道:“我剛在屋子裏看到了。”

“明天我讓儒木林喊上人去掘了義莊挖屍體。”

易纖雲心思敏銳,察覺到傅子笙有異樣,她嘆了口氣站起來,往望月閣中走去。

路過傅子笙時,拍了下她的肩,不經意說道:“人各有命,不要放在心上。這不是你的錯。”

傅子笙按住肩上的那只手,頓了頓才道:“我知道。”

兩人下了望月閣,吩咐趕來的官兵去上頭收屍。

晏六方才趁亂去縣衙叫了人,此時傅子笙走了出來,與她對視了一眼,就明白她做了什麽。

晏六沒趣地打了個哈欠,找了個安靜的角落靠著假寐。

另一邊長孫燕披著一張毯子,匆匆上前查看傅子笙是否受傷。

傅子笙對上她那雙滿含擔憂的眼睛,整顆心都落了地。

簡霓裳說的什麽“禮物”,她決定隱瞞下來。

長孫燕嘮叨不停的關心話語,成了黑夜裏的一點慰藉。

就連望月閣裏抓人的官兵鬧出來的動靜,都沒有眼前人熱鬧。

傅子笙大概是最不解風情的那一類人。

她聽的耳根子起繭,直接出聲打斷道:“我沒事。我們回去吧。”

“仙羽城的事情已經結束了,剩下的事情交給隨州知府和本地縣令,我和纖雲管這件事本就是越權,現下該收手了。”

“況且……時隔數日,我竟有些思念帝卿府裏的剩飯了。”傅子笙長呼了一口氣,如此道。

長孫燕沒忍住笑出了聲,伸手在她心口處敲了一下,“誰叫你惹我生氣的。”

“再說了,府裏從來不留剩飯,好吃的都藏在櫃子裏,只是你沒有耐心,不懂得找一找罷了。”

傅子笙“嗯嗯、啊啊”地應著,伸出手牽住她有些冰涼的左手。

只可惜,傅子笙也不是心熱體暖之人,沒一會兒就被凍得手心發抖,只好將她的手放進了懷裏繼續捂著。

出於一些莫名的情愫影響,長孫燕朝她看來。

一時間,歲月靜好,美人在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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