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百花樓、仙羽臺、斷魂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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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百花樓、仙羽臺、斷魂橋
“吉時到——”
“快看, 百花娘子來了！”
傅子笙只聽到街面上傳來百姓們的歡呼聲，擡眼便看到由遠處城北徐徐行進而來的幾輛巨大的花車。
每輛花車都有半個街道那麽寬，上面搭建著三層木架子站人, 足足能摸到二層閣樓圍欄那麽高。花車上的第一層架子上站著一圈九位青綠色衣裙的年輕女子, 第二層則是六位穿鵝黃色衣裙的女子, 最高的一層則是三位粉衣女子。
她們分別手持插滿鮮花的花籃，從中拿取花枝花瓣, 拋向人群之中，眾人立馬簇擁而上哄搶花瓣。
百姓們被花車旁圍繞的一圈穿著奇裝異服精金武士服的魁梧外子擋了下來。
至於最高的架子上, 僅是站著一位身穿火紅色異族服飾的帶著面紗的女子。
她身穿刺著金絲的短窄上衣，下身穿一條闊腿束腳的褲裙, 腰肢舞動, 宛如靈蛇一般妖嬈嫵媚, 肚臍中鑲嵌著紅得滴血的寶石，勾起人內心中的欲`望。
從下衣到褲擺則是懸掛著銀色墜紅晶石與銀鈴的鏈子，隨著腰柔曼舞而叮當作響。
人群中突然迸發出喜悅的歡呼聲。
女子曼妙的身姿登時翩翩起舞得更快了，兩條紅紫色的紗幔挽在小臂上，不時擺出舞蹈動作，玉臂伸展，一直右腳高高的舉起，她玄身從背後拿出一把玉琵琶, 擡手撥弄, 便是沁人心脾的天音渺渺，此時的女子猶如壁畫裏鳳舞飛天的仙子。
令人難以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傅子笙垂眸, 等花車臨到近前, 這才看到鏤空木架子的中部坐著十幾個彈奏著樂曲聲的樂師們。
她道花車巡游的鼓樂聲從何而來，竟是別有新意, 藏匿其中。
瑛娘與蕓娘小兒心性，沒忍住走到茶樓的窗前，伸手去接百花仙子們拋來的花枝。
瑛娘靈巧的搶到一朵花，入手才發現是上等的江南織錦所制，乃是不會雕零的永生花。
一旁的蕓娘被她探出窗戶的動作嚇壞了，連忙抱住她的腰將她拉回來。
“啊啊，啊啊……”蕓娘撫摸著胸口，氣呼呼地對瑛娘比劃著手語。
瑛娘笑笑，露出兩顆雪白的虎牙，然後將永生花拿給她看，“好啦我下次不會了，蕓娘你快看，這可是最好的織錦，用了藥水泡制的手法將原本柔軟的布做成了鮮花花瓣韌勁又不會坍塌的形狀。”
傅子聽到瑛娘的話，擡眼往她那邊一看，見果然如此，花車上的百花娘子當真大手筆。一朵永生花，便是一兩金子。
她這邊靜靜欣賞花車巡游，再有一旁的謝知音口若懸河地解釋著一年一屆百花巡游的習俗。
“聽聞仙羽城從前還不叫仙羽城，叫百花城，後來聽說有一位懂風水的方士路過此地，說“百花”兩個字與此地地氣不合，與城主商議後改成了“仙羽城”。”
“百花城中的百姓均有魏晉方士學美之心，她們以花為美，每年都要祭拜百花仙子，祈求風調雨順。”
“並且每一年都要從城中適齡女子中，選出一位最美的，穿上百花仙子的裝束，從城北一路向百姓灑甘露與鮮花，善歌妙舞到城南，寓意百花仙降臨。”
“隨後百花娘子帶領其餘花仙，在城南開設的祭壇上跪拜天神，獻上雞鴨牛羊的供奉，演繹傳世絕學“飛燕鼓上舞”。你們仔細看，每位姑娘頭上簪著的絹花都不同種類，分別代表著十八位花神。”
“從今日起，仙羽城將會連續三夜，開展夜燈百花節。”
傅子笙朝樓下看了看，果真如此，最頂層的百花娘子果然最為美貌，卻不沾半點花葉，梳飛天髻，發間纏繞紅色緞帶。
她好奇道：“這麽說，晚上花車也要巡游？”
謝知音撫掌道：“花車只巡游這一次，之後便不會再巡游。”
“但是百花娘子的扮演者在每夜華燈初上時，就要登上最高的仙羽臺，舞一曲‘降神舞’，連續三晚。”
傅子笙又要問“何為降神舞”，突然聽到桃兒驚叫起來。
“呀，夫人快看！百花娘子跳舞踩著的盆盂大的圓臺，竟是一面紅皮青面的大鼓！”
長孫燕看了過去，果真見那方寸之地，百花娘子小巧的金蓮蓮步輕點，腳下皮鼓震顫，隱隱有鼓聲轟動，“果真是鼓……”
她內心讚嘆著，依著百花娘子的綠色褲腿向上看去，紅色的小衫格外奇特，再有百花娘子的鳳眼與眉梢都描摹著濃厚的金彩，眉心花鈿深深鐫刻。
她的臉頰與隱然間的嘴角，無不顯示出一種妖獵的嫵媚。
長孫燕一怔，這百花娘子好生熟悉，似是哪裏見過……她倏然起身，想要朝窗戶邊再走近些。
傅子笙見她情不自禁的走窗前，只得陪同她走了過去。
她順著長孫燕的視線看過了過去，又是一楞，“霓裳姑娘？”
“沒想到她竟然是這一屆的百花娘子。”
長孫燕點點頭。
還未說些什麽。
兩人倏然就看到花車上的簡霓裳轉身過來，一舞傾城，一笑傾國。
忽地一陣狂風從城北刮來，風兒穿過花車，猶如破膛。
眾人東倒西歪站不住腳時，那陣風卷著花車上裝飾的真花瓣與百花娘子的面紗朝天上飛去。
飛入雲霄，不見蹤影。
眾人呆呆看天的頭低下，不禁看到百花娘子的容貌，紛紛騷動起來，“嗬——”
果真是仙羽城最美的女子！
她身上有著諸多的氣息，集成熟嫵媚、勾魂奪魄和青澀冷清於一體，明明笑著，卻讓人遙感千裏之外的冷清。
如果非要說的話，面前的女子較之昨日，更加的神秘與不可琢磨。
她是傅子笙至今見過的女子中，唯一一位下意識感覺不可靠近的人。
簡霓裳身上突然降臨的那種神性，引起了傅子笙的戒備。
她正要喊住長孫燕往後退去，卻不想長孫燕好似被百花娘子迷住了，瞳孔擴散，一動不動的立在窗前，入迷又虔誠的看著女子。
傅子笙怕她突然有不好的舉動，只得惴惴不安的立在跟前，卻不想已經顯露真容的簡霓裳卻突然看向了她。
一雙金色黑眸綻放出無以言喻的溫柔笑意，她從腰間纏繞的綠綢帶裏撚出一個紅色的帕子，在手心裏卷了卷，隨後拋向傅子笙。
“哈！百花娘子丟了手絹，大家快看，是誰拿到了！”
嘩——
傅子笙不明所以，見有“暗器”飛來，擡手一把握住。
正在她打開手帕的時候，花車已經離開了茶樓，城中百姓浩浩蕩蕩的跟車而行，而簡霓裳也轉過了身，再次隨歌曲而舞。
謝知音坐不住了，從椅子上沖向傅子笙，催促道：“快看看霓裳姑娘給了你什麽？”
她的話讓一旁的長孫燕突然驚醒，亦是看向了傅子笙的手心。
傅子笙敞開手，手心裏安靜的躺著一塊赤色的絹布，裏頭包裹著的是一枝真的鮮花，花瓣纖細赤紅，花絲纖長如幻，花枝綠意濃烈。
“這是彼岸花？！”謝知音驚掉了下巴，手裏的扇子掉在地上。
“彼岸花？”長孫燕發出好奇的詢問，眼神看向傅子笙。
傅子笙則是比所有人都更加嚴肅，臉皮緊繃，小心謹慎不接觸到花的任何一個地方，將彼岸花用絹布又包了起來。
她見長孫燕好奇，於是解釋道：“彼岸花，又名石蒜花，有的讀書人覺得它美，因為它背後的故事，又叫它“曼珠沙華”。傳聞這種花有毒，雖然可入藥而且毒性小，還是不要碰為好。”
謝知音見她避重就輕，不滿地道：“你只說此花藥性與毒性，怎不說這話的寓意？”
“霓裳姑娘是百花樓的舞姬頭牌，賣藝不賣身，很少與外子見面，見她一面有多難你知道嗎？晏棲你好福氣，竟然認識霓裳姑娘……”
長孫燕聽到關鍵，提起的心剛放下，於是又追問傅子笙道：“彼岸花有什麽寓意？”
傅子笙看著她認真的眼神，不敢欺瞞，只好說道：“紅色的曼珠沙華，指的是愛和死亡。傳說這種花連接著地府。”
長孫燕見她吞吞吐吐，頓時便明白了。
她明艷的一笑，手裏的帕子攪得死緊，分明不像她表現得那麽淡然。
“所以霓裳姑娘對你有著至死不渝的愛了？她這是當著我的面對你許終生啊……那我算什麽？”
長孫燕轉身往樓下走去，“桃兒我們走。”
“好嘞夫人！”
“殿下，我……”
“你不要跟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我就是在鬧別扭沒錯。你讓我一個人靜靜。”長孫燕這麽說完，身形消失在樓梯轉角。
傅子笙停了下來，擡起的手也落了下來。
瑛娘見傅子笙眼神緊巴巴地盯著走到街上的那個身影。
咽了咽口水，拉起蕓娘的說對她道：“主子，我和蕓娘去勸勸殿下，你，你先和謝小姐敘敘舊吧……”
說完，兩人也跑下了茶樓。
謝知音一見她們如此，便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她把自己塞進椅子裏，尷尬的提起剛剛茶樓小廝送來的一壺熱茶，提起壺柄就往嘴裏倒。
“嘶哈，嘶哈……好燙！”
傅子笙站了許久才坐來，扣了一個茶杯，提起另一壺新茶給自己倒上茶，輕抿一口。
謝知音見她這麽魂不守舍，吶吶地用手點著桌子妄圖讓她註意到自己，說道：“我不是故意的，晏棲你……”
傅子笙知道她和長孫燕本來就有隔閡，癥結在她，並不怪謝知音。
她搖搖頭，示意謝知音不用說了。
沒一會兒，完美錯過花街巡游的易纖雲穿著一身江湖人的俠士衣袍，頭戴一頂不知道哪兒找來的破舊鬥笠匆匆上了樓。
她竟能這麽快找到傅子笙，真乃奇跡。
一見面，傅子笙將她介紹給謝知音，兩人都是話多的性子，立馬熱情的交談起來。
趁著謝知音喝多了茶，下樓找茅廁。易纖雲轉到傅子笙旁邊的座椅坐下，神秘地一笑。
她看向對面酒樓的窗戶，似是不經意間說起：“我已經打探清楚了，這次的武林大會是由老武林盟主舉辦的。”
“界時江湖上勢力最大的六個門派和負責提供武林大會場地的鑄劍山莊都會派出最年輕的先天高手參加。”
“今晚，這些先天高手將會在百花樓密會，有可能會透露如何圍剿邪`教。所以你與我一同去探聽。”
易纖雲說著，見傅子笙沒反應，急躁地將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晏小姐？晏少卿？”
“新科駙馬！”
“你在聽我說話嗎？我說，武林大會的先天高手將在今夜密會百花……”她越湊越近，額頭快貼到傅子笙的發絲上。
傅子笙突然看向她，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瞳裏映著她的倒影，“我知道。百花樓。”
易纖雲被她嚇得仰頭，椅子驟然翻到，她雙腳騰空躺在地上，“哎呦我的背……”
傅子笙低頭喝茶，儼然一幅不問世事的模樣。
謝知音回來後，對兩人道：“等會兒花車就要到城南祭壇了，我欲觀摩“飛燕鼓上舞”，你們可要一同前往？”
一旁的易纖雲與謝知音不熟，更何況她要盯著各大門派的動向也不願意節外生枝，便推拒說不去。
傅子笙搖頭，道：“我沒有心情。”
謝知音知道她是受了情傷，體諒她此時的心情，拍著她的肩安慰她。
然後告訴傅子笙自己落腳的地方，讓她如果找她可以去那裏。
……
傍晚時分，天光剛剛暗下，城中四處炊煙，長孫燕四人還未回來。
客棧裏的天子四號房中，靈芝從被子底下扯出來一個包袱，然後忐忑激動地解開，拿出四套黑色夜行衣。
傅子笙見她這麽大陣仗把人都喊進房裏，就只為了換衣服，立馬轉身往門外走。
“我不穿，探聽百花樓密會，也不必非得穿夜行衣。我從正門進也是一樣的。”
晏六當下也轉身，後腳出了門，“小屁孩，等等我。百花樓一票難求，如果不是我的幫忙，你連門檻也進不去。”
是了，下午的時候易纖雲又去打探那百花樓，才知道那是個酒樓。
但與尋常酒樓不一樣的是，在百花樓吃飯很貴，只要你銀子給夠，龍須鳳蛋也不是傳說。
天上飛的，水裏游的，只要你說得出來，百花樓的大廚都能給你做出來。
這麽神秘又物價昂貴的百花樓，老板娘卻是一位傳聞有天仙之貌的姑娘，那姑娘正是今年當選百花娘子的簡霓裳。
在百花樓吃飯，是一種視覺與味覺的享受，偶爾還能欣賞到異域的舞蹈和音樂。更多的達官貴人不僅因為菜色，也是為了看到美貌的霓裳姑娘，所以才擠破腦袋的想要進百花樓。
只是百花樓每月才開一次樓。
每日進去點菜吃飯的人，需要提前半年預約才能訂到一張桌子。
於是晏六就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替她們弄來了訂桌的憑證。
靈芝見大夥兒都走了，急得拽住最後一個人，“易小姐，靈芝可就盼著這次完成飛天大俠的夢了，你可一定要穿啊！”
“等會兒我們就是雙雌大俠，從屋頂破瓦而入，不怕那些江湖人不吐出密會的目的！”
易纖雲扯扯嘴角，身形靈巧地一躲，讓靈芝揪了個空，“靈芝，我也不穿。晏棲說的對，走正門挺好的。”
她見靈芝灰心喪氣，隨口安慰道：“等這次事情完成後我回到京城巡視治安，需要人手抓入室蟊賊的時候，我去晏宅喊你。”
“真的嗎？”靈芝一聽，原來京城裏就有她做救世大英雄的機會，眼睛撲閃撲閃的，當即樂開了花。
“真的。”易纖雲嘆氣。
“易郎將可不要騙人！靈芝一定隨叫隨到！”
此話不提將來。
一行人衣著華麗，出了客棧後直奔百花樓而去。
傅子笙遞上預定的飯桌的憑證，百花樓門口的護衛將她們請了進去。
一進門，便是空蕩的大堂，中間的歌舞臺鋪著華麗的圓形地毯，舞臺上首則是懸掛著不知用途的紅綠色巨幅緞帶，輕紗通直到樓頂。
周圍滿滿的樓梯，從左右側翼來回回旋排列，像極了八卦圖裏的陣位。
每一張飯桌都設在一出閣樓的雅間裏，雅間的私密性極好，唯一的通透的窗口只能看向大堂的歌舞臺。
四人進到了雅間，另有侍女捧著一個木托盤單走了進來，讓眾人點菜。
靈芝“哇”了半天，擡著頭數百花樓樓層，脖子都酸了。
“這百花樓好特別，五層高，從外面看是方的，在裏面卻是圓的。以大堂為中心，我們就像在蜂窩壁上的小房間裏一樣。”
她回到桌前坐下，欣賞著雅間裏別致又精巧的陳設，就連角落裏的鳥嘴猴頭燈舉都是青銅制造的。
這東西在幾年前已經被昌國女皇禁止流通，說是太過稀有珍貴。她也就只在百寶閣的暗庫裏見過青銅造的東西。
靈芝無意間撇到托盤上擺放的一卷布，絲布上寫著菜名，靈芝扭著脖頸咂嘴道：“難怪一個月才開一次樓，這要賺多少錢啊……”
易纖雲亦是看到了菜單的價格，她三個月的俸祿也不見得能點上一道菜。
她縮回了脖子，鬼深以為然的和靈芝交換了一個眼神，“確實是這樣。把我賣了都吃不起一頓的。”
晏六淡定的抓了一把桌上刷了銀粉的瓜子來嗑，瞇著眼看兩人交頭接耳小聲說話的樣子。
與此同時，她還留意到一旁的侍女在聽到靈芝和易纖雲對話後露出的鄙夷眼神。
晏六心底了然，看向小屁孩，想知道她打算怎麽做。
傅子笙作為四人中最起眼的那個，一看就是打頭說話的。
在眾人心思各異時，她反倒認真的看完那卷寫著菜名的布帛，隨後便將絹布丟回托盆中。
她沈吟後，對侍女報出一串菜名。
什麽雙龍出水戲芙蓉，一卵孵雙鳳，百子千孫圖，詩裏銀杏……乍一聽壓根不像菜名，反倒像什麽詩文或名畫的名字。
侍女一連聽完八個菜名，她露出驚訝的神色，“小姐確定要這些嗎？”
這些可都是店裏的名菜，亦是十分昂貴的。
傅子笙點頭，“先這樣，其餘茶點與小食，你們看著上。”
侍女知道她是懂吃的貴人，當即福身，隨後抱著托盤走了出去。
這雅間雅致則矣，就是隔音不太好。
門外很快傳來低呼和兩個侍女的說話聲，“呀，我跟你說，剛剛雅間裏的小姐點了好多菜，長得又好看，說話又好聽……”
“那你可有眼福了。等會兒我上菜也要進去瞅瞅，再好看能有多好看啊？”
兩個侍女打打鬧鬧抱著托盤走遠。
易纖雲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沒一搭的用手摳弄一枚銀瓜子的外皮，擡眼問傅子笙：“你點了什麽菜？還能讓剛剛那姑娘變了臉色。”
傅子笙見她們三雙眼睛都看向自己，都是好奇得緊。
她喝著水，慢條斯理解釋道：“活鯉魚燉白菜，夏瓜烹雞肉，肉沫針菇，桂花醬白果……”
“至於最後一道“福壽全”。”
“你們應該都聽說過它的另一個名字，福州名菜“佛跳墻”。”
八個菜裏，有葷有素，均是特色名菜，難怪那侍女驚嘆。
原來百花樓不只是難在進門，還難在點菜。光這些奇奇怪怪的菜名，都要勸退一半的人。
沒點學識和眼尖的人進來，定是會瞎點一通，最後擡上桌吃的是什麽都不知道。
沒一會兒，菜上齊了。
新進來的侍女紅著臉，眼神直往傅子笙身上醜，隨後進進出出三四回，不是贈小食，就是送水果，熱情得幾人無所適從。
這時，樓下有小廝舉著長桿，在樓裏的各個雅間外柱子的鐵勾上掛上燈籠，紅色的方燈一盞盞點亮，整個百花樓便又亮上幾分。
大堂中從一樓的側門，湧入一群抱著胡琴的女子，個個艷若桃李，美如天仙。
雅間裏吃飯的客人停下用飯，走到窗前欣賞堂中的彩綢飛天舞。
樂曲聲愈發隆重。
易纖雲想起自己的職責，用手背擦了擦嘴，起身說道：“我去外面走廊上轉轉，看看武林大會的高手們在哪個雅間。”
而另一旁的晏六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夾著魚肉，放進嘴裏細細品嘗。
她滋味之享，指了指雅間內右側的隔板，“不用找了，她們就在隔壁。”
易纖雲一聽，將信將疑地走到擺放茶桌和小榻的墻壁，跳到椅背後面，將耳朵貼到墻壁上。
“……到時候我們就先假裝比武一場，引那妖女入局，然後再用車輪戰，將她一網打盡。”
“賢姐好計謀，不過愚妹還有想法，那就是在比武臺附近設下機關。我已經提前讓人將比武臺下面挖空，以鋼板撲蓋，等妖女力竭時你我諸人便飛快離開比武臺，從側翼拉開鋼板，讓妖女掉落洞中來個甕中捉鱉！”
“我們再將準備好的炸藥和火把丟進去。界時蓋上鋼板，必定能將妖女炸死在地洞裏！而我們也能全身而退！不用傷及無辜！”
“賢妹心思縝密，真當如此便是萬無一失了！愚姐佩服、佩服！”
易纖雲暗自呔了一聲，這些武林正派人士好歹毒的辦法，這麽算計一個姑娘。她正聽得起勁，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刷刷記下。
雅間裏的其餘三人見她如此專心，便也沒有打擾她。
靈芝吃撐了攤在窗邊的小塌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吃著一塊瓜，欣賞樓下的歌舞。
晏六看了一會兒，沒能等到傳說中跳舞最好的百花樓樓主獻舞，無聊地靠在雅間的柱子上直打哈欠。
傅子笙見她這般，便道：“舅母，簡霓裳是這一屆的百花娘子，今日不會出現在百花樓登臺，應該是在城中的仙羽臺跳降神舞……”
晏六聞言，擡起腳就往雅間外走。
“舅母去何處？”傅子笙問。
“仙羽臺。”
說完，晏六便孤身走了出去。
傅子笙暗嘆她不服管教、我行我素，於是問雅間內的幾人，“我與舅母去仙羽臺，你們可要一同前往。”
靈芝擺擺手，表示她已經撐的不想動了。
易纖雲則是壓根沒聽到她的話，貓著身子蹲在墻邊，邊聽邊寫，不時還點起頭來琢磨幾句。
傅子笙見她們這樣，不再停留，出了門下樓找到百花樓的掌櫃，結清了這一趟的花銷，隨後追出百花樓。
她在花燈街上沒有看到晏六，就近尋了個賣甜白酒的攤子，買了一壇甜白酒，然後低身詢問賣酒的老婆婆仙羽臺在何處。
“你要找什麽臺？”
老婆婆有些耳背，傅子笙不得已又放大聲音說了一遍，“婆婆，仙羽臺。”。
老婆婆彎腰往臨時搭建的鐵皮爐子裏添柴，隨後轉過身來，說：“仙羽臺啊，你早這麽說我不就知道了。仙羽臺在城南。”
“過了斷魂橋的橋頭，仙羽臺就建在水渠上。”
“好的，謝謝婆婆。”
傅子笙提著熱乎的土壇甜白酒，一步步往城南走去。
仙羽城的夜，燈火通明，頭頂是漫天的星辰銀河，腳下是安置在沿路的百花燈。
兩條燈河，一條是天象所致，高不可攀；一條是人間燈火，觸手可及。
傅子笙毫不遲疑地隨著人流，登上斷魂橋。
橋上正逢一南一北擡上來兩頂轎子，兩家姑娘的家丁都不肯相認，堵在橋頂爭執一同過橋的辦法。
可是兩頂轎子無論怎麽調整位置，並排在一起總是多出橋寬一寸。
就在家丁們爭執不休時，一旁被堵住去路的看熱鬧的路人也出了餿主意。
“既然多寬一寸，那不如用鋸子將兩頂轎子的側壁都鋸去半寸，這樣剛好夠通過。”
周圍的路人早被堵路堵得心生煩悶，又不好謾罵轎子裏不知身分的姑娘，驟然聽到這餿主意，各自叫喊起來，“這主意好，你們的姑娘都金貴，都爭著過橋！不如都削去轎子半寸，各讓半寸！”
明理人都知道這是餿主意，可大夥看熱鬧不嫌事大，只管竄動著讓家丁鋸轎子。
兩家的家丁騎虎難下，僵持不定，轎子裏坐的姑娘們也面露怒色，卻也不下轎。
傅子笙走在斷魂橋邊，被身後上橋的路人堵住了退路。
她看著這場鬧劇，正猶豫怎麽過橋時，倏然看到橋的另一邊走來幾人，亦是被人流堵在中間動彈不得。
“夫人快看，是姑爺！姑爺來接我們了！”桃兒站在人堆裏，邊跳邊朝傅子笙揮手。
她身邊的長孫燕被人群擠得呼吸急促，伏在一個睡獅的柱子上喘息，聞言看向對岸。
一眼就看見人群中最為醒目的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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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時到——”
“快看, 百花娘子來了！”
傅子笙只聽到街面上傳來百姓們的歡呼聲，擡眼便看到由遠處城北徐徐行進而來的幾輛巨大的花車。
每輛花車都有半個街道那麽寬，上面搭建著三層木架子站人, 足足能摸到二層閣樓圍欄那麽高。花車上的第一層架子上站著一圈九位青綠色衣裙的年輕女子, 第二層則是六位穿鵝黃色衣裙的女子, 最高的一層則是三位粉衣女子。
她們分別手持插滿鮮花的花籃，從中拿取花枝花瓣, 拋向人群之中，眾人立馬簇擁而上哄搶花瓣。
百姓們被花車旁圍繞的一圈穿著奇裝異服精金武士服的魁梧外子擋了下來。
至於最高的架子上, 僅是站著一位身穿火紅色異族服飾的帶著面紗的女子。
她身穿刺著金絲的短窄上衣，下身穿一條闊腿束腳的褲裙, 腰肢舞動, 宛如靈蛇一般妖嬈嫵媚, 肚臍中鑲嵌著紅得滴血的寶石，勾起人內心中的欲`望。
從下衣到褲擺則是懸掛著銀色墜紅晶石與銀鈴的鏈子，隨著腰柔曼舞而叮當作響。
人群中突然迸發出喜悅的歡呼聲。
女子曼妙的身姿登時翩翩起舞得更快了，兩條紅紫色的紗幔挽在小臂上，不時擺出舞蹈動作，玉臂伸展，一直右腳高高的舉起，她玄身從背後拿出一把玉琵琶, 擡手撥弄, 便是沁人心脾的天音渺渺，此時的女子猶如壁畫裏鳳舞飛天的仙子。
令人難以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傅子笙垂眸, 等花車臨到近前, 這才看到鏤空木架子的中部坐著十幾個彈奏著樂曲聲的樂師們。
她道花車巡游的鼓樂聲從何而來，竟是別有新意, 藏匿其中。
瑛娘與蕓娘小兒心性，沒忍住走到茶樓的窗前，伸手去接百花仙子們拋來的花枝。
瑛娘靈巧的搶到一朵花，入手才發現是上等的江南織錦所制，乃是不會雕零的永生花。
一旁的蕓娘被她探出窗戶的動作嚇壞了，連忙抱住她的腰將她拉回來。
“啊啊，啊啊……”蕓娘撫摸著胸口，氣呼呼地對瑛娘比劃著手語。
瑛娘笑笑，露出兩顆雪白的虎牙，然後將永生花拿給她看，“好啦我下次不會了，蕓娘你快看，這可是最好的織錦，用了藥水泡制的手法將原本柔軟的布做成了鮮花花瓣韌勁又不會坍塌的形狀。”
傅子聽到瑛娘的話，擡眼往她那邊一看，見果然如此，花車上的百花娘子當真大手筆。一朵永生花，便是一兩金子。
她這邊靜靜欣賞花車巡游，再有一旁的謝知音口若懸河地解釋著一年一屆百花巡游的習俗。
“聽聞仙羽城從前還不叫仙羽城，叫百花城，後來聽說有一位懂風水的方士路過此地，說“百花”兩個字與此地地氣不合，與城主商議後改成了“仙羽城”。”
“百花城中的百姓均有魏晉方士學美之心，她們以花為美，每年都要祭拜百花仙子，祈求風調雨順。”
“並且每一年都要從城中適齡女子中，選出一位最美的，穿上百花仙子的裝束，從城北一路向百姓灑甘露與鮮花，善歌妙舞到城南，寓意百花仙降臨。”
“隨後百花娘子帶領其餘花仙，在城南開設的祭壇上跪拜天神，獻上雞鴨牛羊的供奉，演繹傳世絕學“飛燕鼓上舞”。你們仔細看，每位姑娘頭上簪著的絹花都不同種類，分別代表著十八位花神。”
“從今日起，仙羽城將會連續三夜，開展夜燈百花節。”
傅子笙朝樓下看了看，果真如此，最頂層的百花娘子果然最為美貌，卻不沾半點花葉，梳飛天髻，發間纏繞紅色緞帶。
她好奇道：“這麽說，晚上花車也要巡游？”
謝知音撫掌道：“花車只巡游這一次，之後便不會再巡游。”
“但是百花娘子的扮演者在每夜華燈初上時，就要登上最高的仙羽臺，舞一曲‘降神舞’，連續三晚。”
傅子笙又要問“何為降神舞”，突然聽到桃兒驚叫起來。
“呀，夫人快看！百花娘子跳舞踩著的盆盂大的圓臺，竟是一面紅皮青面的大鼓！”
長孫燕看了過去，果真見那方寸之地，百花娘子小巧的金蓮蓮步輕點，腳下皮鼓震顫，隱隱有鼓聲轟動，“果真是鼓……”
她內心讚嘆著，依著百花娘子的綠色褲腿向上看去，紅色的小衫格外奇特，再有百花娘子的鳳眼與眉梢都描摹著濃厚的金彩，眉心花鈿深深鐫刻。
她的臉頰與隱然間的嘴角，無不顯示出一種妖獵的嫵媚。
長孫燕一怔，這百花娘子好生熟悉，似是哪裏見過……她倏然起身，想要朝窗戶邊再走近些。
傅子笙見她情不自禁的走窗前，只得陪同她走了過去。
她順著長孫燕的視線看過了過去，又是一楞，“霓裳姑娘？”
“沒想到她竟然是這一屆的百花娘子。”
長孫燕點點頭。
還未說些什麽。
兩人倏然就看到花車上的簡霓裳轉身過來，一舞傾城，一笑傾國。
忽地一陣狂風從城北刮來，風兒穿過花車，猶如破膛。
眾人東倒西歪站不住腳時，那陣風卷著花車上裝飾的真花瓣與百花娘子的面紗朝天上飛去。
飛入雲霄，不見蹤影。
眾人呆呆看天的頭低下，不禁看到百花娘子的容貌，紛紛騷動起來，“嗬——”
果真是仙羽城最美的女子！
她身上有著諸多的氣息，集成熟嫵媚、勾魂奪魄和青澀冷清於一體，明明笑著，卻讓人遙感千裏之外的冷清。
如果非要說的話，面前的女子較之昨日，更加的神秘與不可琢磨。
她是傅子笙至今見過的女子中，唯一一位下意識感覺不可靠近的人。
簡霓裳身上突然降臨的那種神性，引起了傅子笙的戒備。
她正要喊住長孫燕往後退去，卻不想長孫燕好似被百花娘子迷住了，瞳孔擴散，一動不動的立在窗前，入迷又虔誠的看著女子。
傅子笙怕她突然有不好的舉動，只得惴惴不安的立在跟前，卻不想已經顯露真容的簡霓裳卻突然看向了她。
一雙金色黑眸綻放出無以言喻的溫柔笑意，她從腰間纏繞的綠綢帶裏撚出一個紅色的帕子，在手心裏卷了卷，隨後拋向傅子笙。
“哈！百花娘子丟了手絹，大家快看，是誰拿到了！”
嘩——
傅子笙不明所以，見有“暗器”飛來，擡手一把握住。
正在她打開手帕的時候，花車已經離開了茶樓，城中百姓浩浩蕩蕩的跟車而行，而簡霓裳也轉過了身，再次隨歌曲而舞。
謝知音坐不住了，從椅子上沖向傅子笙，催促道：“快看看霓裳姑娘給了你什麽？”
她的話讓一旁的長孫燕突然驚醒，亦是看向了傅子笙的手心。
傅子笙敞開手，手心裏安靜的躺著一塊赤色的絹布，裏頭包裹著的是一枝真的鮮花，花瓣纖細赤紅，花絲纖長如幻，花枝綠意濃烈。
“這是彼岸花？！”謝知音驚掉了下巴，手裏的扇子掉在地上。
“彼岸花？”長孫燕發出好奇的詢問，眼神看向傅子笙。
傅子笙則是比所有人都更加嚴肅，臉皮緊繃，小心謹慎不接觸到花的任何一個地方，將彼岸花用絹布又包了起來。
她見長孫燕好奇，於是解釋道：“彼岸花，又名石蒜花，有的讀書人覺得它美，因為它背後的故事，又叫它“曼珠沙華”。傳聞這種花有毒，雖然可入藥而且毒性小，還是不要碰為好。”
謝知音見她避重就輕，不滿地道：“你只說此花藥性與毒性，怎不說這話的寓意？”
“霓裳姑娘是百花樓的舞姬頭牌，賣藝不賣身，很少與外子見面，見她一面有多難你知道嗎？晏棲你好福氣，竟然認識霓裳姑娘……”
長孫燕聽到關鍵，提起的心剛放下，於是又追問傅子笙道：“彼岸花有什麽寓意？”
傅子笙看著她認真的眼神，不敢欺瞞，只好說道：“紅色的曼珠沙華，指的是愛和死亡。傳說這種花連接著地府。”
長孫燕見她吞吞吐吐，頓時便明白了。
她明艷的一笑，手裏的帕子攪得死緊，分明不像她表現得那麽淡然。
“所以霓裳姑娘對你有著至死不渝的愛了？她這是當著我的面對你許終生啊……那我算什麽？”
長孫燕轉身往樓下走去，“桃兒我們走。”
“好嘞夫人！”
“殿下，我……”
“你不要跟來，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我就是在鬧別扭沒錯。你讓我一個人靜靜。”長孫燕這麽說完，身形消失在樓梯轉角。
傅子笙停了下來，擡起的手也落了下來。
瑛娘見傅子笙眼神緊巴巴地盯著走到街上的那個身影。
咽了咽口水，拉起蕓娘的說對她道：“主子，我和蕓娘去勸勸殿下，你，你先和謝小姐敘敘舊吧……”
說完，兩人也跑下了茶樓。
謝知音一見她們如此，便知道自己說錯話了。
她把自己塞進椅子裏，尷尬的提起剛剛茶樓小廝送來的一壺熱茶，提起壺柄就往嘴裏倒。
“嘶哈，嘶哈……好燙！”
傅子笙站了許久才坐來，扣了一個茶杯，提起另一壺新茶給自己倒上茶，輕抿一口。
謝知音見她這麽魂不守舍，吶吶地用手點著桌子妄圖讓她註意到自己，說道：“我不是故意的，晏棲你……”
傅子笙知道她和長孫燕本來就有隔閡，癥結在她，並不怪謝知音。
她搖搖頭，示意謝知音不用說了。
沒一會兒，完美錯過花街巡游的易纖雲穿著一身江湖人的俠士衣袍，頭戴一頂不知道哪兒找來的破舊鬥笠匆匆上了樓。
她竟能這麽快找到傅子笙，真乃奇跡。
一見面，傅子笙將她介紹給謝知音，兩人都是話多的性子，立馬熱情的交談起來。
趁著謝知音喝多了茶，下樓找茅廁。易纖雲轉到傅子笙旁邊的座椅坐下，神秘地一笑。
她看向對面酒樓的窗戶，似是不經意間說起：“我已經打探清楚了，這次的武林大會是由老武林盟主舉辦的。”
“界時江湖上勢力最大的六個門派和負責提供武林大會場地的鑄劍山莊都會派出最年輕的先天高手參加。”
“今晚，這些先天高手將會在百花樓密會，有可能會透露如何圍剿邪`教。所以你與我一同去探聽。”
易纖雲說著，見傅子笙沒反應，急躁地將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晏小姐？晏少卿？”
“新科駙馬！”
“你在聽我說話嗎？我說，武林大會的先天高手將在今夜密會百花……”她越湊越近，額頭快貼到傅子笙的發絲上。
傅子笙突然看向她，一雙漆黑如墨的眼瞳裏映著她的倒影，“我知道。百花樓。”
易纖雲被她嚇得仰頭，椅子驟然翻到，她雙腳騰空躺在地上，“哎呦我的背……”
傅子笙低頭喝茶，儼然一幅不問世事的模樣。
謝知音回來後，對兩人道：“等會兒花車就要到城南祭壇了，我欲觀摩“飛燕鼓上舞”，你們可要一同前往？”
一旁的易纖雲與謝知音不熟，更何況她要盯著各大門派的動向也不願意節外生枝，便推拒說不去。
傅子笙搖頭，道：“我沒有心情。”
謝知音知道她是受了情傷，體諒她此時的心情，拍著她的肩安慰她。
然後告訴傅子笙自己落腳的地方，讓她如果找她可以去那裏。
……
傍晚時分，天光剛剛暗下，城中四處炊煙，長孫燕四人還未回來。
客棧裏的天子四號房中，靈芝從被子底下扯出來一個包袱，然後忐忑激動地解開，拿出四套黑色夜行衣。
傅子笙見她這麽大陣仗把人都喊進房裏，就只為了換衣服，立馬轉身往門外走。
“我不穿，探聽百花樓密會，也不必非得穿夜行衣。我從正門進也是一樣的。”
晏六當下也轉身，後腳出了門，“小屁孩，等等我。百花樓一票難求，如果不是我的幫忙，你連門檻也進不去。”
是了，下午的時候易纖雲又去打探那百花樓，才知道那是個酒樓。
但與尋常酒樓不一樣的是，在百花樓吃飯很貴，只要你銀子給夠，龍須鳳蛋也不是傳說。
天上飛的，水裏游的，只要你說得出來，百花樓的大廚都能給你做出來。
這麽神秘又物價昂貴的百花樓，老板娘卻是一位傳聞有天仙之貌的姑娘，那姑娘正是今年當選百花娘子的簡霓裳。
在百花樓吃飯，是一種視覺與味覺的享受，偶爾還能欣賞到異域的舞蹈和音樂。更多的達官貴人不僅因為菜色，也是為了看到美貌的霓裳姑娘，所以才擠破腦袋的想要進百花樓。
只是百花樓每月才開一次樓。
每日進去點菜吃飯的人，需要提前半年預約才能訂到一張桌子。
於是晏六就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替她們弄來了訂桌的憑證。
靈芝見大夥兒都走了，急得拽住最後一個人，“易小姐，靈芝可就盼著這次完成飛天大俠的夢了，你可一定要穿啊！”
“等會兒我們就是雙雌大俠，從屋頂破瓦而入，不怕那些江湖人不吐出密會的目的！”
易纖雲扯扯嘴角，身形靈巧地一躲，讓靈芝揪了個空，“靈芝，我也不穿。晏棲說的對，走正門挺好的。”
她見靈芝灰心喪氣，隨口安慰道：“等這次事情完成後我回到京城巡視治安，需要人手抓入室蟊賊的時候，我去晏宅喊你。”
“真的嗎？”靈芝一聽，原來京城裏就有她做救世大英雄的機會，眼睛撲閃撲閃的，當即樂開了花。
“真的。”易纖雲嘆氣。
“易郎將可不要騙人！靈芝一定隨叫隨到！”
此話不提將來。
一行人衣著華麗，出了客棧後直奔百花樓而去。
傅子笙遞上預定的飯桌的憑證，百花樓門口的護衛將她們請了進去。
一進門，便是空蕩的大堂，中間的歌舞臺鋪著華麗的圓形地毯，舞臺上首則是懸掛著不知用途的紅綠色巨幅緞帶，輕紗通直到樓頂。
周圍滿滿的樓梯，從左右側翼來回回旋排列，像極了八卦圖裏的陣位。
每一張飯桌都設在一出閣樓的雅間裏，雅間的私密性極好，唯一的通透的窗口只能看向大堂的歌舞臺。
四人進到了雅間，另有侍女捧著一個木托盤單走了進來，讓眾人點菜。
靈芝“哇”了半天，擡著頭數百花樓樓層，脖子都酸了。
“這百花樓好特別，五層高，從外面看是方的，在裏面卻是圓的。以大堂為中心，我們就像在蜂窩壁上的小房間裏一樣。”
她回到桌前坐下，欣賞著雅間裏別致又精巧的陳設，就連角落裏的鳥嘴猴頭燈舉都是青銅制造的。
這東西在幾年前已經被昌國女皇禁止流通，說是太過稀有珍貴。她也就只在百寶閣的暗庫裏見過青銅造的東西。
靈芝無意間撇到托盤上擺放的一卷布，絲布上寫著菜名，靈芝扭著脖頸咂嘴道：“難怪一個月才開一次樓，這要賺多少錢啊……”
易纖雲亦是看到了菜單的價格，她三個月的俸祿也不見得能點上一道菜。
她縮回了脖子，鬼深以為然的和靈芝交換了一個眼神，“確實是這樣。把我賣了都吃不起一頓的。”
晏六淡定的抓了一把桌上刷了銀粉的瓜子來嗑，瞇著眼看兩人交頭接耳小聲說話的樣子。
與此同時，她還留意到一旁的侍女在聽到靈芝和易纖雲對話後露出的鄙夷眼神。
晏六心底了然，看向小屁孩，想知道她打算怎麽做。
傅子笙作為四人中最起眼的那個，一看就是打頭說話的。
在眾人心思各異時，她反倒認真的看完那卷寫著菜名的布帛，隨後便將絹布丟回托盆中。
她沈吟後，對侍女報出一串菜名。
什麽雙龍出水戲芙蓉，一卵孵雙鳳，百子千孫圖，詩裏銀杏……乍一聽壓根不像菜名，反倒像什麽詩文或名畫的名字。
侍女一連聽完八個菜名，她露出驚訝的神色，“小姐確定要這些嗎？”
這些可都是店裏的名菜，亦是十分昂貴的。
傅子笙點頭，“先這樣，其餘茶點與小食，你們看著上。”
侍女知道她是懂吃的貴人，當即福身，隨後抱著托盤走了出去。
這雅間雅致則矣，就是隔音不太好。
門外很快傳來低呼和兩個侍女的說話聲，“呀，我跟你說，剛剛雅間裏的小姐點了好多菜，長得又好看，說話又好聽……”
“那你可有眼福了。等會兒我上菜也要進去瞅瞅，再好看能有多好看啊？”
兩個侍女打打鬧鬧抱著托盤走遠。
易纖雲趴在桌子上，有一搭沒一搭的用手摳弄一枚銀瓜子的外皮，擡眼問傅子笙：“你點了什麽菜？還能讓剛剛那姑娘變了臉色。”
傅子笙見她們三雙眼睛都看向自己，都是好奇得緊。
她喝著水，慢條斯理解釋道：“活鯉魚燉白菜，夏瓜烹雞肉，肉沫針菇，桂花醬白果……”
“至於最後一道“福壽全”。”
“你們應該都聽說過它的另一個名字，福州名菜“佛跳墻”。”
八個菜裏，有葷有素，均是特色名菜，難怪那侍女驚嘆。
原來百花樓不只是難在進門，還難在點菜。光這些奇奇怪怪的菜名，都要勸退一半的人。
沒點學識和眼尖的人進來，定是會瞎點一通，最後擡上桌吃的是什麽都不知道。
沒一會兒，菜上齊了。
新進來的侍女紅著臉，眼神直往傅子笙身上醜，隨後進進出出三四回，不是贈小食，就是送水果，熱情得幾人無所適從。
這時，樓下有小廝舉著長桿，在樓裏的各個雅間外柱子的鐵勾上掛上燈籠，紅色的方燈一盞盞點亮，整個百花樓便又亮上幾分。
大堂中從一樓的側門，湧入一群抱著胡琴的女子，個個艷若桃李，美如天仙。
雅間裏吃飯的客人停下用飯，走到窗前欣賞堂中的彩綢飛天舞。
樂曲聲愈發隆重。
易纖雲想起自己的職責，用手背擦了擦嘴，起身說道：“我去外面走廊上轉轉，看看武林大會的高手們在哪個雅間。”
而另一旁的晏六突然按住了她的肩膀，另一只手夾著魚肉，放進嘴裏細細品嘗。
她滋味之享，指了指雅間內右側的隔板，“不用找了，她們就在隔壁。”
易纖雲一聽，將信將疑地走到擺放茶桌和小榻的墻壁，跳到椅背後面，將耳朵貼到墻壁上。
“……到時候我們就先假裝比武一場，引那妖女入局，然後再用車輪戰，將她一網打盡。”
“賢姐好計謀，不過愚妹還有想法，那就是在比武臺附近設下機關。我已經提前讓人將比武臺下面挖空，以鋼板撲蓋，等妖女力竭時你我諸人便飛快離開比武臺，從側翼拉開鋼板，讓妖女掉落洞中來個甕中捉鱉！”
“我們再將準備好的炸藥和火把丟進去。界時蓋上鋼板，必定能將妖女炸死在地洞裏！而我們也能全身而退！不用傷及無辜！”
“賢妹心思縝密，真當如此便是萬無一失了！愚姐佩服、佩服！”
易纖雲暗自呔了一聲，這些武林正派人士好歹毒的辦法，這麽算計一個姑娘。她正聽得起勁，從懷裏掏出一本冊子，刷刷記下。
雅間裏的其餘三人見她如此專心，便也沒有打擾她。
靈芝吃撐了攤在窗邊的小塌上，有一搭沒一搭的吃著一塊瓜，欣賞樓下的歌舞。
晏六看了一會兒，沒能等到傳說中跳舞最好的百花樓樓主獻舞，無聊地靠在雅間的柱子上直打哈欠。
傅子笙見她這般，便道：“舅母，簡霓裳是這一屆的百花娘子，今日不會出現在百花樓登臺，應該是在城中的仙羽臺跳降神舞……”
晏六聞言，擡起腳就往雅間外走。
“舅母去何處？”傅子笙問。
“仙羽臺。”
說完，晏六便孤身走了出去。
傅子笙暗嘆她不服管教、我行我素，於是問雅間內的幾人，“我與舅母去仙羽臺，你們可要一同前往。”
靈芝擺擺手，表示她已經撐的不想動了。
易纖雲則是壓根沒聽到她的話，貓著身子蹲在墻邊，邊聽邊寫，不時還點起頭來琢磨幾句。
傅子笙見她們這樣，不再停留，出了門下樓找到百花樓的掌櫃，結清了這一趟的花銷，隨後追出百花樓。
她在花燈街上沒有看到晏六，就近尋了個賣甜白酒的攤子，買了一壇甜白酒，然後低身詢問賣酒的老婆婆仙羽臺在何處。
“你要找什麽臺？”
老婆婆有些耳背，傅子笙不得已又放大聲音說了一遍，“婆婆，仙羽臺。”。
老婆婆彎腰往臨時搭建的鐵皮爐子裏添柴，隨後轉過身來，說：“仙羽臺啊，你早這麽說我不就知道了。仙羽臺在城南。”
“過了斷魂橋的橋頭，仙羽臺就建在水渠上。”
“好的，謝謝婆婆。”
傅子笙提著熱乎的土壇甜白酒，一步步往城南走去。
仙羽城的夜，燈火通明，頭頂是漫天的星辰銀河，腳下是安置在沿路的百花燈。
兩條燈河，一條是天象所致，高不可攀；一條是人間燈火，觸手可及。
傅子笙毫不遲疑地隨著人流，登上斷魂橋。
橋上正逢一南一北擡上來兩頂轎子，兩家姑娘的家丁都不肯相認，堵在橋頂爭執一同過橋的辦法。
可是兩頂轎子無論怎麽調整位置，並排在一起總是多出橋寬一寸。
就在家丁們爭執不休時，一旁被堵住去路的看熱鬧的路人也出了餿主意。
“既然多寬一寸，那不如用鋸子將兩頂轎子的側壁都鋸去半寸，這樣剛好夠通過。”
周圍的路人早被堵路堵得心生煩悶，又不好謾罵轎子裏不知身分的姑娘，驟然聽到這餿主意，各自叫喊起來，“這主意好，你們的姑娘都金貴，都爭著過橋！不如都削去轎子半寸，各讓半寸！”
明理人都知道這是餿主意，可大夥看熱鬧不嫌事大，只管竄動著讓家丁鋸轎子。
兩家的家丁騎虎難下，僵持不定，轎子裏坐的姑娘們也面露怒色，卻也不下轎。
傅子笙走在斷魂橋邊，被身後上橋的路人堵住了退路。
她看著這場鬧劇，正猶豫怎麽過橋時，倏然看到橋的另一邊走來幾人，亦是被人流堵在中間動彈不得。
“夫人快看，是姑爺！姑爺來接我們了！”桃兒站在人堆裏，邊跳邊朝傅子笙揮手。
她身邊的長孫燕被人群擠得呼吸急促，伏在一個睡獅的柱子上喘息，聞言看向對岸。
一眼就看見人群中最為醒目的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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