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星羅棋布（捉蟲）
關燈
小
中
大
第50章 星羅棋布（捉蟲）
“梁大人, 晏棲有事稟告。”
“進來。”
傅子笙手裏拿著三四筒卷宗和一個名冊，進了政務堂就見大理寺卿梁惕守坐在高高的楠木案桌後面，頭頂高懸“執法清政”的牌匾。
“你有何事？”
傅子笙站到長長的案桌邊, 將手裏的謎案卷宗攤開放到她面前。
接著又把那個從夢煙寺得到的名單和金銀進貢的財兩記錄打開。
最後是從懷裏取出那片顫巍巍的金葉子。
梁惕守果不其然也看過那個江匪彌天大案, 她看見金葉子上的“劉富甲, 壯四五”六字，臉色猛地一變。
突然攥住了金葉子, 問傅子笙道：“這個你從哪裏得來的？”
傅子笙將她趕考借宿夢煙寺的事情說了出來，以及夜裏救了枯井中的女子。
將女子送出夢煙後, 她覺得寺廟有古怪，於是就帶著書童連夜下山的事也如實告知。
說到後面, 傅子笙虛構了她在前幾日偶遇那天那位女子, 知道她是京城人氏, 並且女子因為遇歹事不敢報官，恰好見她後見她穿著官服，就把逃跑時意外得來的名冊和金葉子交給了傅子笙，希望傅子笙能為她翻案平冤。
梁惕守聽完，先是仔細的看了那名冊，見上首銀兩數目之大令人咂舌，她瞳孔驟縮，又見好友之婦涉嫌其中。
梁惕守沈默片刻, 又翻開謎案卷宗, 見上面是江洋大盜的模樣描述，與傅子笙說她初入夢煙所見的金剛魁梧的僧人貌似相合。
她問傅子笙道：“那報案女子在何處？請到大理寺中本官詳細問她金葉子和名冊的事情。”
傅子笙苦笑, “回大人, 那女子是一名內子，晏棲只知她是京城人氏, 那日她交給下官證物後就消去了蹤跡，下官認為茲事體大，只得盡快稟明大人。”
她知道梁惕守是位為民請命的好官，又接著恭敬道：“內子註重清譽，請大人不要為難她。她雖不能作為人證出堂，但物證具在，如若夢煙寺僧人真是江洋大盜所扮，想必還會搜捕到其他證物定罪。”
“還請大人定奪。”
梁惕守頭疼，如果是 證人指證，她們立馬就能出動衙役去圍剿夢煙寺，但只是物證的話，夢煙僧人會有反咬一口說她們證物來路不明，而無法立馬定罪。
如果恰好中了晏棲所說，那還好。
傅子笙見她猶豫，趕忙又道：“梁大人，那女子還說她在下山途中，偶被枯枝絆道，慌不擇路下她見深壩裏埋著的森森白骨。”
“大人不若就以上山砍樵的村民發現無名屍骨，到縣衙報官為緣由，出動衙役去搜山。然後為防百姓驚動，“順道”就徹查下寒山的寺廟，順理成章進入夢煙寺如何？”
梁惕守看著她的眼神倏然就變了，手指點著名冊，有心考她道：“那如果我們搜山的舉動驚擾賊寇及時藏匿證據，又該如何？”
“況且搜山動作，派出衙役不宜多，多了惹人懷疑。又該如何？”
這倒是個難題。
傅子笙愁眉緊鎖，良忱片刻，眉間一松，語氣翩然道：“這倒好辦。只不過需要借用一些外力，這件事情的功勞不讓大理寺獨占，梁大人可舍得？”
她這邊給梁惕守下套，誰知她的上司壓根不吃。
梁惕守勃然冷哼，“還不快說。”這件事是傅子笙全權發現的，她都不介意告知自己這個老上司，而不去禦前告禦狀。
她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官怎麽可能貪這點功勞。
傅子笙嘿嘿一笑，有些尷尬道：“不為其他，就是下官最近結識了親勳翊衛羽林中郎將易纖雲為朋友，下官知道她在皇城東軍營有操練兵馬。”
“只需要在寒山點一把火，煙只要夠大，不怕她沒有理由帶兵上山挖隔離帶滅火。界時，我們人手也夠了。”
梁惕守沒好氣道：“你還想放火燒山！本官第一個抓你！”
“火倒是算了，本官與易纖雲的長官是朋友，知道軍中有一種狼煙，是灰黑色的，與尋常煙火無意，應當能蒙騙過旁人。”
“不過此事，確實要與皇城東駐軍軍營提前商議好，莫要誤會成了敵襲。”
傅子笙安靜的點頭，有些歉意的閉了嘴。
梁惕守見她的樣子，一看見是想好事情和解決辦法有備而來，登時哪哪看她都覺得骨骼清奇，一顆心在她肚子裏是歪長著！
她眼不見心不煩，驅趕傅子笙道：“就知道你與那易纖雲臭味相投，本官從宮宴那晚就看出來了，你倆分明神交已久。去吧，和軍營聯系這件事就交給你辦。”
“晚上早些回大理寺，本官要召集裴回和幾位庭審主簿商議如何圍剿夢煙寺和挖取屍骨的人員分派。你也要參加！”
“到時候，你就是帶頭挖骨的那個！”
傅子笙被梁惕守趕了出來，有些二仗和尚摸不到頭腦。
她在政務堂門口長舒了一口氣，心裏放下一端事，接而轉身掀飛官袍，往大理寺馬房走去。
“給我一匹馬，我要出城。”
傅子笙到了軍營，見到易纖雲，在營帳中與幾位長官將事情一說。
易纖雲當即兩眼寒芒放光，搭著她肩一幅熱乎勁兒道：“這麽好玩的事情，晏棲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大人，那天我來帶兵好不好？剿匪多有意思啊！”
其他的幾位郎將面露猶豫，見她主動請纓，頓時推捧她道：“是啊，我們幾個裏就屬纖雲武功最高，下官們也認為由她出兵最為妥當。”
皇城東軍營的營長是一位左散騎常侍，從三品官員，據說是一位老好人，屬中立派。於知夏笑瞇瞇的看著易纖雲，點了點頭，鼓勵的拍了拍她的肩。
然後於知夏又笑得深沈，將眼睛瞇成了一條線，語氣輕松地對傅子笙道：“既然是惕守的提議，那纖雲就要拜托晏少卿照顧了。”
“此次圍剿，本官會在聖上面前為你們周旋狼煙一事，放心。”
說起來，傅子笙還沒把這件事告訴女皇。
長孫嘯許她禦前行走，可不就是想讓她有什麽事都直接告訴自己嗎？
想著，她有些坐不住了，當即起身告辭。
易纖雲出營送她。
兩人路過練兵場，傅子笙見一邊是操練出兵的房陣，而另一邊角落裏站著幾個打秋風、站無站象的紈絝子女。
傅子笙看見吊著貓尾草劃拳賭博，忍著屁股傷哀痛嚎叫的為首之人，正是莊王世子。
才十四歲，可惜了。
易纖雲也隨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打眼見莊王世子，聳聳肩道：“看什麽呢。那個？”
“多正常啊，朝臣欺壓百姓，軍營裏也畜牲橫生，這天下遲早得亂，早晚的事。”
易纖雲見傅子笙詫異的表情，以為她不信這世上是壞人多，當即又表示：“於大人不想得罪朝臣，左右逢源，見怪不怪。”
但傅子笙只是好奇她說“這天下遲早的亂”，難道易纖雲有感知到什麽？
她身處軍營，最快熟知軍機要務，莫不然就是臨近有戰事將要發生？
這麽一想，傅子笙居安思危，在騎馬回皇城途中，一直在思考如果昌國要打仗，最有可能的會是和哪一方勢力。
她入了大理寺先告知梁惕守一聲，隨即進宮面聖，又道夢煙寺由來。
只是那內子之事，全然被她省略，只說證物是偶然所得。
長孫嘯聽完，發現事情已無錯處，表示敬候佳音。
翌日清早，天光微亮，圍剿行動開始。
大理寺和刑部派了兩隊衙役上山，半個時辰後挖出屍骨共計四十六具，殘肢百道，腐爛的白色粉末鋪滿了半個山頭。
隨後點燃狼煙，易纖雲帶兵上山，她假模假樣的把黑布浸透了讓士兵夢到臉上，舞著刀槍劍戟徒手上山救火。
等夢煙寺庫房裏的官銀被一鍋端了出來，驚得梁惕守和刑部尚書坐不住，從京中騎馬趕往夢煙寺。
傅子笙握著鋤頭和眾人在院子裏守著三四十箱的官銀時，這才看見易纖雲臉上濕漉漉的黑布，將她白皙的衣領都滴黑了，頓時一陣無語。
易纖雲見錢眼開，發出一聲聲哇嗚的驚嘆走到她面前，摘下黑布，語氣興奮道：“晏棲啊，真有錢啊。”
難怪世人都說十寺九富，這要是哪天打起仗來軍餉不夠了，就近找個山頭端一個寺廟，又能吃頓好的！”
傅子笙撫額，沒臉看她的樣子，旁邊的眾人哈哈大笑。
“哈哈哈小家夥，你知道什麽是打仗嗎？那是要死人的，你個小家夥敢上戰場殺敵嗎？”
易纖雲看了過去，見是不認識的人，她也不惱，抱著那桿重達千鈞的長槍，笑嘻嘻的與那人道：“敢啊，只要有仗打，我第一個沖在前面。率厲文武，身先士卒，所向摧破。①”
傅子笙讓她別貧了，有那閑心聊天，不如去庫房裏掏地窖，下屬來報地窖之下還有金銀器物。
“易纖雲領命！”易纖雲樂呵呵的走了，那桿長槍她不便隨身帶著，但又怕靠在墻角被人偷了去。（真的有人拿得動嗎？有也是小偷神力啊。）
於是她擡手一拋，遠遠的擲給傅子笙。
“晏棲替我拿好掠火！它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拿你是問！”
不少人知道掠火槍的重量，見它騰空飛來時驚得齊齊後退一步，心道只怕將地面砸個窟窿，埋怨易郎將怎麽如此莽撞。
傅子笙也不敢貿然徒手去接，她身形一側，由著掠火槍飛沖往前，槍身在跟前橫置的那一瞬，甩了袖袍卷席槍身而上。
隨後出腳兩三步，遂沖勁前走，右手反握槍身，依靠袖袍的拉力和手中的握力將掠火槍止住。
長槍停下，入手沈人三分。
傅子笙定身，方才將沈重無比的掠火銀槍握到手裏。
入手的那一刻，似乎有槍鳴與震顫從掌心傳入手背骨，傅子笙渾身一震，不由得發讚：“真是好槍，亦是神兵矣。”
掠火好像有自己的靈魂，那種驕傲不可一世的，銀白掠火的形象，它對傅子笙這個大美人也是一見傾心，當下傅子笙手裏的長槍不知為何總覺輕了許多。
她將長槍掂了掂，動作舉重若輕，嚇壞了一旁目瞪口呆的眾人。
“易郎將孔武有力，晏少卿亦是力大無窮！果真是時所罕見！”
傅子笙哭笑不得，怎麽誇易纖雲的詞，今日還會用在她身上呢？
這次圍剿行動收獲成功，夢煙寺全寺上下三十一名僧人被抓，無一人逃脫。幾個衙役受了輕傷，放假五日。
之後審判犯人的事情，交由刑部尚書冷橫負責。
官銀被清點後，由戶部尚書出來指認確實是年初拉去賑災的銀子。年初時，銀子在路上運輸被盜匪劫走一批，但沒有這次收繳的多，說明還有銀子是被夢煙寺僧人用其他渠道所獲。
女皇勃然大怒，把那上香進貢夢煙寺的名冊摔到禦史大夫的臉上，一語說中眾人心中早明了之事：“去賑災的銀子被劫了，還有的銀子卻是被京官命婦用了出去，現在江南水患還在死人！錢去哪了！朕的錢！”
“銀子去哪了不用朕再問你們吧？！”
她將名冊上去夢煙寺最多的幾位命婦，“供奉銀子”最多的幾位大臣一一點了出來，當即拉出宣武門斬首、抄家。
其餘像莊王王妃這等人，長孫嘯看了一眼名冊便是冷哼，語有所指道：“朕給你們一天時間，不管是清理家事還是認罪，都給我去大理寺蹲著去！”
長孫嘯摔袍走人。
朝堂下朝。
莊王已是雙眼睚眥通紅，跌跌撞撞沖出朝堂，往莊王府興師問罪而去。
京中百姓不知道朝堂政務，只知道最近官府繳獲了一夥江洋大盜和貪官，菜市場砍頭有熱鬧看，紛紛抱著放臭了的雞蛋和爛菜葉去罵街。
“砍的好！死的好！”
自從那天上朝後，大理寺和刑部提審官員和江洋大盜，還是哪家官員被抄家，都不關傅子笙的事。
她忙碌了近兩個月，終於休沐放假了。
原因無她，女皇滿意她這次功績卓著，特赦她大婚在即，讓她回家歇著身子準備親事。
於是等傅子笙第二天去大理寺上休時，就被熬了一整個通宵審犯人的裴回用兩只青黑的眼睛瞪著，眼疾手快關門用棍子打了出去。
“快滾，大理寺現在不歡迎你！我們忙的恨不得一個人長出八只手和八只腳，你倒好，跑來這裏做什麽？”
“馬上要當駙馬的人就別亂跑了，我們可不想女皇治罪！”
傅子笙吃了閉門羹，大理寺進不去，她就去刑部閑逛，然後被冷橫提溜著領子趕了出來。
冷橫雖然冷臉，但是意外的對傅子笙很好，對她道：“你如果想知道追蹤賑災銀子下落的案子最後交給誰了，本官只能告訴你，女皇明確表示，想要在一月內肅清京中貪汙案。”
“你們大理寺管官員入獄，刑部管官員抄家。”
“夢煙寺後續交由禦史臺負責。”
“餘下事情，女皇許會在不久後特派專門的刺史，再下江南派發賑災銀子。畢竟江南水患已迫在眉睫，成了陛下的心病。”
傅子笙得到有用的信息，當即謝過刑部尚書，又往禦史臺而去。
這次，禦史臺眾人雖忙，但無人趕她走。
傅子笙依舊是逮著老熟人陳賢的羊毛薅。
陳賢管的事不算多，正在院子裏喝茶，一見到她就全身哆嗦了一下，顫音問：“你怎麽來了？”
傅子笙坐下與她在石桌上對弈黑白子，執黑子先行，便說道：“找你敘敘舊，順便問問夢煙寺的僧人為何會是江洋大盜。”
陳賢下意識從甕盒中摸白子跟她，落子無悔，這話匣子便也開了。
陳賢意外道：“你是這案子的主要檢舉官員，你不知道？”
傅子笙又下一子，不需任何的思考空間，搖頭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陳賢樂道：“那就有意思了。你可知夢煙寺的僧人在提審後，道出事情的根源。”
“十五年前，她們在江洲屠殺劉富甲的滿門後逃竄，又在京城附近的州城作案，被發現只能北上。”
“她們一行人作案多年，心狠手辣，更有精巧的喬裝技術，讓官府頗為頭疼。這一行人，在一個白日裏偶然進到寒山的夢煙寺裏裝作香客求住宿。”
“夢煙寺是古剎，十五年前供奉的也是歡喜佛，監寺是位得道高僧，一生求佛門真意，心腸極好，口碑有目共睹。”
陳賢比傅子笙看的遠，落下白子笑笑道：“百姓們倒也稀奇，不拜送子觀音拜歡喜佛。”
傅子笙一邊聽著，黑子也不慢。
“一開始，江洋大盜們隱姓埋名在夢煙寺賴吃賴喝，夢煙寺旺盛的香火倒也撐得住。當時的監寺好心收留她們，日子一久，盜匪終究是盜匪，惡膽向心生，見到香火錢就想占為己有。”
“這一夥三十二個盜匪，當夜用被子蒙住善良的僧人們將她們活活捂死在被褥中，隨後再用刀插入頭顱保證僧人已死，然後挖地三尺掩埋屍身。”
“接下來，她們各自剃去頭發，穿上僧袍，假意讀了幾句佛經“阿彌陀佛”和“我佛慈悲”，就開始了長達十五年的占寺作惡。”
傅子笙狐疑：“三十二人？抓到的不是三十一個嗎？”
陳賢早知她有這麽一問，點頭道：“抓到的是三十一個，可當年團夥作案是三十二個，殺僧的也是三十二個動的手。”
傅子笙知道其中有變故，問：“那一個偽裝成僧人的盜匪去哪了？”
“死了。”
“為何？”
“內訌。”“那一個僧人雖然殺人劫財，但是信奉佛祖。在和同夥們占寺為匪寨、欺淩婦人後，那個僧人每每看著她頭頂用木炭子燒出來的結疤，就有噩夢纏身，內心自責。十五年前就自縊在枯井裏，這不，屍身還是由你們大理寺從枯井裏挖出來的。”
傅子笙斟酌片刻，擡起寒眸問陳賢：“一個沾滿血腥的人，有一日良心發現，只因為“我佛慈悲”就自殺嗎？”
陳賢搖頭，嘴角確實笑了，有些殘忍地道：“不啊，所以我只是把審出來的賊匪說辭念給你聽。”
“我更願意信她們分贓不均，或者那單獨的人有獨占之心，被群起而攻之，棄井封泥埋骨。”
傅子笙點點頭，內心算是接受這個結果。
她輕盈的落下最後一子，吃遍大壁江山，然後放下袍子向陳賢告辭。
“陳賢姐，今日多謝。”
陳賢眼睛一瞪，盯著棋盤不動，擺手道：“贏了就走是吧，下次再對弈。你究竟是什麽時候布陣的，偷偷吃我那麽多子，餵晏棲我說你……”
陳賢沒有聽到回應，轉頭就見院子裏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都說看棋如看相，你本可以殺的我片羽不留，你偏偏要謀大局而劃小利，白白陪我下這麽久才通吃，讓我自己心甘情願的輸。”
“棋正有君子之風，統殺貪狼之意，晏棲你可真是奇人也。”
陳賢輸了也不生氣，從懷裏掏出簿本幾下此局，樂滋滋的打算日後再拿出來和老友們解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梁大人, 晏棲有事稟告。”
“進來。”
傅子笙手裏拿著三四筒卷宗和一個名冊，進了政務堂就見大理寺卿梁惕守坐在高高的楠木案桌後面，頭頂高懸“執法清政”的牌匾。
“你有何事？”
傅子笙站到長長的案桌邊, 將手裏的謎案卷宗攤開放到她面前。
接著又把那個從夢煙寺得到的名單和金銀進貢的財兩記錄打開。
最後是從懷裏取出那片顫巍巍的金葉子。
梁惕守果不其然也看過那個江匪彌天大案, 她看見金葉子上的“劉富甲, 壯四五”六字，臉色猛地一變。
突然攥住了金葉子, 問傅子笙道：“這個你從哪裏得來的？”
傅子笙將她趕考借宿夢煙寺的事情說了出來，以及夜裏救了枯井中的女子。
將女子送出夢煙後, 她覺得寺廟有古怪，於是就帶著書童連夜下山的事也如實告知。
說到後面, 傅子笙虛構了她在前幾日偶遇那天那位女子, 知道她是京城人氏, 並且女子因為遇歹事不敢報官，恰好見她後見她穿著官服，就把逃跑時意外得來的名冊和金葉子交給了傅子笙，希望傅子笙能為她翻案平冤。
梁惕守聽完，先是仔細的看了那名冊，見上首銀兩數目之大令人咂舌，她瞳孔驟縮，又見好友之婦涉嫌其中。
梁惕守沈默片刻, 又翻開謎案卷宗, 見上面是江洋大盜的模樣描述，與傅子笙說她初入夢煙所見的金剛魁梧的僧人貌似相合。
她問傅子笙道：“那報案女子在何處？請到大理寺中本官詳細問她金葉子和名冊的事情。”
傅子笙苦笑, “回大人, 那女子是一名內子，晏棲只知她是京城人氏, 那日她交給下官證物後就消去了蹤跡，下官認為茲事體大，只得盡快稟明大人。”
她知道梁惕守是位為民請命的好官，又接著恭敬道：“內子註重清譽，請大人不要為難她。她雖不能作為人證出堂，但物證具在，如若夢煙寺僧人真是江洋大盜所扮，想必還會搜捕到其他證物定罪。”
“還請大人定奪。”
梁惕守頭疼，如果是 證人指證，她們立馬就能出動衙役去圍剿夢煙寺，但只是物證的話，夢煙僧人會有反咬一口說她們證物來路不明，而無法立馬定罪。
如果恰好中了晏棲所說，那還好。
傅子笙見她猶豫，趕忙又道：“梁大人，那女子還說她在下山途中，偶被枯枝絆道，慌不擇路下她見深壩裏埋著的森森白骨。”
“大人不若就以上山砍樵的村民發現無名屍骨，到縣衙報官為緣由，出動衙役去搜山。然後為防百姓驚動，“順道”就徹查下寒山的寺廟，順理成章進入夢煙寺如何？”
梁惕守看著她的眼神倏然就變了，手指點著名冊，有心考她道：“那如果我們搜山的舉動驚擾賊寇及時藏匿證據，又該如何？”
“況且搜山動作，派出衙役不宜多，多了惹人懷疑。又該如何？”
這倒是個難題。
傅子笙愁眉緊鎖，良忱片刻，眉間一松，語氣翩然道：“這倒好辦。只不過需要借用一些外力，這件事情的功勞不讓大理寺獨占，梁大人可舍得？”
她這邊給梁惕守下套，誰知她的上司壓根不吃。
梁惕守勃然冷哼，“還不快說。”這件事是傅子笙全權發現的，她都不介意告知自己這個老上司，而不去禦前告禦狀。
她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官怎麽可能貪這點功勞。
傅子笙嘿嘿一笑，有些尷尬道：“不為其他，就是下官最近結識了親勳翊衛羽林中郎將易纖雲為朋友，下官知道她在皇城東軍營有操練兵馬。”
“只需要在寒山點一把火，煙只要夠大，不怕她沒有理由帶兵上山挖隔離帶滅火。界時，我們人手也夠了。”
梁惕守沒好氣道：“你還想放火燒山！本官第一個抓你！”
“火倒是算了，本官與易纖雲的長官是朋友，知道軍中有一種狼煙，是灰黑色的，與尋常煙火無意，應當能蒙騙過旁人。”
“不過此事，確實要與皇城東駐軍軍營提前商議好，莫要誤會成了敵襲。”
傅子笙安靜的點頭，有些歉意的閉了嘴。
梁惕守見她的樣子，一看見是想好事情和解決辦法有備而來，登時哪哪看她都覺得骨骼清奇，一顆心在她肚子裏是歪長著！
她眼不見心不煩，驅趕傅子笙道：“就知道你與那易纖雲臭味相投，本官從宮宴那晚就看出來了，你倆分明神交已久。去吧，和軍營聯系這件事就交給你辦。”
“晚上早些回大理寺，本官要召集裴回和幾位庭審主簿商議如何圍剿夢煙寺和挖取屍骨的人員分派。你也要參加！”
“到時候，你就是帶頭挖骨的那個！”
傅子笙被梁惕守趕了出來，有些二仗和尚摸不到頭腦。
她在政務堂門口長舒了一口氣，心裏放下一端事，接而轉身掀飛官袍，往大理寺馬房走去。
“給我一匹馬，我要出城。”
傅子笙到了軍營，見到易纖雲，在營帳中與幾位長官將事情一說。
易纖雲當即兩眼寒芒放光，搭著她肩一幅熱乎勁兒道：“這麽好玩的事情，晏棲你怎麽不早告訴我？大人，那天我來帶兵好不好？剿匪多有意思啊！”
其他的幾位郎將面露猶豫，見她主動請纓，頓時推捧她道：“是啊，我們幾個裏就屬纖雲武功最高，下官們也認為由她出兵最為妥當。”
皇城東軍營的營長是一位左散騎常侍，從三品官員，據說是一位老好人，屬中立派。於知夏笑瞇瞇的看著易纖雲，點了點頭，鼓勵的拍了拍她的肩。
然後於知夏又笑得深沈，將眼睛瞇成了一條線，語氣輕松地對傅子笙道：“既然是惕守的提議，那纖雲就要拜托晏少卿照顧了。”
“此次圍剿，本官會在聖上面前為你們周旋狼煙一事，放心。”
說起來，傅子笙還沒把這件事告訴女皇。
長孫嘯許她禦前行走，可不就是想讓她有什麽事都直接告訴自己嗎？
想著，她有些坐不住了，當即起身告辭。
易纖雲出營送她。
兩人路過練兵場，傅子笙見一邊是操練出兵的房陣，而另一邊角落裏站著幾個打秋風、站無站象的紈絝子女。
傅子笙看見吊著貓尾草劃拳賭博，忍著屁股傷哀痛嚎叫的為首之人，正是莊王世子。
才十四歲，可惜了。
易纖雲也隨著她的視線看了過去，打眼見莊王世子，聳聳肩道：“看什麽呢。那個？”
“多正常啊，朝臣欺壓百姓，軍營裏也畜牲橫生，這天下遲早得亂，早晚的事。”
易纖雲見傅子笙詫異的表情，以為她不信這世上是壞人多，當即又表示：“於大人不想得罪朝臣，左右逢源，見怪不怪。”
但傅子笙只是好奇她說“這天下遲早的亂”，難道易纖雲有感知到什麽？
她身處軍營，最快熟知軍機要務，莫不然就是臨近有戰事將要發生？
這麽一想，傅子笙居安思危，在騎馬回皇城途中，一直在思考如果昌國要打仗，最有可能的會是和哪一方勢力。
她入了大理寺先告知梁惕守一聲，隨即進宮面聖，又道夢煙寺由來。
只是那內子之事，全然被她省略，只說證物是偶然所得。
長孫嘯聽完，發現事情已無錯處，表示敬候佳音。
翌日清早，天光微亮，圍剿行動開始。
大理寺和刑部派了兩隊衙役上山，半個時辰後挖出屍骨共計四十六具，殘肢百道，腐爛的白色粉末鋪滿了半個山頭。
隨後點燃狼煙，易纖雲帶兵上山，她假模假樣的把黑布浸透了讓士兵夢到臉上，舞著刀槍劍戟徒手上山救火。
等夢煙寺庫房裏的官銀被一鍋端了出來，驚得梁惕守和刑部尚書坐不住，從京中騎馬趕往夢煙寺。
傅子笙握著鋤頭和眾人在院子裏守著三四十箱的官銀時，這才看見易纖雲臉上濕漉漉的黑布，將她白皙的衣領都滴黑了，頓時一陣無語。
易纖雲見錢眼開，發出一聲聲哇嗚的驚嘆走到她面前，摘下黑布，語氣興奮道：“晏棲啊，真有錢啊。”
難怪世人都說十寺九富，這要是哪天打起仗來軍餉不夠了，就近找個山頭端一個寺廟，又能吃頓好的！”
傅子笙撫額，沒臉看她的樣子，旁邊的眾人哈哈大笑。
“哈哈哈小家夥，你知道什麽是打仗嗎？那是要死人的，你個小家夥敢上戰場殺敵嗎？”
易纖雲看了過去，見是不認識的人，她也不惱，抱著那桿重達千鈞的長槍，笑嘻嘻的與那人道：“敢啊，只要有仗打，我第一個沖在前面。率厲文武，身先士卒，所向摧破。①”
傅子笙讓她別貧了，有那閑心聊天，不如去庫房裏掏地窖，下屬來報地窖之下還有金銀器物。
“易纖雲領命！”易纖雲樂呵呵的走了，那桿長槍她不便隨身帶著，但又怕靠在墻角被人偷了去。（真的有人拿得動嗎？有也是小偷神力啊。）
於是她擡手一拋，遠遠的擲給傅子笙。
“晏棲替我拿好掠火！它要是少了一根汗毛，我拿你是問！”
不少人知道掠火槍的重量，見它騰空飛來時驚得齊齊後退一步，心道只怕將地面砸個窟窿，埋怨易郎將怎麽如此莽撞。
傅子笙也不敢貿然徒手去接，她身形一側，由著掠火槍飛沖往前，槍身在跟前橫置的那一瞬，甩了袖袍卷席槍身而上。
隨後出腳兩三步，遂沖勁前走，右手反握槍身，依靠袖袍的拉力和手中的握力將掠火槍止住。
長槍停下，入手沈人三分。
傅子笙定身，方才將沈重無比的掠火銀槍握到手裏。
入手的那一刻，似乎有槍鳴與震顫從掌心傳入手背骨，傅子笙渾身一震，不由得發讚：“真是好槍，亦是神兵矣。”
掠火好像有自己的靈魂，那種驕傲不可一世的，銀白掠火的形象，它對傅子笙這個大美人也是一見傾心，當下傅子笙手裏的長槍不知為何總覺輕了許多。
她將長槍掂了掂，動作舉重若輕，嚇壞了一旁目瞪口呆的眾人。
“易郎將孔武有力，晏少卿亦是力大無窮！果真是時所罕見！”
傅子笙哭笑不得，怎麽誇易纖雲的詞，今日還會用在她身上呢？
這次圍剿行動收獲成功，夢煙寺全寺上下三十一名僧人被抓，無一人逃脫。幾個衙役受了輕傷，放假五日。
之後審判犯人的事情，交由刑部尚書冷橫負責。
官銀被清點後，由戶部尚書出來指認確實是年初拉去賑災的銀子。年初時，銀子在路上運輸被盜匪劫走一批，但沒有這次收繳的多，說明還有銀子是被夢煙寺僧人用其他渠道所獲。
女皇勃然大怒，把那上香進貢夢煙寺的名冊摔到禦史大夫的臉上，一語說中眾人心中早明了之事：“去賑災的銀子被劫了，還有的銀子卻是被京官命婦用了出去，現在江南水患還在死人！錢去哪了！朕的錢！”
“銀子去哪了不用朕再問你們吧？！”
她將名冊上去夢煙寺最多的幾位命婦，“供奉銀子”最多的幾位大臣一一點了出來，當即拉出宣武門斬首、抄家。
其餘像莊王王妃這等人，長孫嘯看了一眼名冊便是冷哼，語有所指道：“朕給你們一天時間，不管是清理家事還是認罪，都給我去大理寺蹲著去！”
長孫嘯摔袍走人。
朝堂下朝。
莊王已是雙眼睚眥通紅，跌跌撞撞沖出朝堂，往莊王府興師問罪而去。
京中百姓不知道朝堂政務，只知道最近官府繳獲了一夥江洋大盜和貪官，菜市場砍頭有熱鬧看，紛紛抱著放臭了的雞蛋和爛菜葉去罵街。
“砍的好！死的好！”
自從那天上朝後，大理寺和刑部提審官員和江洋大盜，還是哪家官員被抄家，都不關傅子笙的事。
她忙碌了近兩個月，終於休沐放假了。
原因無她，女皇滿意她這次功績卓著，特赦她大婚在即，讓她回家歇著身子準備親事。
於是等傅子笙第二天去大理寺上休時，就被熬了一整個通宵審犯人的裴回用兩只青黑的眼睛瞪著，眼疾手快關門用棍子打了出去。
“快滾，大理寺現在不歡迎你！我們忙的恨不得一個人長出八只手和八只腳，你倒好，跑來這裏做什麽？”
“馬上要當駙馬的人就別亂跑了，我們可不想女皇治罪！”
傅子笙吃了閉門羹，大理寺進不去，她就去刑部閑逛，然後被冷橫提溜著領子趕了出來。
冷橫雖然冷臉，但是意外的對傅子笙很好，對她道：“你如果想知道追蹤賑災銀子下落的案子最後交給誰了，本官只能告訴你，女皇明確表示，想要在一月內肅清京中貪汙案。”
“你們大理寺管官員入獄，刑部管官員抄家。”
“夢煙寺後續交由禦史臺負責。”
“餘下事情，女皇許會在不久後特派專門的刺史，再下江南派發賑災銀子。畢竟江南水患已迫在眉睫，成了陛下的心病。”
傅子笙得到有用的信息，當即謝過刑部尚書，又往禦史臺而去。
這次，禦史臺眾人雖忙，但無人趕她走。
傅子笙依舊是逮著老熟人陳賢的羊毛薅。
陳賢管的事不算多，正在院子裏喝茶，一見到她就全身哆嗦了一下，顫音問：“你怎麽來了？”
傅子笙坐下與她在石桌上對弈黑白子，執黑子先行，便說道：“找你敘敘舊，順便問問夢煙寺的僧人為何會是江洋大盜。”
陳賢下意識從甕盒中摸白子跟她，落子無悔，這話匣子便也開了。
陳賢意外道：“你是這案子的主要檢舉官員，你不知道？”
傅子笙又下一子，不需任何的思考空間，搖頭道：“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陳賢樂道：“那就有意思了。你可知夢煙寺的僧人在提審後，道出事情的根源。”
“十五年前，她們在江洲屠殺劉富甲的滿門後逃竄，又在京城附近的州城作案，被發現只能北上。”
“她們一行人作案多年，心狠手辣，更有精巧的喬裝技術，讓官府頗為頭疼。這一行人，在一個白日裏偶然進到寒山的夢煙寺裏裝作香客求住宿。”
“夢煙寺是古剎，十五年前供奉的也是歡喜佛，監寺是位得道高僧，一生求佛門真意，心腸極好，口碑有目共睹。”
陳賢比傅子笙看的遠，落下白子笑笑道：“百姓們倒也稀奇，不拜送子觀音拜歡喜佛。”
傅子笙一邊聽著，黑子也不慢。
“一開始，江洋大盜們隱姓埋名在夢煙寺賴吃賴喝，夢煙寺旺盛的香火倒也撐得住。當時的監寺好心收留她們，日子一久，盜匪終究是盜匪，惡膽向心生，見到香火錢就想占為己有。”
“這一夥三十二個盜匪，當夜用被子蒙住善良的僧人們將她們活活捂死在被褥中，隨後再用刀插入頭顱保證僧人已死，然後挖地三尺掩埋屍身。”
“接下來，她們各自剃去頭發，穿上僧袍，假意讀了幾句佛經“阿彌陀佛”和“我佛慈悲”，就開始了長達十五年的占寺作惡。”
傅子笙狐疑：“三十二人？抓到的不是三十一個嗎？”
陳賢早知她有這麽一問，點頭道：“抓到的是三十一個，可當年團夥作案是三十二個，殺僧的也是三十二個動的手。”
傅子笙知道其中有變故，問：“那一個偽裝成僧人的盜匪去哪了？”
“死了。”
“為何？”
“內訌。”“那一個僧人雖然殺人劫財，但是信奉佛祖。在和同夥們占寺為匪寨、欺淩婦人後，那個僧人每每看著她頭頂用木炭子燒出來的結疤，就有噩夢纏身，內心自責。十五年前就自縊在枯井裏，這不，屍身還是由你們大理寺從枯井裏挖出來的。”
傅子笙斟酌片刻，擡起寒眸問陳賢：“一個沾滿血腥的人，有一日良心發現，只因為“我佛慈悲”就自殺嗎？”
陳賢搖頭，嘴角確實笑了，有些殘忍地道：“不啊，所以我只是把審出來的賊匪說辭念給你聽。”
“我更願意信她們分贓不均，或者那單獨的人有獨占之心，被群起而攻之，棄井封泥埋骨。”
傅子笙點點頭，內心算是接受這個結果。
她輕盈的落下最後一子，吃遍大壁江山，然後放下袍子向陳賢告辭。
“陳賢姐，今日多謝。”
陳賢眼睛一瞪，盯著棋盤不動，擺手道：“贏了就走是吧，下次再對弈。你究竟是什麽時候布陣的，偷偷吃我那麽多子，餵晏棲我說你……”
陳賢沒有聽到回應，轉頭就見院子裏只剩下了她一個人。
“都說看棋如看相，你本可以殺的我片羽不留，你偏偏要謀大局而劃小利，白白陪我下這麽久才通吃，讓我自己心甘情願的輸。”
“棋正有君子之風，統殺貪狼之意，晏棲你可真是奇人也。”
陳賢輸了也不生氣，從懷裏掏出簿本幾下此局，樂滋滋的打算日後再拿出來和老友們解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